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山洞時，已是轉(zhuǎn)天的凌晨。
“這位是忽必蘭。”廖無泣垂頭喪氣的說。
面對眾“北匪”驚愕的目光，姑娘面帶禮貌的微笑，向大家點頭致意，如水般清澈的雙眼中滿是羞澀。
賀兆雄嘴巴張的老大，兩只眉毛一高一低，微微抽搐著?！靶「纾悴灰[……”
廖無泣嘆了口氣，大家的反應(yīng)完全在意料之中，該如何向他們解釋，這是個難題。殺手把語言組織了很久，盡量將事情的全部過程一絲不漏的講述給面前的眾人，只是把女子洗澡的片段悄悄抹去了。
衛(wèi)荼蘼發(fā)出不屑的哼聲，廖無泣沒有理會?！笆虑榫褪沁@個樣子，她，就是忽必蘭?！?br/>
大家轉(zhuǎn)過頭去仔細(xì)打量這位年輕纖弱的女子，才發(fā)覺，她五官雖然清純美艷，但的確不類中原人模樣，尤其是雙眸中淡淡的碧色，明顯是北國蠻族的特征。
“姑娘，”南宮月頗有風(fēng)度的對女孩抱拳施禮，“聽得懂中原話么？”
她沒做聲，只是點點頭。
“有勞姑娘回答我?guī)讉€問題，我們一定不會為難你。”
北匪的頭領(lǐng)看見女孩全身上下被一條大毛毯裹著，不禁感覺怪異，莫不是里面沒穿衣服，就這樣被卷在毯子里，一路扛回來的？他轉(zhuǎn)頭去看殺手。
廖無泣慌忙把目光避開，吹著口哨左顧右盼。
“俠士請問吧?！惫媚镏齑捷p啟，聲若銀鈴。
“敢問姑娘，是何許人氏？為何在北軍統(tǒng)帥帳中？”南宮月一邊發(fā)問，一邊心中揣測，十有**是忽必蘭的小妾，隨軍來到此地的。
“小女子是大圖金國葉州人氏，姓杰環(huán)燕，全名忽必蘭·杰環(huán)燕?！?br/>
山洞里的男人們?nèi)矿@呆，變成一座座石雕，凝固在當(dāng)場。
杰環(huán)燕，北方蠻國大單于家族的姓氏。
忽必蘭，大單于族弟左大王督元帥的名字。
“小姑娘！”一旁的賀兆雄終于忍不住了，“你休拿我們當(dāng)做猴耍，你是忽必蘭？你胳膊和腿加起來還沒樹枝粗，怎么上的了戰(zhàn)場？怎么領(lǐng)得了萬馬千軍？？”
忽必蘭咯咯的笑了，甜美的笑聲頃刻化解了對方的氣勢。“將在謀而不在勇，力于心而不于形。這不是你們南邦智者的話么？”
賀兆雄一時啞言，南宮卻繼續(xù)發(fā)問。
“傳聞忽必蘭九尺多高，姑娘你……雖然在女子中也算高挑，可距九尺相去甚遠(yuǎn)吧?！?br/>
“哦我忘了說！”廖無泣在旁接過話來，把假肢鐵靴的事情講了一遍。
可是南宮月仍然滿腹的疑問，“我們的人之前也見過忽必蘭，說他面有重須，額角有只蝙蝠形狀的胎記，姑娘……”
“胡子是假的?！迸⒁贿呎f一邊撩起頭發(fā)，露出粉紅色的胎記，展示給眾人。那胎記果然形同一只展翅的蝙蝠，一寸長短，貼在額角上，非但不影響美觀，反而點綴著她潔白的膚色，更增了幾分妖嬈。
賀兆雄跌坐在地上，兩眼空洞的望著忽必蘭。南宮月頻頻搖頭，一聲不吭的在山洞中踱來踱去，滿面的愁容。
男人們得知自己籌劃已久并且將要行刺的目標(biāo)只是一個年輕姑娘時，心中的信念崩塌了。如果她確實是蠻族統(tǒng)帥，那么處決她是勢在必行之舉，可是……下手殺死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男人們心中泛起了掙扎和矛盾。
南宮月踱了很久，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頭望著廖無泣。
殺手感覺后脊一陣冰涼。【你不好下手，不會讓我來吧？？】
果然，南宮月笑盈盈的走到廖無泣身旁?！靶「纾枰徊秸f話？”
【狡猾……】
“不必了，我們血食指也不殺女人的?！彼苯恿水?dāng)?shù)恼f出口，不禁讓南宮月臉上一陣難堪。
“你們當(dāng)真要殺我么？”忽必蘭沒有絲毫的慌張，她微皺著眉頭，平淡的說。
“沒辦法！”賀兆雄嚯的站起身，大聲喝道，“誰叫你興兵作惡，攪的天下生靈涂炭，今天就當(dāng)給百姓一個交代吧！”說著，從腰間拔出刀來。
