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飛雪自悱惻（六）
不多會兒，左曉嬋便轉(zhuǎn)回來了，臉色已經(jīng)平靜下來，向婦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便對十一說道：“走吧，我心愿已了，從今天起，便專心跟著師傅修行?！?br/>
十一點(diǎn)頭，微笑，起身慢吞吞地走。
這下是真正地多了個徒兒了，也好，自己從此有個伴兒。
一連數(shù)日，他就跟被人抽了骨頭一樣，死死賴在床上，聽著外面雨淋淋，沒日沒夜地睡。也不是累，就是懶得起來，感覺無所事事，起來和睡著沒啥區(qū)別。這些年，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見的人都見了……除了她！
“真煩人，下雨?！彼藗€身，緩緩睜開眸子。
這雨一下便是十天，從暴雨，到細(xì)雨紛紛，再到連成雨簾，它不停，擾得人心煩。
游歷了五年，他以為可以堪破許多事，包括繁華，包括她。
五年前，他說他能放下，其實(shí)卻一直未放下。
她總能潛入他的夢中，陪他安眠，他不安，認(rèn)為這是對兄長的不忠。但他又是這樣想念她……五年之約。
他們快到了吧？
左曉嬋推開門，把一壺剛沏好的龍井放到他的桌前。
他懶得起來，就靠在床頭上。一到春天，他的懶病便會犯，懶洋洋的，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
左曉嬋給他倒了一杯茶，他坐起來，懶洋洋地端起，懶洋洋地遞到唇邊上，小啜了一口，又懶洋洋地說：“總是不如她沏的香?！?br/>
左曉嬋輕笑起來，小聲說道：“真的？”
“發(fā)然?！彼恍嫉胤畔铝瞬璞?，又躺了下去，去想念陶伊沏的茶，她沏的茶有種自然的香甜，讓他一聞便醉了。
左曉嬋抿嘴一笑，轉(zhuǎn)身便出去了。
他繼續(xù)躺著，百無聊賴，便又抱怨起這雨來。這五年來，他還沒有這樣在同一個地方停歇過十天，他總是不停地跑，天南地北，碧水長河，山青水秀的鄉(xiāng)村，繁華的小鎮(zhèn)，他都去過了。
他只想讓自己的腦袋多塞點(diǎn)這美景，讓自己的心不那么空虛，可是，再漂亮的景色，都抵不過和那臭龍王的一頓拼酒，都抵不過陶伊精心做出的一頓美食。
原來，我是離不開那兩個人的。
他深愛著他的兄長，和他的陶伊。
他開始后悔，這五年為什么要到處亂跑，若和他們呆在一起，那得增添多少樂趣呀！
他越發(fā)郁悶，怔怔地盯著窗外。該死的臭白雀去報(bào)信，都十天了，他們怎么還未到。
很快，院子里便有了香味縈繞，曉嬋在燉肉？她一向吃素，害他也跟著吃了一路的素，今兒怎么有了這心情，難不成是看我因?yàn)闆]肉吃而精神不濟(jì)？
終于進(jìn)步了??！
真香，真香！
他打了個哈欠，又坐起來，抿了一口茶。
茶香，在口齒間縈繞著，他突然一楞，怎么可能？這茶分明是陶伊泡出的味道，他剛剛怎么就沒有品出？難道日子久了，他都忘了他曾給予我的香甜感覺？
他快速跳下了榻，披上了衣，拉開門往外看去。
院中安安靜靜的。
幾株桃花，正抽著嫩芽，有花苞兒正在風(fēng)中搖晃著，不少花苞兒都被這漸大的噼哩叭啦的雨水打了下來，跌在地上，一院的明媚彩色。
廚房里有輕輕的聲音。
他慢慢走過去。
腳步那樣輕，帶著不敢相信，帶著希望。
推開了門。
他們果真在里面。
龍皓焱，系著圍裙，正在灶邊上燒火。
陶伊，他愛戀了如此久的女人，正在為他做他最愛吃的燉肉，紅燒的，香噴噴的，灑了點(diǎn)白酒在里面，滿室的香味。
“十一，你怎么沒把榻給壓塌了?！碧找赁D(zhuǎn)過身來，笑盈盈地看著他，輕聲喚道。
他的心情豁然開朗了，他所求的，不也只是如此么？她一句溫暖的呼喚，一個溫婉的微笑，他從來不求她的愛情，他只求她的溫暖。
“臭小子。”龍皓焱扔下了拔火棍，走過來，握拳，重重?fù)]起，又在他的肩頭輕輕落下。
“臭龍王?！彼旖禽p抽，推開龍皓焱的手。
時光沒在他們?nèi)齻€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就算他，現(xiàn)在也分不清陶伊是人還是梅妖，若說是人，她卻不老。若說是妖，她卻沒有妖氣了。龍皓焱也是，容顏永遠(yuǎn)停在了天火灼燒的那一年，挺拔軒昂，走到哪里都能迷倒一片女人。
至于他么，他一直是最好看的！
他抓了雙筷子，挽起筷子就去鍋里撈肉吃。
“斯文點(diǎn)?！碧找猎谝贿呡p聲嚷嚷。
“什么叫斯文，不懂?！笔粖A了一大塊肥嘟嘟的紅燒肉，直接往嘴里塞，燙得嘴皮子都要起泡了。
