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九代單傳，年近四十仍是膝下無子，本以為家傳的手藝就此成為絕響，沒想到去河邊做橋梁勘測的時候，竟然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一個被丟棄的嬰兒。他一時好奇，便把嬰兒救了起來，粉妝玉砌的小娃娃，一雙湛黑的瞳孔靈氣逼人，無師自通的對他笑，珊珊可愛。

    老木匠第一反應(yīng)便是掀開襁褓，發(fā)現(xiàn)這孩子果然是個男嬰。這簡直是上天對他的恩賜?。±夏窘呈震B(yǎng)了這個小嬰兒，百般疼愛，將家傳的木工活兒傾囊相授，這個孩子長大后也很懂事，父慈子孝，在當(dāng)時還傳為佳話。

    可惜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命途多舛，在這個小孩無憂無慮的長到八歲時，老木匠四十歲的妻子竟然老蚌含珠——懷孕了，十個月后一索得男。

    木匠夫妻老來得子，自然是千般驕縱，萬般疼愛，而養(yǎng)子畢竟相濡以沫了八年，夫婦二人一開始也并未虧待他?？僧?dāng)親生孩子慢慢長大，對比便明顯了起來。

    親生的孩子驕縱慣了，覺得家里多出這么一個吃白食的，會搶走父母對他的疼愛。于是他處處針對收養(yǎng)來的哥哥，哥哥顧念養(yǎng)育之恩，不作計較。兩人一個驕凌，一個忍讓，本來也尚算相安無事，直到那一年。

    老木匠一家人的老家，名為平陽縣。這個“平陽”，可不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的平陽，而是平陽河的“平陽”。

    平陽河是整個省里最大的一條季節(jié)性河流，所處地勢較高，是典型的地上河，流經(jīng)十余縣，流域面積之廣，仿佛這不是一條河，而是一片大海。日出東方的時候，太陽從河面緩緩升起，日落西山的時候，太陽緩緩沉入河底，與河水并齊，因此而得名“平陽”。

    時年新皇登基，朝廷人才凋敝，正值青黃不接之際，平陽河發(fā)起了大水，堤壩被沖垮，洶涌的河水淹沒了房屋，沖散了人群，河床最高的幾個縣都被波及，一時間天災(zāi)處處，民不聊生。朝廷為了治水，廣招能工巧匠，皇帝更是下旨懸空工部尚書之位，留予民間能建堤治水之人。

    老木匠見機(jī)會難得，便帶上已經(jīng)十幾歲的養(yǎng)子前去應(yīng)招，二人憑借精湛的工藝突圍而出，參與新堤壩的修建——也就是現(xiàn)在屹立不倒、聞名遐邇的平陽大堤。

    最后的結(jié)局，水當(dāng)然是治了，可老木匠卻死了。沒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有人傳，他是在修建堤壩的過程中，被突發(fā)的大水淹死了；有人說，是養(yǎng)子為了獨占功勞，把老木匠殺害了；還有人說，老木匠是把自己的血肉和精魂，都注進(jìn)了平陽大堤里，借此才護(hù)得一方水土安泰。

    這些說法一個比一個荒誕離譜，可相信的人卻不少。老木匠的妻子聽不得這些流言蜚語，只想離開這個讓她家破人亡的傷心地，便帶著親生兒子投奔鄰村娘家去了。而無依無靠的養(yǎng)子，則繼承了老木匠的手藝，繼續(xù)在這個小小的縣城里顛沛流離。

    這個故事，是傅君堯聽老一輩人囫圇吞棗說起過的，很多細(xì)節(jié)都不詳。以前他不甚在意，可當(dāng)發(fā)現(xiàn)故事的主角是自己的身邊人時，心里就五味雜陳起來。

    鹿馳原瞥了他那張苦瓜臉一眼，沒好氣兒地道：“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干嘛，同情么？真的沒必要。我現(xiàn)在這樣就很好。”

