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紫月坐在一旁對老夫人說的話心存疑惑。據(jù)她所知老太爺去后，老夫人將三個年幼的兒子過繼給族中家境殷實的族人。大爺高中拋妻再娶后，靠著鎮(zhèn)國將軍府的勢力運作，不但自己遷回了族里拔去了贅婿的名份，連著曾經(jīng)過繼出去的弟弟們也都被他一一接回。改了族譜，仍舊叫他們做回老太爺，老夫人的兒子。吳家本就不是什么正經(jīng)世家，說白了若不是出了大爺這樣一個寒門貴子，與鄉(xiāng)間泥腿子也沒多大差別，講究什么的是不能夠的。只要大爺仍舊能入族，富貴了不忘本，稍許些好處，他們高興還不來急呢。

    四爺雖然現(xiàn)在是回歸本家，但是十老太爺、十太夫人畢竟養(yǎng)了四爺一場，聽老夫人的口氣，怎么反養(yǎng)出仇來？

    五姨娘坐在大夫人身旁的小杌子上。五姨娘是妾，原就沒有她的位子。只是大夫人賢惠，憐惜她懷著身子，今天又是她與九少爺?shù)暮萌兆?，于是特意命了人在她身旁置了張小杌子，給五姨娘安排了坐處。

    大夫人看了一眼劉紫月道：“長輩跟前說話，小姑娘們難免不自在，我看時辰還早，客人們還沒來。通書上說，今天的吉時在巳時二刻，眼前暫且無事，不如就放她們出去自在自在?！?br/>
    大夫人說著體貼地抓過五姨娘的手道：“你也不必拘在這里，同她們一起去散散心，到底是有身子的人了。上院這里你難得來一回，四處逛逛也好。這里有幾處景致還算不錯，你瞧著心情也能舒暢些。九少爺讓他奶嬤抱著到隔間去玩耍，小孩子家的吹多了風(fēng)不好?！?br/>
    老夫人見了忙點頭：“老大家的是再賢惠也沒有了。五姨娘你就跟她們姐妹一道出去走走。別悶著肚子里的孩子。”

    大夫人特意讓劉紫月照看五姨娘：“她身子不方便，姐妹中你年紀(jì)最大，平日里處事還算穩(wěn)重，就由你負(fù)責(zé)照看。她肚子里懷著的是你親弟弟，千萬馬虎不得?！?br/>
    劉紫月看了一眼五姨娘，低頭略掩去面上的沉思之色。她仿佛嗅到陰謀的味道。

    劉紫月與五姨娘才到外頭，王陳二婆子就圍了過來。王婆子給她在腰間系了個綠色玉蘭花的荷包。

    王婆子道：“正好想起我那里有這樣一個玉蘭花樣子的荷包。回家喂了閨女喝完了藥，就順道取了來。姑娘這會子戴著正好。”

    劉紫月道：“這里面裝的是什么？”

    王婆子笑道：“前些時候園子里桂花開得好，我采了些制成干裝在荷包里，姑娘聞聞可香哩?！?br/>
    劉紫月扶著五姨娘在上院的小花園中四處閑走。劉紫月素日里與五姨娘極少有交集，恐這般閑逛著無話倒顯得彼此生疏尷尬，便撿了幾樣女兒家常說的話題聊著。比如現(xiàn)下時興的衣著首飾妝容等等話題。

    二人逛累了便歇在旁邊抄手游廊的廊檐下。老夫人的上院修葺得極其華美，紅磚黛瓦，雕梁畫棟。一步一景，處處講究，樣樣細(xì)致，又不失端方大氣之派。以往每回來上院只是匆匆來，匆匆走的，并沒有特意停下來玩耍。精雕細(xì)刻的赤色描花廊檐，檐下五步掛一簾，簾子外掛著一排烏木鳥籠。

    “聽聞老夫人喜愛鳥雀，大爺孝順特命人從各地收羅了各色名貴的來，顧著專人養(yǎng)著。今天有幸特許到上院請安，可算長見識了。”五姨娘道。

    劉紫月聽得此言，更是有心將這里的鳥雀兒一一看過。瞧過后發(fā)現(xiàn)有一多半是她從前從未見過的品種。想來也許是太過名貴稀少了，到后世絕了種。前世她那個繼祖母也喜愛鳥雀兒，也讓人養(yǎng)著不少名貴的品種，是以她認(rèn)識的鳥雀兒不在少數(shù)。

    劉紫月與五姨娘在廊下說了一會子話，這時四夫人推著木輪椅領(lǐng)著一群穿紅著綠的丫環(huán)婆子們從抄手游廊的那頭往她們這邊走了過來。木輪椅子上坐著一個形容清瘦而憔悴，眼睛微凹，面色發(fā)白的男子。他烏黑的頭發(fā)用青玉簪子高高地束著，身著青衣綢緞長衫，腿上蓋著素色薄毯子。

    四夫人路經(jīng)劉紫月時，一行人稍停了下來。劉紫月和五姨娘上前行禮。四夫人道：“這是你四叔，四爺，這是大姑娘。”