“且慢！”廖無泣擋在了忽必蘭身前，“人已經(jīng)在這里了，反正又跑不了，我都不著急回去交票，你們急什么？”
話說出口，殺手自己也覺得奇怪，素不相識的女子，管她是死是活，交票拿薪俸才是他應(yīng)該做的，怎么好端端的管起閑事來。
“廖兄說的對?！蹦蠈m月嘆了口氣，“先別著急取她性命，再問問清楚吧……”
“既然你們要殺我，再問什么我也不會說了?！焙霰靥m話中帶著淡淡的憂傷。
“并非我們要殺你……我們奉命來殺忽必蘭，誰知你是……”賀兆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竟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么。
“小娘子。”廖無泣用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你別怕，這里興許有誤會?！?br/>
【果然還是不想讓她死……】
廖無泣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辦法看著這個孱弱的女孩橫死在這山洞中，是他帶她來的，他也想帶她走，哪怕強(qiáng)行把她帶到南方某個安全的地方，讓她一輩子回不了家，也好過年紀(jì)輕輕就死在這里。這不是殺手應(yīng)該有的心腸，廖無泣知道，但他還是要這么做。
人，可以欺天騙地，卻永遠(yuǎn)瞞不過自己的良心。
“我們到現(xiàn)在也不是很明白，你怎么會是單于的族弟？你怎么會是堂堂北國的左大王？”廖無泣盡量放低了語調(diào)，試圖顯得溫柔些，可仍然無法屏蔽掉自己與生俱來的痞氣。
“你讓我說嗎？”忽必蘭嬌羞的挑起眼皮，看著殺手的臉。
這個眼神讓廖無泣渾身不自在。“嗯，你說吧?！?br/>
姑娘點點頭，仿佛只對他一個人言聽計從，百依百順。
“我的家族是大單于家族的旁支，幾百年前，我們擁有著同一個祖先。”忽必蘭娓娓道來。“從那時起，單于的家族做單于，我的家族做左大王，一直到今天，從來沒有改變過。然而有左就有右，單于的后族一直把持著右大王的位置，與我的家族分庭抗禮。自古以來左右政見就頗有不和，他們總是想染指我們家族手中的軍權(quán)，可是從來沒能得逞，我母親曾經(jīng)告訴我，如果我們的家族失去的對軍權(quán)的統(tǒng)治，那么就沒有人可以護(hù)衛(wèi)單于的寶座，總有一天，大圖金國的政權(quán)會被外戚右大王的勢力所執(zhí)掌。我們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fā)生，因為就如同幾百年前一樣，我們是單于家的手足，是他最忠實的捍衛(wèi)者?！?br/>
“可是天有不測風(fēng)云，我父親和他唯一的兒子，在打獵的途中跌落山崖，摔死了。只留下母親和年幼的我。同族里沒有男子能繼承左大王的職位，萬般無奈之下，族中忠心的家臣為了不讓軍權(quán)流落他人之手，隱瞞了我的性別，向大單于稟報，說丁杰左大王的繼承人，是他剛剛出生十五天的次子，忽必蘭·杰環(huán)燕。”
“從此我就被當(dāng)做男孩子來培養(yǎng)，騎馬射獵，舞刀弄槍。我不喜歡這樣，我好想向族中下人的女兒那樣自由的打扮自己，采摘滿山艷麗的花朵，喂養(yǎng)屬于自己的雪白小兔?？墒俏也荒?，我可以用弓箭射殺兔子，卻不能抱起它們玩耍。我好痛恨我的身世?！?br/>
看著女孩眼圈變得通紅，山洞里的爺們們集體傻眼。
忽必蘭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珠，繼續(xù)說：“不過萬幸，十年前的某一天，一對南國的老夫婦來到我們族的領(lǐng)地中。士兵帶他們來見我，我便以了解敵國的名義，把他們留下。那老先生自稱是南國的官員，因為犯了欺君大罪，恐有滅頂之災(zāi)，他的門生不忍看他橫死，便設(shè)法將他夫婦二人送出都城，他們便一路逃難，歷盡千辛萬苦，才來到北國境內(nèi)。我看他們老實忠厚，就冒著極大的風(fēng)險，把我的身世告知這對夫婦，希望能夠憑借南國先生的智慧，挽救我悲凄的命運。但很可惜，他們雖然同情我，卻也毫無辦法。不過，那老夫人卻肯交給我一些中州女子的習(xí)俗禮節(jié)，讓我在獨自閑暇時重新穿上女子裝束，對著銅鏡自顧憐賞，聊以慰藉。雖然那夫人送給我的服裝都是老年人的樣式，可我還是欣喜萬分，終于能像個女孩，弄花起舞，插釵佩玉?！?br/>
