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別說雪芽,便是晏府幾人也變了表情。世家大族的嫡女,何時缺過錢花?如果林嗣音對此事毫不知情,那肯定就是這婢女手腳不干凈。
“因此,依奴婢所見,”春桃越說越篤定,“恐怕是四娘子這兩個婢女里應(yīng)外合,偷走了金步搖!”
林妙云以手掩飾唇邊笑意,故作驚訝道:“竟是婢女手腳不干凈?四妹,三夫人,她們連晏府的東西都敢偷,丟的恐怕不止金步搖一件。待回林府,四妹記得好好檢查你的寢房,看看是不是還丟了東西。難怪你沒穿汝南王送的提花緞,不會也被婢女順走了吧?”
那日淮陽公主設(shè)宴,謝氏并未到場,對當(dāng)時的風(fēng)波只略有耳聞,據(jù)說汝南王又看上一位小娘子,給人家送了不少禮物。她譏誚一笑,汝南王是什么人,林嗣音也敢巴結(jié)?鄉(xiāng)野里長大的女郎,就這么饑不擇食?
晏四郎自幼住在豫州,家庭和睦,后宅矛盾大多都是道聽途說,對林妙云與春桃的唱和半信半疑:“林三娘,我知你尋金步搖心切,不過剛才下人已經(jīng)找尋過,沒有發(fā)現(xiàn)新丟的東西,這事應(yīng)該只是誤會。”
謝氏突然道:“四郎,先聽林三娘子和她婢女把話說完。”
晏四郎只好止住。
眼見事情越描越黑,真正能做主的三夫人卻無動于衷,甚至還有幾分聽信林妙云,雪芽急得快要哭出來,“我與玉露對娘子忠心耿耿,絕不會做出偷盜財物之事!”
“忠心耿耿?”林妙云底氣更甚,她搖頭嘆氣,面露憐憫之色,“四妹,你這丫鬟到這時候還要狡辯,也忒厚顏無恥。瞧她這不死心的樣子,三夫人,我的人已經(jīng)把另一個婢女找出來了,我們不妨帶人去典當(dāng)鋪,看看究竟是四妹的婢女在說謊,還是我的婢女在說謊?”
春桃的指控分明是空穴來風(fēng),雪芽心里再清楚不過,可見林妙云篤定的神情,難道她真有辦法把白的也描成黑的?她想起之前跟著林嗣音離開吳郡的兩個貼身婢女,碧霞,九曲……她們也是莫名其妙出了意外,最后被逐出林府。今天發(fā)生的事,也是林妙云設(shè)計好的!
雪芽心急如焚,對自己的嘴笨懊惱不已,她為什么就不能像春桃一樣口齒伶俐,把白的說成黑的?四娘子信任她,向她袒露自己的處境,待她也極為尊重,自己就這么報答四娘子的恩情?
她無意識地向林嗣音瞥去。女郎始終沉靜如水,仿佛一幅靜默的春日遠山圖,美得不容褻瀆。雪芽一顆焦躁不安的心忽然平靜下來,四娘子還沒有慌,她怎么能自亂陣腳?本就不是她們做的,且看三娘子還想做什么……等等,四娘子是不是在看三娘子的袖子?
雪芽心頭一跳,發(fā)現(xiàn)林妙云以一只手扶著寬大衣袖,明顯在掩飾什么。電光火石之間,她忽然想明白林妙云的下一步計劃,當(dāng)即跪在眾人面前:“懇請諸位貴人讓奴婢去典當(dāng)鋪。金步搖失竊一事是否奴婢二人所為,到典當(dāng)鋪便知?!?br/>
便聽見林嗣音道:“此事是我管教下人不周,才讓三夫人與四郎君看了笑話。然我這奴婢對我忠心耿耿,還請三夫人、四郎君給她一個機會?!?br/>
說話的幾人皆語氣急躁,恨不得當(dāng)場給雪芽定罪,林嗣音柔和的嗓音像一縷吹風(fēng),撫平了眾人心頭的郁火。
最先耐不住的是晏四郎。他本就是富有教養(yǎng)的謙謙君子,能聽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用盡他的耐心。他不理解知書達理的母親為何對林嗣音這一柔弱女子懷有敵意,好言勸道:“母親,不如去看看吧?”
大兒子好言相勸,再甩臉色可不是謝氏的作風(fēng)。謝氏終于松口:“那好?!?br/>
“三夫人,”一個嬤嬤匆忙跑來,高聲道,“不必忙活,大夫人那邊傳話,說金步搖已經(jīng)找到了!”
幾人交換一個驚詫眼神。反應(yīng)最大的是林嗣音,許是心情起落太大,她踉蹌幾步,匆忙中抓住林妙云的袖子,指尖汁水蹭到她的袖口。
“你做什么!”
林妙云攥緊袖子,與林嗣音拉開一大步距離,林嗣音輕聲慢語道歉。
林妙云緊張不已,跟三夫人走在最前面,眉頭緊皺,“真不該跟你一塊出來,丟死人……”
大夫人的住處名喚翠微亭,是座四方小院。小院向外延伸一條幽徑,通往一處亭臺,可遠眺山巒,故有“翠微”之名。
花廳素雅,大夫人坐于主位,年輕郎君垂首端坐,冷淡如雕塑。
他一貫如此,在場眾人都習(xí)以為常,要是晏洵主動與人說話,那才叫稀奇。
油光水滑的貓兒抱著只金步搖,愛不釋手地玩著垂墜在上面的流蘇。不知聽見什么動靜,胡須一顫一顫,一對貓瞳警惕地瞇起。
領(lǐng)路嬤嬤嘆著氣解釋:“是我們花奴貪玩,溜進林三娘子房中,把那金步搖偷了去。三夫人您也知道,花奴看見這種小玩意就移不開眼,先前還偷過郎君小時候的撥浪鼓……也是大夫人太縱容它。”
“三夫人您看,金步搖被貓糟蹋成這樣,人也戴不得,大房另遣人去打兩支步搖,給您和小娘子做賠禮?”
晏洵一眼就看見那年輕女郎。
她走在人群之中,窈窕纖瘦,蒼白柔弱,仿佛不堪摧折的花朵。
晏洵從不認為自己是君子,他對人對事有超乎想象的偏執(zhí),他可以用各種手段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譬如擺在林嗣音面前有兩條路——獨自在困境中掙扎,或者,借助外部力量脫困。
她需要一個強大的依靠,而晏洵恰好有求于她。
晏三郎在幫她們娘子?可真正的金步搖分明在……難道就得咽下這口氣,讓三娘子繼續(xù)仗勢欺人?雪芽把手攥緊,一枚碎石子躺在她的掌心。她的準頭極好,幼時與他們在山中打鳥,從未失手。
她悄悄抬頭,對上林嗣音溫柔含笑的眼眸,心生底氣。她走出幾步,故意制造動靜,引得貓兒警惕地豎起耳朵。
倏地,雪芽松開手,手中碎石準確無誤地朝林妙云飛去。與此同時,花奴放下金步搖,尾巴高高翹起,直勾勾地撲向林妙云。
林妙云驚叫一聲:“??!”
撲在林妙云身上的貓卻像發(fā)狂一般,“撕拉”一聲,華美的提花緞在鋒利的貓爪下成為破布,藏匿許久的金步搖也掉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