    木輪椅上的男子點了點頭，才出聲就捂著帕子咳了起來。咳嗽稍停方道：“大丫頭都這般大了。”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塊配著嫩黃色流蘇的青色雕花圓形玉佩，遞給劉紫月道：“初次見面，不要嫌棄?！?br/>
    四夫人一行離開趕往上院堂屋，五姨娘看劉紫月疑惑不解，掃了一眼站在遠(yuǎn)處侍候的丫環(huán)婆子們，輕聲解釋道：“四爺也是個可憐人，你來家晚些，身邊又沒個可靠的老人因此不知道這個。”

    老太爺?shù)母赣H曾經(jīng)家里還算富裕，是以老太爺自幼被送到私塾讀書。老太爺讀書沒有大才，一生都未有高中。曾老太爺去逝后，老太爺過手花出去的錢從來沒數(shù)，又不事生產(chǎn)，是以家業(yè)很快就敗了下來。不過老太爺性格豪爽，交友廣泛，曾經(jīng)在富裕時也資助過族中子弟讀了幾年書。其中六老太爺，八老太爺與十老太爺都是在老太爺?shù)馁Y助下考上的秀才。有著秀才功名在身，娶妻生子的也便宜許多。與老太爺家業(yè)敗落相反，他們的日子反倒是越過越紅火。

    后來老太爺去了，老夫人帶著四個兒子過不下去。老夫人這才將二爺、三爺、四爺分別過繼給早年施過恩，家里如今還算殷實的六老太爺、八老太爺與十老太爺。

    幾位老太爺為人都不錯，也都是個知恩圖報的。老夫人將二爺、三爺和四爺分別送給他們做繼子，自然是沒有不應(yīng)允的。

    本以為有著恩情在先，又是同族同宗兄弟，即使到了人家家里，也不會受什么虧待。退一步說，就算是在人家里吃些虧，但怎么說總好過守在家里活活餓死的強。

    只是老夫人沒有想到的是她的這一番行事卻是害苦了四爺。十老太爺因著他性格懦弱了些，家里給他找了個能當(dāng)家做主的夫人。十老太太樣樣都好，家里家外事事都是一把好手，在她的經(jīng)營之下日子漸漸紅火起來。但是她有一個毛病，就是非常迷信。在四爺十歲的時候，十老太太大病了一場，鎮(zhèn)里縣上的名醫(yī)都看遍了也不見好。后來家里來了個游方道士，說是四爺命格太強了些，一山難容二虎，與十老太太命中犯克，這才有此一病。十老夫人若想大好，唯有讓四爺斷腿。四爺處處矮上十老太太半截，才能減些他的運勢。這樣一來十老太太到時運勢旺盛，藥到病除，再沒有不順的了。因此四爺是被人活生生打斷一雙腿的。

    四爺大了之后，十老夫人本不想給他娶妻。但是后來傳來大爺在京中高中，另娶了鎮(zhèn)國將軍夫人為妻的消息。十老夫人怕大爺會來強行接回四爺。而四爺?shù)拿窀值苡峙d旺，強勢起來。四爺?shù)綍r候在兄弟的幫襯下娶個高門媳婦，在運勢上又重新壓過自己一頭。因此急匆匆地給四爺定了個鄉(xiāng)間破落戶張氏為妻。但是十老夫人沒有想到的是，張氏出身雖然不好，卻是個好命的，才進門三個月就懷上了，隔年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也真真是巧合，孩子落地的當(dāng)月，十老夫人路過水塘的時候，滑了一跤，掉進水塘里，差點給淹死。

    迷信非常的十老夫人很自然地將她掉水塘差點淹死的這一劫歸罪為才出生的那一雙孩子身上。認(rèn)為四爺?shù)淖酉⑼ⅲ沁\勢大起之兆。于是便將其中一個身體更為強健的孩子丟進她之前差點被淹死的水塘中，活活地淹死。留下胎中不足的那個。美其名曰：孝孫憐愛祖母，自己掉進水塘里給祖母擋災(zāi)去難。那孩子就這樣成了龍王的活祭品。

    也是因此，四太太月子中傷心過度，好好的身子便落下病根，時不時的就要大病一場。孩子死后不久，大爺派了人來接四爺。那個時候十老夫人是極不愿意四爺脫離她的掌控上京的。口口聲聲說四爺既然做了她的兒，又養(yǎng)了這些年哪有說接回去就接回去的道理。怎奈有鎮(zhèn)國將軍府出面，族里哪還有人為十老夫人說話。族長與族老齊出面施壓，加上四爺與四夫人對十老夫人傷透了心，根本不愿意繼續(xù)留在十房為子。

    十老夫人心里最怕的還是前頭淹死的那個孩子的事翻出來，而之前的“孩子自己掉進水塘里給祖母擋災(zāi)去難”的話官家不予采信。有鎮(zhèn)國將軍府出面是不是自己掉進水塘的根本不重要，而她弄不好要吃牢飯。于是更是咬死了孝道一說，哪有白養(yǎng)一場的道理？鎮(zhèn)國將軍府又怎么樣？逼急了她，上京告御狀去，大不了魚死網(wǎng)破，總是光腳不怕穿鞋的。最終雙方協(xié)商同意四爺劃出十老太爺這一房，而之前孩子喪命的事一筆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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