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小說有一種常見的問題,叫做“敘事缺失”。
何謂“敘事缺失”,就是在一段人物對話或者情景描述中,讓人感覺別扭,話說了一半,不完整,總覺得少點東西。
這種問題,在高速閱讀下,雖然不會特別注意,但總覺得別扭,情節(jié)不順暢,無法讓讀者100代入故事的情景中,人物假,所以是一種比較容易被作者忽略,而又影響很大的問題。
舉例來說:
十六歲之后,楊岳被趕出了落霞宗,來到凡間管理一家當鋪。缺失趕出落霞宗和經(jīng)營當鋪的原因
“王叔,晚上我有事出去一趟?!睏钤辣P膝坐在地上,手上正用濕紙巾擦著一只翠綠色的玉環(huán),眼中的不舍幾乎快要滴出來了。
房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道:“你……說……什……么?我……聽……不……見!”缺失說話斷續(xù)原因的解釋
“別裝了,”楊岳翻了翻白眼,故意把聲音壓得更低:“我說,我晚上要去西郊收一件東西,導出來的,說不定是一件法器。”
房門“轟”的一聲被推開,一個頭發(fā),眉毛,胡子全都雪白的老頭,三步并兩步地沖了進來,索性也在楊岳面前盤膝打起了坐。
這是一個作者在聽完我講了“鉤子”的用法后,在自己的作品中設置了開頭第一句。固然這個開頭讓人好奇,主角為何在16歲被趕出宗門,又為何來到凡間管理一家當鋪。但他在接下來的行文中,沒有緊緊圍繞“趕出宗門”和“經(jīng)營當鋪”兩點展開情節(jié),所以就造成了敘事缺失。
這種“敘事缺失”,叫做“因果缺失”,只有果,缺失了因。
如果不是在下文緊緊圍繞這個懸念展開,還不如處理成——
十六歲之后,楊岳被趕出了落霞宗,來到凡間管理一家當鋪,至于原因,哼,楊岳猜是因為自己長得太帥了,遭人嫉妒。
這就完整了,但是仍舊有懸念。
另一處“敘事缺失”是在蒼老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說話那里,這是一種特殊的人物行為,有三種可能:
1人物有病,說話大喘氣;2門的隔音導致的;3故弄玄虛。
作者設計的是“故弄玄虛”,在下文緊接著主角說“別裝了”。
但101認為,這里的解釋牽強附會,其實還是“敘事缺失”,因為在下文中老頭是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來,也沒有再繼續(xù)這么斷續(xù)說話,那這樣的“裝”是一種習慣嗎?為什么要“裝”一下?看不懂。
舉例來說,如果老頑童,那就一直嘻嘻哈哈的,裝瘋賣傻是一種常態(tài),當然他也有很正經(jīng)的時候,就是提到段皇爺和瑛姑,所以讀者可以理解他的左右手打架,他的胡鬧,這個人物這么做,是貫通整本書的一脈相承,不生硬,不別扭。
還有《鹿鼎記》中的海大富,這個老太監(jiān)一出場就是不??人裕@種行為也是一種異常狀態(tài),所以金庸在后文中就解釋了這個人咳嗽是練功受了內(nèi)傷,一直咳嗽,需要服用一種有很強副作用的藥。
但是試想,假如金庸寫了一個海大富不停地咳嗽,而服侍他的小桂子說:“公公你別裝了。”
讀者就會莫名其妙,裝什么?為什么要裝?
所以,這一種的“敘事缺失”是對人物怪異行為,缺乏合理的解釋。
有作者朋友說,這明明是邏輯不通的問題,怎么叫敘事缺失呢?下面101嘗試改寫一下,大家看看增加了哪些內(nèi)容,是否更順暢一些?
