?秦揚似乎早已習慣了大姑娘小媳婦們的注目禮，悠然自得，毫不在意。走了一段，見到路邊一家出售折扇的鋪子，忙引著沁霜過去。

    店小二見狀忙丟了手中活計，從鋪中迎出來作揖道：“哎喲，秦爺，您快里邊請。”

    秦揚輕笑一聲，搖頭糾正他道：“不要叫我爺。”

    “好好，您看我這記性，秦大哥，里面請。新到一批綢扇，扇博士讓給您留著幾把最精致的?！?br/>
    “哦？拿出來瞧瞧?！鼻負P笑道。

    小二去內(nèi)堂找了一會兒，兩手捧了一個藍花紙盒子，輕輕放在柜臺上，小心打開了蓋子。

    盒子里一共放著三把精致小扇，秦揚拿起中間一把深藍底面繡著銀色星星的。手中一抖，輕輕展開，立時有一股檀木的香氣脈脈溢了出來。細看這種扇子，只見骨架是檀木削成的細片，扇面是上等絲綢，絲綢之上用銀線繡出滿天繁星的景象。翻過來一看，扇子的另一面還繡著一首詞，做工精致，美輪美奐。這扇子用料考究，繡工卓著，想來一定價值不菲。

    秦揚隨手將扇子交給沁霜看，問她是否喜歡，沁霜看看身上的男裝，心中已有了計較，打趣說：“這么精致的閨房香扇，和我這一身玉樹臨風的氣質(zhì)不相配啊?！?br/>
    秦揚修長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笑道：“說的也是，我們再看看有沒有‘玉樹臨風’的扇子，可以給你遮擋太陽。”

    秦揚示意店小二先收了綢扇，兩人在鋪中貨柜上看了一會兒，選中一把淺綠紙面，高山流水圖案的普通紙折扇。秦揚付了銀子，店小二殷勤送到門口與他們作別。

    沁霜打起扇子，搭在額頭一角擋著兜在頭頂?shù)年柟狻ｎD覺春風拂面，似有清涼甘美的泉水緩緩流進胸膛。

    御街上的高樓、矮鋪，裝飾精華，商品琳瑯滿目，許許多多的新奇玩意兒，看得人眼花繚亂。

    沁霜不停問著身邊的秦揚這個是什么，那個是什么，這個是做什么用的，那個又是做什么用的。秦揚一一耐心解答，有時還穿插講一個自己游歷四方的小故事。比如經(jīng)過一個茶鋪的時候，茶博士正盯著對面一個戴小帽子穿右衽長裙的藍眼睛女子看，女子手里拿著一把身材細長的胡琴。一曲終了，女子正低頭調(diào)試著琴弦準備演奏下一個曲目。秦揚便說起上次遠行去西遼的見聞，那里的姑娘愛跳一種扭脖子的舞蹈，他一邊說著一邊扭脖子給沁霜看，引來邊上路人的駐足。沁霜一路發(fā)出一陣陣清脆的“咯咯”笑聲，在四目相對的笑眼里，兩人的距離突然拉進了不少。擁擠的人流好像都不存在了，天地之間，陽光之下，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逛了一段路，兩人走得累了，秦揚帶著他們折進一個小巷。又是那種安靜幽深的巷子，巷子口進去幾步，見幾個腳邊堆著大包小包“戰(zhàn)利品”的游人正坐在竹凳上，靠在巷子邊的老樹樹干上喝茶乘涼。

    “淑珍，來一壺梅子綠茶?！鼻負P熟門熟路，在另一棵老樹后面搬出兩個竹凳子，送一個竹凳子到跟前，示意沁霜坐下休息。沁霜掀起袍子下擺，輕輕坐在秦揚身邊，憐星與采荷也找了小凳子坐下。

    一會兒工夫，才聽見一個恬淡的聲音道：“秦大哥，好久不見。”只見茶攤子后面走出一個穿一身淺藍布衫的老板娘，親自端著一壺茶、四個小杯走過來。她衣著整潔大方，臉上白凈溫婉，嘴角含了淡淡的笑，有一股與生俱來的親切感。

    “是，出了一趟遠門，剛回來。”秦揚像跟一個老朋友敘著家常，雙手接過茶壺，手下熟練，一個接一個將青瓷小茶杯注滿，口中親切道“好久沒喝你的梅子綠茶，今天帶幾個朋友過來嘗嘗?！?br/>
    沁霜向老板娘燦爛一笑。老板娘回了親熱一笑，悄悄道：“這茶葉是我剛托了熟人去龍井村帶的，新鮮得很?！?br/>
    暖烘烘的風從巷子外灌進來，老樹的葉子們互相摩挲著發(fā)出“沙沙”的聲音。茶客們喝著加了特制梅子的鄉(xiāng)野粗制“龍井茶”，聚精會神，伸長著脖子，聽秦揚講述在西遼的見聞……

    ……

    在御街的另一個地方，有一幢四角高翹的歇山頂高樓，裝飾奢華，赫赫奪目。吳奇坐在二樓臨街雅間的露臺上，默默喝著清茶，看街上的行人游魚般從底下穿過。

    今日他本不想進城，只是經(jīng)不住妹妹吳逸軟磨硬泡。吳夫人也說春光正好的時候，年輕人就該多下山走動走動，進城去長長見識，交交朋友。

    進了城剛到了御街，吳逸就像只花蝴蝶一樣，這里看看，那里逛逛，一個角落都不肯放過。不好意思掃了她的興致，只好一路耐心跟隨照看著，逛了半天，兩人都有些累，吳逸到底嬌弱，經(jīng)過自家店鋪“鵲橋仙”時再也走不動，一頭扎進店里，占了二樓最好的雅間，嚷著口渴要喝茶。

