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嘉實際并不想處死楊清漣,畢竟這么多年他也幫自己擋住了不少酸言惡語,起初他私下叮囑胡進忠不得對楊清漣動用私刑,同時允許任何人探監(jiān)看望,否則單以李玉璋初出茅廬的身份,就算借獄卒十個膽也不敢讓魏賢仇敵好過。
朱燁昭萬萬想不到的是他的好心卻胡進忠嗅到了危機感,他清醒認識到皇帝只是正值氣頭,單純想找人做個教訓,不出兩日怒火消去,楊清漣定能毫發(fā)無傷的出獄,到了那時候等待他們的將是無所保留的進攻。
雖然康嘉平日慵散,卻并不代表不諳人事,他知道朝廷中隨便個官多少都貪,莫說充公援北的萬兩銀子,若是他一聲令下徹查百官,恐怕搜出的錢財再修座城池也無妨。
可俗世之人無非追逐權(quán)財,只要事不疏漏,國家政務能正常維序,大家知而不言相安無事,在這點上康嘉是聰明機智的,也僅是這點。
魏賢對楊清漣的懼怕并非在于他的官位,而是城府。試想一個人能夠懷著仇恨潛伏在自己身邊幾個春秋,甚至獲得了無比的信賴,其懷有的隱忍是常人無人難以比擬的。
為了防止楊清漣有生還的可能,魏公公賊眼靈機一動,連夜派人照著楊清漣的字跡臨摹了一封密信,順便咬牙又掏出五千兩銀子交于胡進忠,命他再上一道奏折,同時附上偽造的信函。
魏賢相信皇帝看完信的那一刻,楊清漣的死便是注定的。
不出所料,康嘉審視著胡進忠奉上的奏本,里頭聲稱無意間從楊清漣書房挖出了多余的五千銀錠,皇帝還未平息的怨氣一漲再漲,而當他攤開信件時,殺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膨脹。
信中其實并沒有寫下任何謀反大計,僅是單純慰問劉繼宗退居閉門之后身體是否安好等的家常話。
但偏是這類普通的詢問,在時刻傳達給朱燁昭一個信息:內(nèi)臣與外將勾結(jié),必是生有二心!
魏賢為自己的妙計自鳴得意,局勢完全按照預定的軌跡有條不紊地進行。
信為何這么寫?主要源于魏大人對康嘉的了解:朱燁昭對皇權(quán)的自負使他不允許相信在自己眼皮底下居然有人能堂而皇之地長篇大論討論如何造反。
于是反倒是平淡無奇的交談更容易引發(fā)他的猜忌——如此平常的話何不明著說,非要藏著掖著,除了有鬼還能有什么?
向來自以為把文武百官玩弄鼓掌的康嘉絞盡腦汁也想不到,他輸在一個卑賤的閹人手里。
帝王的疑心病慫恿著他毅然決然降下圣旨,以貪贓枉法,欺君罔上之罪定楊清漣十日問斬!
京都最奢靡的摘星樓雕檐映日,畫棟飛云,碧闌干低接軒窗,翠簾幕高懸戶牖,吹笙品笛,盡都是公子王孫。執(zhí)盞擎壺,停杯投箸,擺列著歌姬舞女,消磨醉眼。
魏千歲宴請座下無數(shù)兒孫慶祝勝利的輝煌,從今以后再無人敢有忤逆之意,模糊的視線只能看到桌前各式各樣的瘦燕肥環(huán),他真的醉了,迷失在摘星樓燈紅酒綠之中。
然而他察覺不到,在無意間一個細微的錯誤被完全忽略了...
靜謐的萬花谷里,酒醒的白落鳳立于風雪飄乎的醉雪亭前的懸崖邊上,一覽潔白空曠的世界,重重高山盡皆拜倒足下。
亭下的納蘭折風悄無聲息地從醉夢中脫身,他輕步走向白落鳳的身后,手掌拍在他的背上以示寬慰哀悼。
“此處纖塵不染,多么配他?!卑茁澍P仰望高空上的飛雪,敬服笑嘆起來:“那晚他還求我回他的住所拿了樣東西,你知道是什么嗎?”
盲劍不語,等待著白落鳳伸入懷中的手抽出衣袍。
一本厚重的冊子被白落鳳捧在手上,他的語氣陡然添上狠厲:“這是當年延秦府至今的帳薄,當?shù)氐V戶每年應開采上繳的產(chǎn)量都在這里。他從整頓延秦就已經(jīng)開始,謀劃了一場長達六年的清君側(cè)!”
“那官兒,從來都不傻?!奔{蘭回憶往昔楊清漣在任縣令時期,恍然明白他的所作所為,不免一陣追思苦笑。
“瞎子,我想幫他完成遺愿?!卑茁澍P轉(zhuǎn)頭望著被雪覆蓋的墳墓,手中死死拽緊受人托付的賬本:“我相信,以他的遠見,縱然是死,也會留下為來日鏟除魏賢的希望?!?br/>
“江湖之人從不插手廟堂之事,魏賊作惡多端,身邊必定安插無數(shù)好手以求保身,單憑一人之力恐怕不能撼動根基,況且殺他一人又有何作用?你怎除盡遍布滿朝的閹黨?”
“所以我要把他們都找回來,四海盟是時候該重聚一堂了?!卑茁澍P的目光再次眺望天際,從上至下驟然煥發(fā)豪氣。
“你既然心意已定,我便不做太多阻撓,只是天下之大,他們各分四方,你怕會很辛苦?!?br/>
“怎么,你不陪我走這一遭?”白落鳳聽出納蘭言語中的異樣,扭頭玩笑詢問。
“落鳳,我...可能不能和你相道而行了...”盲劍面露愧色,他能感受到此刻白落鳳臉上露出的不解,“為了救戒空,我答應師妹接下萬花谷谷主之位,如今無法再輕易出谷四處尋蕩...”
“哎~你總算開竅了,比起沒頭沒腦地尋什么天靈地寶修復紀紫蓮的魄傷,倒不如趁些時候多陪陪她?!?br/>
白落鳳像是放下一樁心事,擺手制止納蘭幾欲辯解的勢頭,暢心松氣后他忽然換下面孔,一顯難得的嚴肅直呼盲劍的名字:“但是折風,將來有一天時機到了,能除去魏賢狗賊,你可愿意出谷相助?”
“若是到了那一天,只要你傳信與我,落雪定會為此劍走千山!”
“好!那你在此等我!”
二人立于天地之間對面而笑,曾經(jīng)仗劍天涯時的狂傲鋒銳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年歲二十四五的他們目睹無數(shù)離別,在悄無聲息中煥發(fā)成熟,唯有那份對摯友的肝膽俠義似乎從未變過...
(ps:匆匆回來趕稿子,很久沒陪母親大人出去,假期又要結(jié)束,能陪一分是一分,希望你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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