    他的語氣是輕描淡寫的，帶一點點嗔怒，更多的是玩笑般的輕松，就只這樣，反而更令人揪心。

    傅君堯掀開眼皮，直視他：“你剛才說過，人心如黃河，九曲九回腸，有人接近你，一定都是有所圖的。那么你覺得我接近你，是圖什么呢？”

    “唔……”鹿馳原動了動眼珠——他的眼神原來是散的，湛黑的瞳孔就像玻璃珠子似的，好看卻沒有溫度，可現(xiàn)在，他的眼睛是活的，是靈動的，帶了一絲似有還無的笑意，讓人整個心都暖了起來：“也許，是貪圖我的美色？”

    這回不用傅君堯出口打擊，他自己先笑出了聲。

    傅爺就是看不得他明明很難受還故作輕松的這副人模狗樣，尤其剛剛才被他的故事狠虐過一番，此刻正憤怒得攻氣十足，竟一把揪住了鹿馳原的衣領(lǐng)，冷聲道：“如果我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鹿馳原歪著腦袋想了想，露出帶著笑意的虎牙：“那就先灌你個一整壺?！?br/>
    緊接著，傅爺?shù)囊骂I(lǐng)被人提起，腰被單手固定住，整個人擺成一個半身不遂的姿勢，他正要張口大吼一句“什么鬼”，微涼的嘴唇已經(jīng)堵住了他的呼吸——

    ？？？占便宜可以提前打聲招呼么？

    黑人問號臉的傅爺猝不及防中槍，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推拒敵人，沒成想……推了個空。

    好嘛，感情對方還是個套路王。

    鹿馳原低笑一聲，先輕輕在他的唇上點了一下，然后慢慢退開，湛黑的瞳孔似笑非笑，倒映著他小小的人像，仿佛一道旋渦，把迷途的人吸引進(jìn)去，便再難放開。

    傅君堯暈乎乎的，腦子里仿佛糊了一鍋粥，他下意識舔舔唇角，嘗到了一點對方遺留下來的清爽，迷茫地想：吃的都是一樣的菜，怎么他的味道是清爽，哥就是姜味呢？

    鹿馳原趁火打劫，再次堵住他的呼吸，微涼的鼻尖先在他臉頰上蹭了一下，然后緊貼上去，靈舌撬開傅爺本就不牢靠的防守，順著口腔一點一點往里探。

    傅君堯只覺得喉嚨發(fā)干，下意識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差點連對方的舌頭都吞下去。原本寬闊涼爽的庭院，此刻仿佛是一個大烤箱，理智和汗水一起飛快地蒸發(fā)，心跳仿佛坐上了過山車，不要命似的翻山越嶺，大起大落。

    鹿馳原在占人便宜方面仿佛天賦異稟，占領(lǐng)高地后并不急功近利地攻城略地，反而是細(xì)水長流地溫柔繾倦，給人一種是被珍視、被呵護(hù)著的錯覺，敵人慢慢就會自動放棄掙扎，融化在他溫柔的口腔里。

    等傅君堯回過神來的時候，占人便宜的那混蛋已經(jīng)松開了他的唇。兩個人大概隔了半寸的距離，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自己正坐在混蛋的大腿上，雙手摟著人家的脖子，哪兒有一點受害人的模樣？分明是一副欲求不滿的求x樣……

    得，理智和**，全軍覆沒。

    鹿馳原拍拍他的臉，輕松站起身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年輕人，輕松點，別想那么多?！?br/>
    得了便宜又賣乖的大灰狼拍拍屁股，一陣風(fēng)似的飄走了。

    “……”

    臥槽！我屮艸芔茻！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不要臉的人啊？

    專業(yè)補(bǔ)刀一百年的系統(tǒng)及時發(fā)來賀電：“花心程度排名第一的雙子座，就是這樣一個套路王。年輕人，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

