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月后。
皇帝負手信步走著,春意漸回,御花園的杏花開得正濃,可他卻似乎并沒有什么心思觀賞,一路只皺著眉頭,雙手束在身后,一手有意無意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如今回疆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朝廷雖是主和,可也做好了十足的開仗準備。
回疆從世祖爺以來便是大清的一塊心病,回疆王雖然世代向朝廷納貢稱臣,朝廷亦每年送給他們補給,金銀財寶,牛羊布帛,使得回疆王勢力不斷壯大,最終養(yǎng)虎為患。
皇帝慢慢地攥緊那只扳指,觸手生涼,他深吸了口氣,他遲早要把這塊心病給連根剜了去。
園子里靜得只能聽到喜鵲的鳴音,可轉(zhuǎn)過御景亭,卻不知從哪里傳來一陣笑語嫣嫣。皇帝不禁放慢了腳步,尋著聲音而去,杏花疏影中,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立在秋千架旁。
他身形一滯,雖然只是一個側(cè)影,可他一眼便認出她來。
小路子上前一步低聲說著:“萬歲爺,奴才說得沒錯吧,御花園的風景真是正好呢。”
皇帝不覺微笑,怨不得小路子千方百計尋著法兒非要他這個時辰來逛園子。
皇帝低聲道:“朕看你這個差事當?shù)檬窃桨l(fā)好了?!敝粨]了揮手,小路子便了然于心,默默帶人退避了下去。
皇帝獨自駐足良久,不知為何竟不敢上前,他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仿佛只要稍稍一碰,這一切就會分崩離析。
“姑母,姑母,我要高一點?!蹦呛⒆幽搪暷虤獾貑局?,只仰著一張白白的小臉,回頭望著她,正好看到她微笑的側(cè)顏,那樣溫柔和煦的微笑,很久很久,他都沒有見過了。
“好?!鼻鍤g柔聲笑著,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你可要抓牢哦?!钡降资桥滤ぶ?,只是輕輕使了力,可小家伙偏偏不肯答應,只嚷著:“不夠不夠!劉嬤嬤,你來推!”
回頭見宮女和乳母早已齊齊跪伏在地上,清歡心下一沉,轉(zhuǎn)身果然見那一抹熟悉的明黃色,在陽光下簡直逼得人不敢直視。
清歡斂了笑意,上前福了一福:“見過皇兄?!?br/>
遠遠瞧見樹叢掩映中明黃的華蓋團扇和幢幢人影,只暗暗心驚這么多人竟然一絲聲響也無。
“小心——”還未及讓她起身,皇帝便一個箭步飛身上前,他自幼習武,腿腳自是迅疾,只一下便接住了從秋千上跌下來的孩子。
永紳受了驚嚇,突然就大哭了起來,在他懷里不安地扭著,險些要抱不住。
清歡幾乎是上前從他懷里搶過孩子,緊緊地摟著,一手護住他的小腦袋,輕聲安慰道:“沒事了,別怕……”其實她自己亦是嚇得一身冷汗,連聲音也有些顫抖,只是緊緊地抱著孩子,再也不肯放手。
乳母見狀,忙上前從她懷里接過孩子。小孩子來得快,去得也快,已經(jīng)不哭了,從乳母懷里跳到地上,抱住清歡的袍角不肯撒手,支支吾吾地撒著嬌:“我要姑母抱。要姑母抱?!?br/>
“皇叔抱好不好?”皇帝蹲下身子向他伸出雙臂,溫聲細語地說道。
永紳卻立即躲到清歡身后去,只一只圓乎乎的小手緊緊地抓住她的袍角,露出烏溜溜的一雙大眼睛偷偷打量著皇帝。
皇帝微哂,站起身微瞇著眼瞧了半晌,才道:“這孩子的眼睛,和三哥真像?!?br/>
清歡心中大驚,不知他此話何意,只下意識地一手護住孩子,退了半步,才道:“小孩子都是這樣,怕生?!?br/>
皇帝見眼前的一大一小都怯生生地瞧著自己,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怪物一般,覺得頗不是滋味,“罷了,朕還有事,先走了?!?br/>
到底沒了興致,清歡吩咐云珠:“回去給紳兒在院里扎個秋千吧,御花園日后還是少來的好。”
云珠笑道:“這個容易,讓小魏子扎,以前在儲秀宮的秋千,都是他扎的?!?br/>
儲秀宮……
突然提起儲秀宮,清歡覺得恍如隔世。
自她病好后,皇帝將昭仁殿讓給她住。昭仁殿和弘德殿是乾清宮東西暖閣的延伸,皇帝將自己的私人寢殿讓出一半給她來,這自然引起了軒然大波。
為了避嫌,清歡帶著永珅搬去東北角的景福宮居住,雖然比不得從前的儲秀宮,但安靜、偏僻,遠離紛擾,自然也就輕易礙不了別人的眼。
永紳仿佛能聽懂她的話似的,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說道:“不喜歡……皇叔……兇兇……”
童言無忌,這幾句話倒逗得在場的人都笑了,劉嬤嬤怕隔墻有耳,忙糾正道:“世子年幼,亦覺著天子威嚴,這是應該的?!?br/>
自打上回清歡知道永珅一直住在寧郡王府,便非要將他接進宮來撫養(yǎng)。她上次重病過后,皇帝自覺委屈了她,她的什么要求都肯答應,更何況只是養(yǎng)個孩子這樣的小事??善蟛豢洗饝且眠@孩子無名無分不可留于內(nèi)宮為由來壓他?;实垡粴庵拢餍詫⑷⒏绾霑r恢復宗籍,并頒諭昭示天下:“從前三阿哥年少無知,心情放縱,行事不謹,皇考特加嚴懲,以教導朕兄弟等,使之儆戒。今三阿哥已故多年,朕念兄弟之誼,似應仍收入譜牒之內(nèi)?!边@樣一來,永珅便成了名正言順的世子,由六格格接入宮中親自撫養(yǎng)。聽說太后因為此事足足氣病了幾日,當小環(huán)興高采烈地將皇帝的諭旨念給清歡聽的時候,她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只是冷笑一句:“他這個樣子,是做給誰看?”
這道諭旨,實在是來得太遲了,于她于三哥,都太遲了。
說來也怪,永珅一來,她的病倒也好了。
清歡摸了摸他的頭,這么小的孩子,難道也能感覺得到嗎?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愛憐地摸摸他的小腦袋,孩子是無辜的,過去的事情,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小孩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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