“從此，我白天在外耀武揚威，縱馬奔馳，晚上就獨處帳中，梳妝打扮，讀詩念賦。日復(fù)一日，便也習(xí)慣了兩重身份，無論扮演哪一方，都從容自若，不露馬腳。除了那對惱人的鐵靴，其他的倒也沒什么煩心……直到幾個月前，戰(zhàn)爭爆發(fā)了，大單于命令我?guī)к姵稣?，我便來到了此地，誰料……”
廖無泣聽她說完，一肚子的苦悶。
【這丫頭何必如此誠實……】
現(xiàn)在她自己承認(rèn)是忽必蘭，殺手實在頭痛，能帶她走的希望愈發(fā)渺茫了。
“既然如此……”南宮月的臉色變的冷峻而堅決。“在下恐怕要對不住了……”他對賀兆雄擺了下頭，后者亮出了明晃晃的利刃。
“等等！”廖無泣又一次擋在女孩身前。
“你火速趕回客棧，去問問接頭人，要殺忽必蘭的客家是誰！眼下這個情況是不是可以不再動手？帶活人回去行不行？”殺手回頭對著空氣喊了一句。
眾人都是一頭霧水。
“你和誰說話？”南宮月一個箭步躍出洞口，左右環(huán)顧，卻不見一人。“小哥，你搞什么花樣？”他回到洞中，責(zé)問廖無泣。
殺手沒有回答，心中在苦苦思索如何化解當(dāng)下窘境。
“諸位俠士，不妨聽我一言?！迸⒌穆曇魪牧螣o泣身后傳來?！按蠹也槐貫槲乙恍U族女子壞了和氣。”
【要不是你笨……】
殺手滿腹的怨言。只怕大家談不攏，又將是一場惡戰(zhàn)。
忽必蘭繼續(xù)說：“我愿休書一封回我軍營，命令眾將罷兵北還，先退回北凌關(guān)，待來年雪化，再撤回北國境內(nèi)。”
“你不用欺騙我們！”賀兆雄大聲說，“你肯這樣做，這么多年維系的家族軍權(quán)，還不被單于剝奪？倘若我們信你鬼話，放你回去，你還不魚入大?！?br/>
“我不回去了。”忽必蘭輕聲說，臉頰通紅。
包括廖無泣在內(nèi)，所有人都鬧不明白，這姑娘想要干什么。
“我們大圖族的女子，一輩子只能讓一個男人看自己的身體，看過了，從此便是他的人，要百依百順。夫君大過天，為了他什么都可以拋舍放棄，幾千年來，我們都是這樣……”
山洞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寧靜頃刻降臨，持續(xù)了良久。
“誰……看過你的身體……”南宮月輕聲問，語調(diào)中滿是尷尬。
“小娘子……”廖無泣待要阻攔，卻始終慢了一步。
“他！”忽必蘭堅決的指著殺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
山洞中的人們足足定格了半個時辰，直到賀兆雄的疑問響起。
“你們血食指是殺手組織還是流氓組織？”
…………
文獻(xiàn)：《穆書·罪臣列傳》雷益忠著陳孝杰批注
王勤節(jié)，中州洛北郡人，曾任戶部尚書，祖上為前朝世家，歷任大司馬之職百余載，后其先祖為保全氏族，轉(zhuǎn)投當(dāng)朝太祖麾下，傳至王勤節(jié)一代，仍在朝中擔(dān)任要職。
…………
慶命三年，靈帝專寵禮部尚書司徒冽，破升其為太傅銜，掌管兩部三寺，權(quán)傾朝野。王勤節(jié)上書天子，稱其賞而無道，罰而無由，更當(dāng)庭斥責(zé)司徒冽為奸邪小人，阿諛圣聽，請?zhí)熳诱浼荷?，逐朝堂之惡，以光太祖太宗遺德?；实鄞笈?，命司徒冽抄其家，王家百于口皆獲罪下獄，待秋后問斬。
時刑部侍郎薛鼎著手此案。薛鼎青年時曾為王勤節(jié)門生，此人知師恩，竟于夜中買通獄卒，將王氏夫婦放出帝都。
…………
天子震怒，將薛鼎及所屬獄卒梟首，以警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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