    傅君堯完全相信，但凡系統(tǒng)能化成個人樣，此刻的表情一定是使勁憋笑。

    你妹的！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傅爺特意起了個大早，趕去了菜市場。

    昨天的八道菜雖然鹿馳原都塞進(jìn)了肚子里，但據(jù)傅爺觀察，他吃的最快最早的就是紅燒魚，而且中午吃了晚上又吃，一點兒也不覺得膩，由此可見，那家伙是挺喜歡吃魚的。因此傅爺起了個大早，插在一群大爺大媽中間排隊，買了一條最新鮮的大魚，又帶了點時蔬，一手一把菜地拎了回去。

    雖然路上沒碰見熟人，但傅爺還是很感嘆，人生的際遇是多么的變化無常啊。想想他年紀(jì)輕輕，聲線迷人，擁有迷妹萬千，二十幾年來過的都是飆車把妹的浪蕩生活，這會子怎么成了鄰居大媽似的，整天買菜做飯喂“兒子”，就這么提前體驗上了夕陽紅的日子？真是聞?wù)邆?，見者流淚??！

    傅大媽一邊哀嘆人生無常，一邊飛快地把菜歸置好，正要去問問那連洗菜都不會的“寶貝兒子”想吃什么，卻發(fā)現(xiàn)人不見了。

    嗨，那家伙，有生以來的出門記錄，一雙手就可以數(shù)得清楚，不在房間里也絕不怕他走丟，茅房或書房，十步之內(nèi)，必有他的身影。

    果不其然，傅君堯走了幾步，在書房找到了鹿馳原。

    他正在畫一個新建筑，靈活的畫筆在紙上來回游走，流暢優(yōu)美的線條漸漸勾勒出一個清晰明朗的橋梁輪廓，隨著線條的添加，橋身顯現(xiàn)，橋面兩側(cè)畫有石欄，欄板上雕刻著精美的圖案——兩條五爪金龍相互纏繞，盤旋而上，口銜龍珠；兩條飛龍搖頭擺尾，仰天長嘯；還有一條小龍長尾盤旋，趴在淺水岸便小息。所有龍的神態(tài)舉止，無一不活靈活現(xiàn)，仿佛真在游動似的。

    大體框架定下來后，他又開始裝點橋面。拱形的石板橋面，中間行車走馬，兩側(cè)行人叫賣，嘴唇一張一合，好一副熙熙攘攘之態(tài)，正如古人詩云：“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似龍”，傅君堯一時看呆了。

    鹿馳原收了筆，雙手抱在胸前調(diào)侃似的道：“怎么，看傻了？”

    傅君堯回過神來，正準(zhǔn)備真心誠意地夸他兩句，這家伙便先摸著自己的下巴，無比自戀地道：“都怪為師的美色太過誘人。”

    “……”我建議你先去死一死。

    傅爺強(qiáng)忍著殺人的怒火，指著他新畫的圖紙道：“你在畫新橋啊，我能看看么？”

    鹿馳原聳肩：“看唄，反正你都看了這么久，我也不怕你偷師?！?br/>
    賞了他一個白眼，傅君堯光明正大地拿起那張寶貝圖紙，細(xì)細(xì)欣賞下，越看越嘆服：“你真是一個天生的匠人，天底下再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當(dāng)建筑師了?！?br/>
    鹿馳原故作驚訝：“呦，這么夸為師啊，你不會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傅君堯咬牙：“以后你再提這句話，我就不給你做飯吃！”

    一提到這茬，鹿馳原立刻蔫兒了：“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了，不提不提?！?br/>
    傅君堯小心翼翼地放下圖紙，將鎮(zhèn)尺平平整整地壓上去，不經(jīng)意道：“你畫出來的建筑，是有溫度的?！?br/>
    鹿馳原明顯一怔，玻璃珠似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聚精會神起來璀璨如黑曜石：“你還看得懂這些？”