“活該?！碧找寥滩蛔『眯?。
“你……”十一舍不得吐出來，在嘴里晃了好半天，終于吞下去了，瞪了她一眼，繼續(xù)去鍋里撈。
“你就不能讓我裝起來再吃？”陶伊過來打他的手，趕他走開。
“不能。”他繞著桌子跑，哈哈大笑。
左曉嬋端著一盤剛洗好的甜瓜進(jìn)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師傅你鬧什么，你怎么還沒穿鞋子呢?！?br/>
陶伊夫婦低眸看，他居然光著一雙腳！
“都乃身外之物，我愛穿就穿?！彼旖禽p抽，大咧咧地往桌邊一坐，“快把瓜給為師切開?！?br/>
陶伊夫婦相視一笑，十一這是抽風(fēng)了么，還為師！
“我收她為徒，當(dāng)然稱為師?！笔淮蟠蠓椒降匦π?，指著她說：“別給我亂塞女人，我自己找?！?br/>
“行，你自己找?！碧找令D時頭疼，五年了，十一居然把左曉嬋變成了徒弟，難道左曉嬋這么好的女子也入不了他的眼？
十一用筷子扎住一塊瓜，慢吞吞地說道：“你們出來幾天？”
“聽說鎖香城挺好玩的，我們準(zhǔn)備去看看?！碧找列χf。
“鎖香城？”十一狐疑地看著二人，小聲說：“那地方有什么好玩？”
“去吧，反正無事?！碧找僚呐乃募纾χf道。
十一往外看，月魂正拎著一只包袱，笑著看他，他的東西都已經(jīng)被左曉嬋收好了。
“春天里也應(yīng)該出去走走，懶蟲！”陶伊抿唇，眸中染笑。
十一想了想，咧嘴一笑，“走走就走走?！?br/>
月魂的遠(yuǎn)房表叔要過七十大壽，輾轉(zhuǎn)托，請他回來看看。他還是小時候隨母親來過兩回，依稀記得此處山青水秀，風(fēng)光甚好。龍皓焱索性帶著陶伊一起出來會會十一，再去那邊逛逛。
春雨淅淅瀝瀝，路邊的草木被雨水洗得碧翠可愛。再往前，便是云中郡，洱滄鎮(zhèn)。馬車在鎮(zhèn)外停下，簾子掀起來，露出陶伊如素筆勾勒出來的清麗小臉。
“這就是洱滄鎮(zhèn)哪，真美?！?br/>
她眼前一亮，索性鉆出馬車，站在前面往四周張望。
細(xì)雨籠罩中，鎖香鎮(zhèn)的青瓦白墻，如同在宣紙上以墨潑就的畫卷，迷人至極。如靈蛇蜿蜒的小道，恰恰只容得一輛馬車通行，一直探伸入城內(nèi)。
有鄉(xiāng)民挑著擔(dān)子，推著獨(dú)輪車，正往城中走。再往前，只見圍了很多人，大家吵吵鬧鬧，不知在說什么，完全聽不懂。
“他們在說什么？”陶伊好奇地問。
十一探出頭，聽了會兒，長眉微擰，“前面路塌了，馬車過不去了?！?br/>
“看看去?！碧找撂埋R車，一手往頭頂上護(hù)著，拔腿就往前跑。
“你小心點(diǎn)?！饼堭╈挖s緊追下馬車，拿了把傘，緊跟過去。
“臭龍王，你是奶|媽？”十一嗤笑一聲，慢吞吞地上前看熱鬧。
前幾天下過大雨，路上極為泥濘，有幾處泥巴甚至到了小腿處，陶伊一踩下去，連聲叫苦，用力拔出腿，繡鞋卻留在了泥中。
“讓你亂跑?！饼堭╈涂粗仟N的樣子，一臉黑線。
“馬車過不去，但我也不能走呀！”陶伊愁容滿面，這樣走進(jìn)城，她非成一個泥人不可！
“這路怎么是這破樣？”十一愛干凈，頓時滿心不悅。
旁邊有人看了他一眼，用鎖香話說：“誰管哪，他們只知道收租子，欺壓百姓！賦稅一年比一年高，我看哪，大家都得餓死?！?br/>
十一看了看他推的獨(dú)輪車上，上面堆著兩只大麻袋土豆。
“這車和土豆我買了，你回去?！彼昧隋V銀子出來，拋給了那人。
“謝謝公子?！蹦侨伺踔恋榈榈陌足y，喜笑顏開，趕緊給他行了個禮。
十一讓隨從把土豆丟去馬車上，把陶伊抱起來，放上獨(dú)輪車。
“啊……”陶伊還沒坐過這種車，趕緊扶穩(wěn)了，扭頭看那二人，“你們會推嗎？”
“這有何難？”二人都點(diǎn)頭，雙雙伸手去推。不想用力過猛，又較著勁，獨(dú)輪車整個翻了過去，把陶伊直接掀進(jìn)了泥巴里。
“你們兩個……我恨死你們了！”陶伊摔了個嘴啃泥，氣得破口大罵。
“溫柔、溫柔一點(diǎn)，都看著你呢?！倍诵念^一顫，一左一右拉起了她。
“我怎么溫柔？你們教我，我怎么溫柔？這一路上，我吃一碗面，你們兩個比賽著給我加鹽，咸得我一個月不想吃鹽；我喝一碗茶，你們兩個比賽著添茶葉，苦得我魂都快飛了；我洗個澡，你們兩個比賽著往里面加開水……你們是想煮魚湯，還是去魚鱗??？”
陶伊用力抹了一把臉，結(jié)果手上的泥也抹到了臉上，整張清麗小臉，只看到眼珠在轉(zhuǎn)動，眼白翻呀翻。
“進(jìn)城再說?！饼堭╈拖胗懞盟?，抬指想給她擦擦激動的眼淚……于是，她臉上唯一一處沒有沾上泥的地方，也被黑黑的稀泥占領(lǐ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