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歌大吃一驚,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怎能不報?”他腦子轉(zhuǎn)得極快,又道:“是不是對頭武功太高,我爹爹怕我不是其敵,所以叫我不要報仇,怕我枉送性命?”
段義道:“第三件事,他叫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的體質(zhì)先天與人不同,常人的基因序列是一組雙螺旋結構,而你是八組螺旋?!?br/>
這是吳歌第二次聽到“基因”這個詞,第一次是在“暴犴之穴”中,上官怡人的蟠龍鐲子出現(xiàn)神跡時,聽姜鴻提起,似乎與血緣相關,卻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這時復又從段義口中聽說,不由心中一凜。只聽段義續(xù)道:“……你的體內(nèi)比常人多了一套隱藏的經(jīng)絡系統(tǒng),你爹爹稱之為龍脈。應該說,你不是普通的人族,你是半神之身?!?br/>
吳歌瞠目結舌,道:“半……半神?”
段義點了點頭,道:“你是不是時常在夢中會夢到一條盤旋飛舞的五爪金龍?”
吳歌心中一動,料到是跟“神龍心經(jīng)”相關,道:“是?!?br/>
段義道:“那就應了你爹爹所言。你的半神體質(zhì)來自與你娘親。你爹爹所練的‘雷神訣’雖然是絕世的功法,但練的還是常人固有的十二正經(jīng),奇經(jīng)八脈。而你娘親練的‘神龍心經(jīng)’練的卻是常人所無的龍脈。當你娘親孕育你時,你的體質(zhì)便注定與常人不同?!?br/>
“為人父母的,都希望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予子女。你娘親學究天人,她孕育你時,當然想把她最好的東西都給予你。所以當她有孕在身時,依然每天練氣不綴,當你五個月時,她在練功之際,兼用神龍心經(jīng)中獨有的胎息之法,為你調(diào)息導氣,也就是說,她不僅僅是用先天氣血滋養(yǎng)你,還每天與你一起練功,你是真真正正的打娘胎里就開始練功的?!?br/>
吳歌驚奇交加,武林之中常有人形容某個少年高手年少而功力深的,常笑言是否打娘胎里就開始練功,但都知那是戲言,只因人在一歲之前,懵懂不知人事,如何教習功法?想不到自己卻將此戲言成真?他體內(nèi)的神龍之息蘊蓄極厚,好似有十幾年之功苦修得來,先前吳歌一直不解,只覺自己一直到六七歲后,才夢見金龍,就算每晚做夢都是在練功,不過十年之功,怎么神龍之息積累之厚還勝過自己兩歲便開始習練的雷神之息?現(xiàn)在聽到此解,才豁然明白。
段義道:“及你出生之后,你父母更是愛你如掌上明珠,都想將一生所學,傾囊相授。但是武學一途,最忌貪多急進,尤其似雷神訣,神龍心經(jīng)這般絕世功法,旁人窮盡一生,也未必學得一部精義,縱然你天賦異稟,又有父母明師,一味貪多,只怕有害無易。所以你父母商量之后,決定先從十二正經(jīng)開始修練雷神功法的體用之道,神龍心經(jīng)則由你娘每晚在你熟睡之后,為你推宮導氣,又用胎息之法,教你夢中行功,積蓄內(nèi)力,這樣你白日練的是雷神訣,晚上其實練的是神龍之息,兩相錯開,兩不耽誤,因為你不知夢中修練之事,自也沒有分亂心神的練氣大忌。呵呵,這種方法,普天之下,也只有你父母能想得到,辦得到?!?br/>
“原本他們想待你雷神訣大成之后,把神龍心經(jīng)之事告訴于你,當作一個生日禮物,再正式傳你應用之道。誰料世事難測,你父母遭了大難,一致于此。但是你娘親當年曾將一個蟠龍鐲子托付與濟南府上官世家的上官夜雨保管,這人是個信守然諾的謙謙君子,你向他道明身份來歷,求借鐲子一用,他當會允肯。到時你找個隱秘之地,戴上鐲子,運轉(zhuǎn)神龍之息,那神龍心經(jīng)所有的秘密你都會知曉?!?br/>
聽到此處,吳歌感慨萬千,父母雖然沒有親口傳他神龍心經(jīng),但他卻在輪回島上,暴犴穴中,機緣巧合的戴上了蟠龍鐲子,得以一窺神龍心經(jīng)的全貌,焉知不是爹爹在溟溟中的庇佑?一時恍惚覺得爹爹還在身邊,心中又是酸楚,又有點欣慰。
段義道:“你爹爹希望你能練成雷神訣與神龍心經(jīng)這兩大神功,卻不是希望你籍此神功去為他報仇雪恨,而是用這兩大神功護身保命。他要你記住,你放下報仇執(zhí)念,才是對他大孝,否則便是忤逆。他在九泉之下,也必不會瞑目?!?br/>
吳歌全身顫抖,喃喃:“爹爹,爹爹,你為何要這樣?”
段義道:“小歌,你不要往心里去,你爹爹也是為了你好。”
在吳歌心中,愈發(fā)覺得父親阻止自己報仇,是因為仇人武功太高,怕自己枉送性命,當下忽然道:“傷我爹爹的是不是不動明王?”
段義茫然道:“不動明王?那是什么人物?”
吳歌看著他的雙眼,見他一臉迷茫不解之色,不似有何隱瞞作偽,顯然是真的不知,不由嘆了一口氣,神情甚是落寞。
段義看著心痛,道:“其實你爹爹還留了一句話?!?br/>
吳歌一喜,道:“什么?”