    傅君堯誠實地?fù)u頭：“不太懂，但是感覺得出來?！?br/>
    說著，他裁了張新紙，隨意涂鴉幾筆，畫出一個三菱柱形的建筑，類似于埃及的金字塔；又是寥寥數(shù)筆，畫了一個四四方方的院落，如同北京的四合院；最后著墨，勾勒出一個圓頂?shù)拿褡褰ㄖ?，類似于歐洲城堡。

    “畫得不太好，但表達(dá)意思足夠了——你看這個三菱柱的側(cè)面，鋒利無比，如刀鞘拂面，又建得極高，帶著一股濃濃的壓迫感和殺氣，它是冰冷的；而這個四方城則端端正正，有一種莊嚴(yán)的神圣感，它是厚重的；最后這個圓頂?shù)慕ㄖ?，柔和的切面，錯落有致的組合，卻讓人覺得有一股淡淡的溫馨，它是暖的——”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鹿馳原的眼睛：“這就是建筑的溫度。當(dāng)然，我畫得遠(yuǎn)不及你，在你筆下，橋欄上的一條龍、橋板上的一朵花、橋面上的一粒塵，都是鮮活的。你筆下的建筑，都是有溫度的?！?br/>
    鹿馳原微微一笑，眼睛微微瞇起，整個面部都柔和了起來，就像孩子一般純粹干凈：“這很正常，你熱愛什么，什么都是有溫度的?！?br/>
    傅君堯恍然大悟，正是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熱愛，那種隱藏在血液里的癡迷，讓鹿馳原的建筑產(chǎn)生了溫度，這也是原主即使練習(xí)了二十幾年，依然比不上他的癥結(jié)所在。

    鹿馳原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你很崇拜為師，為師不會嫌棄你笨的，走了?！?br/>
    “……”

    雙子座，果然正經(jīng)不過三秒……

    “去哪兒啊？”傅君堯朗聲道。

    “廚房啊，你找我不就為這事么？”

    傅爺一驚：“你怎么知道？”

    鹿馳原伸手撫上他的腰，傅爺飛快地后退躲避，他似笑非笑地舉起手，指尖捏著一小片菜葉：“你身上沾了這個，還有濃濃的魚腥味，傻子也知道你剛從哪兒回來，走了?！?br/>
    “……”又借機(jī)占哥便宜。

    這一次做飯，傅君堯明顯輕松了不少，因為問題寶寶鹿馳原無師自通，竟然承包了洗菜和殺魚等所有打下手的工作。當(dāng)他一榔頭敲暈剛買回來的魚，熟練地刮著鱗片的時候，傅君堯驚訝地目瞪口呆。

    鹿馳原低笑一聲，用握菜刀的那只干凈手拈了一根剛洗的黃瓜，塞進(jìn)他嘴里：“嘴張那么大干嘛？等吃啊。”

    傅君堯就勢接過黃瓜，咬了一大口，咀嚼地吧唧作響：“你不是不會洗菜殺魚么？”

    鹿馳原拿起刀繼續(xù)刮魚鱗：“昨天晚上看你做過一遍，不就學(xué)會了，又不是什么難事?！?br/>
    傅君堯吃了幾口，覺得還挺甜，掰了半截黃瓜自然地塞進(jìn)他嘴里：“那哥是不是還應(yīng)該夸你是個天才?！?br/>
    鹿馳原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還真挺甜：“謝謝您吶，本美男子當(dāng)之不愧?！?br/>
    ……怎么辦，又想揍他了。

    有了人打下手，飯做起來就快了，昨天遷就了鹿馳原的口味，今天傅爺該遷就遷就自己了，做的一桌子菜幾乎都是自己的最愛。不過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沒有美食緣，昨天做飯累個半死沒吃多少，今天才抽出筷子正要大快朵頤，事兒卻找上了門。

    “少爺，少爺，你在這里么？我是老劉啊！”劉管家焦急地站在門外，把門環(huán)扣出了小軍鼓的氣勢。

    “你家人找來了？”鹿馳原叼著一大塊魚，口齒不清地問。

    “聽聲音就知道了，是我們家那最能小題大做的管家，哎。”傅君堯無奈地放下筷子，前去開門。

    “怎么了啊，劉叔？”