十六歲之后,楊岳被趕出了落霞宗,來到凡人界面,管理一家當鋪。
每個月,楊岳都要為宗門精挑細選一批收來的玩意兒。
這一天,楊岳盤膝坐在房間地板上,用濕紙巾擦著一塊翠綠色的玉環(huán),眼里的貪念仿佛快要滴出來一般,漫不經(jīng)心地對著門外說了一句:“王叔,晚上我要出去一趟?!?br/>
頓了片刻,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房門外傳了進來:“你……說……什……么,我……聽……不……見?!?br/>
“別裝了,”楊岳撇撇嘴,心說這個王叔就是喜歡裝神弄鬼,明明耳朵靈得很,偏偏裝聽不見。
于是故意把聲音壓得更低,“我說……我晚上……要去西郊收一件東西,可能是件法器。”
說到“法器”二字,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哪知轟的一聲,房門被推開,一個頭發(fā),胡子,眉毛全都花白的老頭,一路小跑到楊岳身邊:“你剛才說……法器?”滿臉都是興奮地紅光,小眼直勾勾地盯著楊岳,就好像見到魚兒的貓。
楊岳忍不住好笑,沒好氣的白了老頭一眼,冷淡地道:“我沒說一定,只是看過照片,有點像是破滅費倫?!?br/>
-----------
101以前給新人看稿,還見過一種的“敘事缺失”——
主角揮刀策馬,一刀砍下去,敵兵脖頸上出現(xiàn)了一道血線缺失被砍敵兵后續(xù)狀況,其他敵兵見他這么勇猛,都嚇呆了,不敢向前。
下面是當時發(fā)群里討論,大家的意見,有些人覺得別扭,有些人還沒注意。
第101次退稿63026843712:15:58
這里什么問題?
炒粉60930428212:16:06
怎么不寫我和小伙伴們驚呆了
nondeep227235945512:16:25
不知道,就是讀起來有點不舒服而已
秘銀47072599412:16:26
有什么問題?
第101次退稿63026843712:16:42
仔細想
秘銀47072599412:16:46
我覺得沒什么問題
長空64629690812:16:46
打仗這種情況見得多了吧,居然說勇猛
穆牧60905050812:17:06
出現(xiàn)一行血線跌下馬來。
雨塵258168155612:17:09
一道血線。。。和勇猛矛盾吧
雨塵258168155612:17:30
頭飛了才不違和
秘銀47072599412:17:37
勇猛用得有點偏離詞意
尋幽問勝23259274712:17:55
劈掉半個也行
秘銀47072599412:18:02
頭飛了也有問題
長空64629690812:18:02
一刀下去半個腦袋還留著,半個整齊滑溜不見,那才一刀勇猛
第101次退稿63026843712:18:04
內(nèi)容缺失,穆牧和雨辰說對了
血線出現(xiàn),人倒沒倒,頭掉沒掉,沒說
既然這個節(jié)拍沒進行完,就不能進行下一個
節(jié)拍是最小的情節(jié)單元
這種問題叫做敘事缺失
在麥基的寫作原理中,提到了節(jié)拍,一般是刺激-反應的一個完整循環(huán),為一個節(jié)拍。
比如他親吻她,這是刺激;她臉紅,這是反應。
只有刺激,沒有反應,就造成了缺失。
刺激-反應原理,在101大力推薦的《暢銷書寫作技巧》中,有詳細解釋。
----------------
第101次退稿63026843712:20:26
敘事缺失不光在這種情形可能出現(xiàn),還有2人對話,1個人問另一人3個問題,那人只回答了2個
剩下那個問題被作者吞了,第一人也不記得再問了
穆牧60905050812:21:11
噗這個問題我遇見過
有個人寫文殺了三個人最后埋了兩個尸體。
我問他你留一個尸體做什么做告訴我……數(shù)錯了--
雨塵258168155612:21:48
嗯,101說得很合理,這個看快了沒感覺,仔細一想不對勁
第101次退稿63026843712:22:40
敘事缺失最大弊病,就是讓人覺得假
就像一口氣呼吸,到了半截被卡住了
不順溜
nondeep227235945512:24:42
等一下,我仔細想了想這個例子,問題還沒有結束
第101次退稿63026843712:24:55
其實很簡單糾正,人物每一個行為,遵循:行為——結果
給出行為了,必須也要給出結果
如果先給出結果,也同時要給出原因
說話斷續(xù),是結果,讀者期盼原因
雨塵258168155612:25:44
嗯,打人,對方要么疼,要么叫,叫么被打跑
對方抗了一下沒反應確實有問題
nondeep227235945512:26:59
主角揮刀策馬,一刀砍下去,敵兵脖頸上出現(xiàn)了一道血線,繼而墜落,身首異處,其他敵兵見他這么勇猛,都嚇呆了,不敢向前。
主角揮刀策馬,一刀砍下去,敵兵脖頸上出現(xiàn)了一道血線,繼而墜落,身首異處,頭在地上滾了老半天,其他敵兵見他這么勇猛,都嚇呆了,不敢向前。
什么才叫真正結束呢?