    掌柜見是小姐和少爺，忙不迭地拿出最好的茶葉“寶云寺”茶，吳奇卻說要喝“雨前龍井”，當年龍井茶恐怕還只是一種鄉(xiāng)野粗茶，跟地方特產(chǎn)差不多，臨安城里出名的好茶多是寺茶。掌柜一時不明就里，只吩咐了小二泡茶遞水，奉上時令鮮果。小二正想逮住機會表現(xiàn)一下才干，火速去找了在巷子里賣龍井茶的淑珍高價買了一個茶餅回來。

    此刻茶正微涼，雪白的瓷碗里形如雀舌的茶葉已經(jīng)盡數(shù)展開，翠綠的汁液，濃郁的香氣，甘醇爽口的味道讓品茶的人如癡如醉。

    吳逸將就著用小二送到雅間的溫水簡單梳洗了一番，小丫鬟桂子正收拾著小姐一上午逛街的“戰(zhàn)利品”。大盒小盒，大紙包小紙包的占滿一桌子。吳逸滿意地沖戰(zhàn)利品們笑笑，跨著輕快的步子走到露臺上：“哥哥在看什么？”她雙手扶著露臺的木欄桿，順著吳奇的眼睛向四下里張望。街上的人群里有兩個書生摸樣的年輕人抬頭看到她，臉上癡癡一片，停住了腳步張望。吳逸不屑地沖他們一嗔，扭身離開扶欄，在吳奇對面坐下。

    “茶涼了，喝吧?！眳瞧嫦蛩?，臉上淡淡的。

    吳逸拿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聞了一下：“雨前龍井？哥哥跟爹爹的愛好一樣奇怪，不知道這土茶今年的味道有沒有長進?！迸跗鸩璞肮竟尽倍M。

    吳奇搖頭道：“這樣能品出是否有長進？”

    “哎呀哥哥，我們女孩兒喝茶就看它顏色好不好，香氣好不好，喝到嘴里的味道嘛實在不重要，最好加點梅子之類的，酸酸甜甜的才好喝，喏?！眳且菡f著把喝干的杯子往前一遞，吳奇端起茶壺幫她注滿。

    自從吳夫人收無奇當了義子，吳府上下，乃至吳家在城里的鋪子的掌柜小廝們都知道要討好著未來的主人。

    吳奇在吳府的日子過得舒服舒心。自從那天正式磕頭拜見過吳姨娘這個姑姑，他吳家大少爺?shù)拿炙闶氰F板釘釘不再有意外了。吳老爺一向是“妻管嚴”和“妹管嚴”，將來即使反對也掀不起什么風浪來。下人里有些特別精明的，已經(jīng)開始想方設法跟少主人攀“私交”了。比如鋪子里的小二和伙計，就特別希望能替公子辦點私活拉攏拉攏關系什么的，把公子哄好了，將來混個管事當當，這輩子也算出人頭地啦。

    吳奇進城過幾次，由鋪子里伙計帶著走街串巷搜尋字畫?？催^大大小小的畫廊不下百家，卻一直沒有找到他想要的字畫。城里的掌柜小二之類的現(xiàn)在都知道他有這一愛好，紛紛尋找門路收集字畫這一類東西。只是他們的大公子實在不是一個多話的主兒，從不說要找誰的畫，誰都猜不透他究竟喜歡什么樣的。但凡新鮮有趣的，都被搜羅來，每次趁著吳奇進城，他們便像獻寶一樣拿出來給他看。吳奇認真看過幾次，逐漸覺得找到的希望渺茫，心頭一暗，清淡的臉色更加沉悶，揮揮手讓“獻寶”的人下去，話都懶得再說一句。

    ……

    太陽逐漸向西邊的天空挪動著它火熱彤紅的身體，吳奇仍舊坐著，默默把玩著白瓷杯里殘存的半盞翠綠茶汁。吳逸早就下樓去對面幾家“彩鋪”買東西了，據(jù)說是要買花朝節(jié)時裝飾在花枝上的東西。桂子和一個店里的伙計跟著，剛才還看見吳逸在隔壁一家鋪子門口問他們兩個自己手里的杏黃絲帶好不好看。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賞春的游人絡繹不絕。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跳進了眼眶。沁霜一身男裝幾步一回首地走在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身前，手里比劃著什么，咯咯而笑，男子對著她滿面笑容，肩膀上扛著一架龐大的鯉魚紙鳶（紙做的風箏）。一大一小兩個丫鬟跟在她們后面，也正笑得開心。遠遠的，一個小廝飛跑過來，喘著粗氣：“可，可找到你們了！”

    秦揚停步拍拍小廝的肩膀：“好久沒有拜訪冷兄，我送你們回去吧。”

    “真的？好啊?！鼻咚獫M臉雀躍地說。

    一行人從樓下走過，仍說笑得熱鬧，向前面不遠處的游船碼頭走去。

    吳奇淡淡的眼睛里凝聚起一縷寒氣，放下手中茶杯，輕哼了一句：“有異性沒人性?！?br/>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