    “少爺，昨天京城那邊發(fā)公文來了，您也不在家里，我想著今天給您送來，沒成想我這還沒出發(fā)呢，知縣老爺就找進(jìn)家門來了，您快跟我回去看看吧?！?br/>
    傅君堯一怔：“什么事兒啊，這么著急？”

    “朝廷下來的公文，我哪里敢看啊，您還是自己回去聽知縣老爺說吧?！?br/>
    傅君堯沉吟片刻：“行，你等等，我跟鹿馳原說一聲去。”

    “不用說了，你去唄?！甭柜Y原從屋里走出來，輕描淡寫地道：“反正你這學(xué)徒也不領(lǐng)銀子，難不成我還能扣你月錢？”

    傅君堯輕笑一聲：“瞧你那摳門樣兒?！?br/>
    鹿馳原彈了彈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微笑道：“為師就是這么摳門的，所以你要早點回來給為師做飯吃，知道嗎？”

    傅爺白眼一翻，世界與他無關(guān)。

    照顧了傅君堯十幾年的老管家從這聊聊幾句互動中，一針見血地看出了□□，本著老牛護(hù)犢子的博愛精神，老管家一把將自家少爺扯了過來，對那位長得很好看的公子惡狠狠道：“我們家少爺不給一般人做飯的！”

    傅君堯和鹿馳原同時一怔。

    “你在說什么啊劉叔……”傅爺無語問蒼天。

    鹿馳原卻撲哧一聲笑出了聲，砸吧砸吧嘴道：“唔……我確實不是一般人。”

    不想再聽他自戀，傅君堯無奈地?fù)]了兩下手，拉著老管家走人：“走啦走啦?！?br/>
    回家路上，老管家還不依不饒地問：“少爺，那位公子是誰??？”

    傅君堯敷衍道：“沒誰，就一個精分。”

    老管家忽然鄭重地握住他的手，嚴(yán)肅地說：“少爺，您是不是看上剛才那位好看的公子了？”

    傅君堯驚訝地差點跳起來：“胡……胡說……誰看上他了？又自戀又討打，一個人能精分成四個，自己打馬吊都夠一桌了，我才不喜歡他呢！”

    老管家狐疑地看了他幾眼，勉強(qiáng)放下心來，又開始嘮嘮叨叨：“看不上就好，看不上就好。少爺啊，我跟你說，做人可不能喜新厭舊啊，就算是斷袖，咱們也得斷得專一，你說是不是啊？”

    傅君堯一怔：“這關(guān)專一什么事??？”

    老管家眼皮一掀，理直氣壯道：“你不是跟老爺說，喜歡上一個叫什么什么原的匠人么，怎么這么快又跟這個英俊公子住在一起了？不是劉叔倚老賣老，感情這種事，劉叔年輕的時候可沒少經(jīng)歷。告訴你，做人吶，就是要專一！有句話怎么說來著？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呃，脈脈……脈脈什么來著？哎，少爺，等等，您別走那么快呀！”

    ……

    聽了老管家一路胡言亂語，等傅君堯折騰回家的時候都晚了，日理萬機(jī)專管閑事的縣令大人早就回春風(fēng)樓給姑娘們排憂解難去了，只留下一個官差前來傳訊——原來是平陽河又開始鬧騰了。

    自從平陽大堤修建好之后，平陽河就再也沒有發(fā)過大水?？善疥柡邮鞘畮讉€縣的母親河啊，流域廣，徑流量大，從地勢高的幾個干旱縣流下來，帶來大量的泥沙，在大堤附近不斷堆積，堆積，河床越抬越高，這下連大堤都快堵不住了。