第101次退稿63026843712:28:15
別累贅啰嗦就行了
雨塵258168155612:28:27
101的意思是,你至少給個結果就可以了,一個都行
第101次退稿63026843712:28:37
這里大家之所以覺得假的原因在于——
血線出現(xiàn),身子沒倒,也就是0.幾秒時間
零點幾秒,敵兵還來不及反應
只有看到腦袋掉了,才被嚇住
如果用慢動作處理,在血線出現(xiàn)時,敵兵還在嗷嗷沖鋒
沖到跟前,揮起長矛正要捅,這時第一人腦袋掉落,敵兵嚇得一顫,沒敢動手
說白了,寫書是用文字描繪一個動態(tài)發(fā)展的世界
不是個定景
人物也不是個擺設
---------------
最后,再說一種“敘事缺失”——
韋小寶連連磕頭,說道:“奴才是漫天討價,皇上可以著地還錢,退到鹿鼎候不行,那么退回去做通吃伯、通吃子也是可以的。”
康熙本想嚇他一嚇,好讓他知道些朝廷的規(guī)矩,那知這人生來是市井小人,雖然做到一等公、大將軍,無賴脾氣卻絲毫不改,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喝道:“他媽的,你站起來!”
韋小寶磕了個頭,站起身來。
上面是原文,韋小寶和康熙的對話中間,用了一段作者角度的解釋,說明韋小寶這么說話的原因,又解釋了下文康熙反應的原因,具有銜接潤滑兩人對話因果的作用。
下面去掉那段解釋,大家看看味道。
韋小寶連連磕頭,說道:“奴才是漫天討價,皇上可以著地還錢,退到鹿鼎候不行,那么退回去做通吃伯、通吃子也是可以的?!?br/>
康熙又好氣,又好笑,喝道:“他媽的,你站起來!”
韋小寶磕了個頭,站起身來。
這么處理的話,雖然也通順,但是人物就顯得不夠飽滿,細細揣摩,讀者既不知道韋小寶為何如此大膽,敢跟皇上討價還價,也不清楚康熙為何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因為按照常理,一個人討價,另一人不應該繼續(xù)跟他還價嗎?
而加入了那段解釋,讀者就清楚了,原來韋小寶是個市井混子,生性憊懶,而康熙深知他這性子,一旦開始耍無賴了,那就除非殺了他的頭,否則就被無賴拖入了他的節(jié)奏,最終會被攪得頭暈腦脹,所以干脆就饒了他。
這一種“敘事缺失”是最難發(fā)現(xiàn)的,只有憑著語感反復多讀,才能揣摩到哪里內(nèi)容缺失?
101也是有一陣寫人物對話總覺得干巴發(fā)假,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后來去看金庸的小說,這才發(fā)現(xiàn)他有時在處理人物對話時,會在對話中間加入一些言行的解釋,告訴讀者這個人物為什么要這么做,讀起來真是順溜自然,而且人物形象也飽滿,所以101由此才學了一招。
最后,談一下“留白”。
有時候是會故意不寫一部分信息,讓讀者揣摩猜測,這個跟“敘事缺失”是有區(qū)別的。
比如:
我撥通電話,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馬上傳了過來,xxx好像在刷牙,我隱約感覺到一股黑人牙膏的香味順著電話線飄了過來。
似乎看到xxx柔軟的紅唇里,一把粉紅的牙刷進進出出,直冒白沫。
我想象牙刷換成我身體的一部分就好了。
強按興奮,我問xxx你在刷牙嗎?
她愣了一下,含糊道:沒有。
我呆了呆,忽然想跳樓。
這個……浮想連篇啊各種可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