段義道:“你爹爹為你想得無比周全,他怕你無法放下執(zhí)念,又困于父命,致使一生郁郁寡歡,所以他還留了一步。他說如果你有莫大機緣,能見到上古大神九天玄女,那便能解開心結,所有疑惑當一掃而光?!?br/>
吳歌一驚,道:“九天玄女?這世上還當真有神?”
段義道:“當我年輕之時,也覺得神仙妖魔,都是無稽之談??墒呛髞矶鄽v歲月,始覺天機難測,此天此地之中,有太多的奧妙我們無法解釋。便說你爹娘,那一身驚世駭俗的神通和異稟,難道不是來自諸神殿?”
吳歌想起在輪回島上見到的種種神跡,不由默然,頓了一頓,道:“要怎樣的機緣,才能見到九天玄女?”
段義搖了搖頭,道:“這一點你爹爹卻未明說,那時他欲言又止,似乎有極大的難處,后來又長嘆了一聲,說,既然是機緣,那便是可遇而不可求,一切全憑天意吧。說完這些話,他精神耗損極大,最后交代我,在他身后,將他遺體火化,骨灰灑種在這玉甑峰頂,他說這是他第一次與你娘一齊看日出之所……”
說到這里,他心中難受,長吁了一口氣,壓了壓心情,道:“此后我走南串北,四處打聽你的下落,始終一無所獲,午夜夢回之際,都覺得對不住吳兄弟?!闭f到此處,他雙膝跪倒,面對那蒼松,拜了三拜,大聲道:“吳兄弟,段義有負所托,幸而天可憐見,終教我遇見了小歌,他已經(jīng)長大成人,武功蓋世,英雄俠義,你英靈在天,當可放心了?!?br/>
吳歌聽到這里,心中對段義再無疑慮,蓋因段義講的話絲絲入扣,合情合理,前后無差,所言所述都是武林之中近二十年來最大的隱秘,以吳藏神的智慧圓通,傲性鐵骨,若不是他心甘情愿親口告訴,只怕當今之世再無第二人知曉,那是無論如何的威逼利誘都套不去的。當下吳歌雙膝跪地,跪拜段義,道:“伯伯當年不顧生死,義助我父,更竭心盡力陪我爹爹走好最后一程,大恩大德,晚輩沒齒不忘,請受吳歌三拜?!毖粤T,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段義急忙去扶,道:“我有負所托,何敢……”
吳歌道:“伯伯切莫再說這種話。當年紅葉伯伯帶我遠走他鄉(xiāng),為了躲避宵小,一年數(shù)換居所,最后更遠走關外白山黑水之間,你找不到我,也是情理中事。我想伯伯這十多年重信守諾,四處飽受風霜之苦,家里疏于照顧,家小定然別有苦楚,若說歉意,應該是吳歌要跟伯伯伯母說一聲,對不起?!?br/>
他聰明機靈,見事極準,回想昨晚的所見所聞,料想在多子多福的大明,以段義的年紀竟然只有一個兒子,只怕是段義常年在外之故,而且他們父子反目,那段小軒口口聲聲逼問的秘密,應該就是自己父親留給自己的三件事,段義對自己的兒子也堅守此秘,可見當年吳藏神看人之準,這人的確是個重義守信的真漢子,真英雄。吳歌這幾句話直說到段義心坎中去。段義這十多年來,大部分時侯都在外尋找吳歌,確實虧欠家小甚多,正因如此,唯一之子疏于管教,漸漸走上歪路,也不自知,直到父子反目,也已悔之晚矣。當下他顫手將吳歌扶起,一把老淚盈眶,道:“有你這句話,伯伯值了,什么都值了……”
…………
此事之后,吳歌在段義家盤桓了數(shù)日,要將“雷神訣”悉心傳授與段義,卻為段義拒絕,他說他年紀已高,早已沒有了爭強好勝之心,更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所盡的朋友之義是為了今日的報答,當日之所以學那“沛然刀”也是為了給吳藏神守法護靈,并無他意,而且多學一法,將來只怕與段小軒的父子之情要多遠一分,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故而堅決不受。吳歌勸了兩日,見他決意甚堅,便不再勉強,只將“沛然刀”中種種細微奧妙之處為段義解說明白,畢竟當年吳藏神時日有限,許多精奧之處未及說明,段義自學自練,無人指點,自然有許多不明之處。
那“沛然刀”段義畢竟練了十多年,每每睹物思人,追憶往昔,感慨萬千,自然有著極深的感情,刀氣雖未成聚,但刀意之雋永,便是吳歌,也有所不及。二人相互印證試練,都對刀法的精要領悟精進了一層。
段義此時的武功放之當今江湖之上,已是一流之境,便是強如劉全,若論單打獨斗,也未必是段義之敵,但人心險惡,明槍易躲,暗劍難防。吳歌擔心段義的安危,希望他易地而居,段義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吳歌身有重負,無法久住,而且既已在劉全那里露了行蹤,萬歷皇帝又豈能不知?數(shù)日短聚之后,便啟程上路,臨別之際,段義好好給吳歌做了一頓“鼎邊糊”,用足了料。吳歌乘段義下廚之際,偷偷在段義的枕下塞了兩張一千兩的銀票,三人圍桌而坐,一家人吃了一頓團圓飯,灑淚而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