    于是乎，皇上又開始用老一套的辦法，在民間招攬人才修新壩治水。公函先至工部，然后再派往平陽河流域內(nèi)的十幾個縣城。傅爺雖然無官無職，但托了老爹工部尚書的福，管理著老家平陽縣的營造事物，大概相當(dāng)于一個營造使吏，在當(dāng)?shù)貭I造業(yè)內(nèi)還是頗有威信的。故此，縣令這次特意登門拜訪，是想請他來當(dāng)評判的。

    評判什么呢？原來啊，平陽縣是塊風(fēng)水寶地，本朝有名的能工巧匠皆出于此，因此每當(dāng)朝廷要興修什么大工程時，基本都是先從這里選人才出去搞事情，這一次當(dāng)然也不例外。受上級的示意，縣令決定在這里搞一場匠王大賽，邀請所有的能工巧匠參加，最后選出一名優(yōu)勝者，主持新大壩的修建。至于評判嘛，知縣算一個，年逾古稀的老工匠石老爺算一個，再加上臨縣的幾位老爺，傅君堯這個營造使吏，共七人左右。

    傅爺收到公函之后想了一想，親筆修書一封，給予知縣大人，卻拒絕了這份美差。

    “少爺，這是為什么啊，您以前不是最喜歡去當(dāng)評判了么？”被派送信任務(wù)的小廝實在不解，忍不住問了出口。

    “你懂什么，現(xiàn)在要避嫌?！?br/>
    小廝疑惑地等著眼睛：“避什么嫌??？”

    “去去去，知道那么多干嘛？趕緊送信去。”傅爺不耐地?fù)]揮手，打發(fā)走了小廝，又將戶部寄過來的匠王大賽邀請函扣下來，回家找鹿馳原去了。

    系統(tǒng)疑惑不解：什么時候，回鹿馳原家省略成了回家了？

    不過糾正宿主的邏輯錯誤可不在要完成的任務(wù)之列，故此系統(tǒng)決定為晉江省點電，不告訴宿主了。

    ……

    “我是不會去參加匠王大賽的?！甭柜Y原推開邀請函，一字一頓地道。

    他說的不是不敢，也不是不愿，而是“不會”，斬釘截鐵的“不會”。

    “為什么??？”

    “不為什么?！?br/>
    “你知道這邀請函來得多不容易嗎？這么好的機(jī)會為什么要放棄呢？”傅君堯激動道。

    鹿馳原一聳肩：“機(jī)會什么的，我不在乎啊?！?br/>
    傅君堯一愣。

    鹿馳原自來熟地把手搭上傅爺?shù)募绨?，隨意地道：“你想想，以為師的水平，明顯就是當(dāng)仁不讓的匠王了嘛，何必多此一舉，去參加什么匠王大賽呢。那些個凡夫俗子，哪有資格評判為師的作品，嗯？”

    剛剛才收到評判邀請函的傅爺：“……”

    “可是去參加也沒什么壞處啊。你是天生的匠人，只有你去修筑新堤壩，平陽河的水患才能平息，就當(dāng)是為了沿河的黎民百姓去參加個小菜一碟的比賽，這樣也不行么？”

    鹿馳原身子一僵，臉上的笑容幾乎都掛不住了，但他仍勉力維持著吊兒郎當(dāng)?shù)纳裆砂桶偷溃骸澳惆盐铱吹锰珔柡α?，我又不是龍王。再說了，天底下能工巧匠多了去了，不只我一個。呵~欠~，哎呀，困了困了，不跟你多說了，為師睡午覺去?！?br/>
    說著，鹿馳原擺了擺手，腳底抹油似的走了。

    怎么看怎么不對勁。

    傅爺堅信，這里面一定有貓膩。

    手上的星座手環(huán)一震，腦海里響起熟悉的電子音：“別想那么多啦，人家是雙子座啊，做事本來就跟一陣風(fēng)似的，沒什么邏輯的，全憑心情?！?br/>
    “可放飛自我也有個度吧？他那么熱愛建筑，沒有理由不想?yún)⒓舆@次比賽啊?！?br/>
    系統(tǒng)輸送了個斜眼的表情過去：“按你之前的邏輯，懶不就是最好的理由？”

    “這次不是——”傅君堯堅定地道。

    “你之前跟我說過，星座世界里的每個人都有獨立的意識，不會以你的意志為轉(zhuǎn)移，是不是真的？”傅爺問，

    系統(tǒng)發(fā)了個攤手的表情：“當(dāng)然是真的了，這里的每一個人在當(dāng)前世界都是真實的，真要嚴(yán)格算起來，我才是一個沒有獨立意志的個體，因為我只是代碼和數(shù)據(jù)組成的人工智能啊╮(╯▽╰)╭”

    傅君堯斜了一眼閃閃發(fā)光的星座手環(huán)：“還人工智能，真是太謙虛了您吶，我看你都快智能得成精了——如果你不是事先知道劇本，那肯定就是你猜錯了，鹿馳原這次不肯參加匠王大賽，一定有隱情?！?br/>
    系統(tǒng)被他堅定的話語唬住了，嚇得趕緊翻了翻代表雙子座性格的程序代碼，發(fā)現(xiàn)自己復(fù)述得并沒有錯，雙子座就是很懶很放飛自我，干啥事全憑心情的呀。

    傅爺把手環(huán)收進(jìn)衣袖，自信地挑眉：“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瞧就瞧╮(╯▽╰)╭

    這個午覺睡得有點長，鹿馳原又是被食物的香氣給勾醒的，抬頭一看窗外，原來天都黑了，他趕緊下床穿鞋，循著香味找了過去。

    “哇，西湖醋魚、小炒黃牛肉、一品豆腐、老鴨粉絲湯、涼拌黃瓜，都是為師最喜歡吃的菜呀！不錯不錯，有孝心，有孝心！”鹿馳原不請自來，笑嘻嘻地抽了雙筷子，夾了一塊魚放入口中，吧唧吧唧吞了。

    傅爺悄悄翻了個白眼——這個不要臉的家伙。

    “還有更好的呢?！闭f著，傅爺把放在桌子底下的兩壇酒拎了上來。

    鹿馳原眼睛一亮：“還有酒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說著，他迫不及待地掀開其中一壇酒，倒了一小杯，放在鼻端輕輕嗅了一下：“好酒，二十年的紹興女兒紅?！?br/>
    傅君堯得意一笑，掀開另外一壇酒，倒了一小杯在他鼻端過了一路，濃郁的酒香彌漫在空氣中：“哮天犬，這壇酒聞得出來么？”

    鹿馳原放下筷子，伸出食指搖了搖：“你可以夸為師的鼻子確實比哮天犬還靈，但卻不可以為了省點口舌之利，叫為師哮天犬，明白么——嗯，好酒，十年的老白干！”

    “呦，還挺厲害，看來平日里沒少吃喝嫖賭?！闭f著，傅君堯舉起了酒杯，示意鹿馳原也滿飲。

    鹿馳原在他一飲而盡前及時按住了他的手，似笑非笑：“俗話說，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你突然對我這么好，我有點不適應(yīng)，要是不說清楚什么事，這酒我可不敢喝?！?br/>
    傅君堯嗤笑一聲：“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中午那一頓被老管家打斷，吃得不過癮，今天回家一趟，恰好順路就買了酒，你不敢喝更好，我可就一個人喝了?！闭f著，他作勢端起酒杯，就要一飲而盡。

    “你說得對，不喝白不喝?！甭柜Y原一把搶過他的酒杯：“好酒嘛，就是要跟別人共飲才有意思?！痹挳?，他立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傅君堯暗自偷笑，面上卻一本正經(jīng)：“你啊，一看就是個門外漢，這兩壇好酒可不是這么喝的。”

    “不這么喝，那你還能喝出朵花兒來？”

    傅君堯揚(yáng)眉：“看著。”他拿來一個空碗，倒了約四分之一碗女兒紅，又添三分之一竹葉青，筷子一攪，酒香四溢。他伸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喝吧?！?br/>
    鹿馳原無所謂地聳肩，將自己的酒杯倒?jié)M，轉(zhuǎn)念一想，又將傅君堯的酒杯也倒?jié)M了：“不是剛剛才說過，好酒就是要跟別人共飲才有意思么，賞不賞臉??？”

    傅爺嘿嘿一笑，心想自己縱橫浪蕩界二十余年，只怕喝過的酒比那家伙吃過的鹽還多，于是痛快地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鹿馳原也不甘落后地滿飲此杯。

    “呦，還是個爽快人啊，酒量不錯？”傅爺開始試探。

    鹿馳原搖搖頭：“第一次喝——你還不知道我啊，一年到頭出門的次數(shù)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哪兒有空去喝酒。不過這酒的味道還不錯?！?br/>
    不光味道不錯，后勁兒還大著呢。傅爺嘿嘿一笑，又給兩人斟滿杯：“酒逢知己千杯少，來！”

    鹿馳原當(dāng)仁不讓：“話不投機(jī)半句多，干！”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這次傅爺喝得急了點，臉頰已經(jīng)開始微微泛紅，一邊再次斟滿酒一邊夸道：“酒量還真不錯啊。”

    鹿馳原意猶未盡地砸吧砸吧嘴，當(dāng)真跟個新手似的道：“古人不都說什么‘苦酒苦酒’，‘酒入愁腸愁更愁’，我看這酒一點兒也不哭，又香又醇，咽下后還帶一點回味的甘甜，好喝得很吶?！?br/>
    “那是，也不看是誰調(diào)的！”昔日夜店的調(diào)酒小王子傅君堯得意道。

    “那就爽快點！”鹿馳原大手一揮，把個酒杯直接仍了，又將兩壇酒混合，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沽藘纱笸?，?qiáng)行塞一碗進(jìn)傅君堯手心：“是男人就整碗干了！”

    “……??？”傅爺有一瞬間蒙逼，混合酒不能這么喝的啊喂！

    鹿馳原挑眉：“你不會是不敢吧？”

    傅君堯干笑了一聲，暗自感嘆初生牛犢不怕虎，同時也想，這么個喝法，這家伙頂多一碗倒，省事。于是硬著頭皮跟鹿馳原干碗，一飲而盡。

    “好酒??！”鹿馳原滿飲一碗后發(fā)出贊嘆。

    傅君堯眨了眨眼，像慢動作回放似的：“還……還喝嗎？”

    鹿馳原為難地看了他好幾眼，猶豫道：“你要是喝不下了，咱們就換小杯喝唄？”

    “誰……誰喝不下了？”話音未落，傅爺就打了個酒香四溢的飽嗝，搖搖晃晃地拎著酒壇子又倒了一碗：“干碗！哈哈！”

    然后自顧自地一飲而盡。

    鹿馳原自然奉陪。

    又喝了兩碗酒，傅爺已經(jīng)有點糊涂了，鹿馳原趁著他不注意，飛快地把碗里的酒倒向身后，小部分酒液灑了出來，沾濕了肩膀。

    “差不多得了，不喝了吧？”鹿馳原試探地道。

    傅君堯晃了晃腦袋，看東西已經(jīng)有了重影，卻發(fā)現(xiàn)對方的臉除了晃來晃去之外，竟然連一絲醉酒的紅暈也不見，頓時就覺得太沒面子了，于是又哆哆嗦嗦倒了半碗酒，吵著要干杯。

    鹿馳原象征性地推辭了兩次，無果，便將稍多的那一碗酒遞給傅君堯，看著他全部咽下后依樣畫葫蘆，把酒倒在了身后。

    酒過三巡，暈乎乎的傅爺終于撐不住，一頭栽進(jìn)自己的臂彎，腦海里最后一個念頭就是——第一次喝，哥是真是白癡才信了這孫子的話，酒缸里泡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