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有七草，這件事還是清泉寺道心告訴雪千代的。作為后山的‘住戶’，清泉寺道心經(jīng)常會在后山中巡視，采一些草藥、野菜之類的東西。七草的存在自然也被他看在了眼里。
昭和六十五年，一月六日清晨，天空中布滿了黑沉沉的鉛云，雪千代牽著薰走出了家門。
“雪千代、薰，一路小心！”身后傳來了玉川紀(jì)子的聲音。過年之后，雪千代以自己已經(jīng)5歲為由，與玉川紀(jì)子商量了一番之后，終于取得了獨自前往清泉寺的準(zhǔn)許。在雪千代看來，母親已經(jīng)是快50的人了，每天行走于山道上過于危險，特別是船山的山路特別不好走。況且現(xiàn)在還是冬季，京都早上的溫度可是零下的。所以，以此為契機，雪千代終于勸服了玉川紀(jì)子。
“薰，看這天氣，今天可能會下雪哦！要不你留在家里吧。”雪千代抬頭望了望，有些擔(dān)心地說道。
薰搖搖頭：“沒關(guān)系的，我跟哥哥一起去。哥哥一個人的話速度會比較慢吧，而且，我也想出一份自己的力····”
唔，既然薰已經(jīng)這么說了，雪千代就不好再勸她了，于是點點頭：“嗯，那我們走吧！”
雪千代今日給自己定了個特殊的任務(wù)——采七草。七草，或者說，春之七草，包括芹（水芹菜）、薺（芹菜）、御形（鼠曲草）、繁縷（煩縷）、仏座（佛座）、菘（蔓青）、蘿蔔（蘿卜）。關(guān)于采摘這七種春草的嫩芽熬粥這種習(xí)俗在扶桑的記載，最早見于醍醐天皇延喜11年（911年）的《和漢三才図絵》。但是，作為這種風(fēng)俗起源地的中國，更早之前就有了相關(guān)的記載。
南北朝時期，梁朝的宗懔就在其所著的《荊楚歲時記》里寫道：正月七日為人日，以七種菜為羹。而后，扶桑的遣唐使將此書帶回扶桑，還受其啟發(fā)選出了‘秋の七草’：葛（甘葛藤）、萩（胡枝子）、尾花（芒草花）、撫子（瞿麥）、女郎花（敗醬草）、朝顔（牽?；ǎ?、藤袴（華澤蘭）。
心有他意，所以雪千代加快了上午提水的效率，終于在上午10點前完成了上午的訓(xùn)練量。詢問清泉寺道心采摘的地點，對方連續(xù)遙遙指了好幾處地方，并拿出一些樣品，給雪千代和薰詳細(xì)講解那幾種植物的外觀與生長環(huán)境?？磥韺Ψ揭彩怯袦?zhǔn)備的。
“差不多也要下雪了吧，你們兩個在這里等我一下?！敝v解完畢之后，清泉寺道心抬眼看了看天色，朝雪千代和薰說道。說完便走進湖邊小舍，出來時，手中多了兩個斗笠和一個藤條編的籃子，“下雪的時候戴上這個吧。對了，下雪的話，雪女什么的可能會出沒的比較頻繁哦！山姥婆婆的話也會一起出現(xiàn)吧！”說完，舍下兩人，繼續(xù)在供養(yǎng)塔前念經(jīng)。
“噗！”雪千代愣在了原地，手不由得一松，斗笠和籃子都掉在了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音，“你們怎么又開始坑我了···不過我已經(jīng)不是一年前的那個我了！妖怪什么的，嚇不到我！”
“哥哥，你怎么了？”薰拾起地上的東西，關(guān)切的問道“是身體不舒服嗎？如果哥哥身體不適的話···”
雪千代搖搖頭：“沒事，剛才只是發(fā)了一會兒呆罷了。薰，我們走吧?！闭f著，接過薰手中的斗笠，拉起她的手，朝最近的采摘點走去。
天空中果然還是飄起了雪花，兩人才采摘到不到半籃子的時候，就不得不戴上斗笠了。即使是這樣，由于采摘時是彎下腰的，雙手與背部還是難免被融化的雪水浸濕。薰，你提著籃子就好了，采摘的事情交給我吧！”雪千代扭頭朝著身旁的薰道，“你要是受寒感冒的話就不好了?！?br/>
“誒？但是哥哥的話，不也一樣嗎？”
“薰，別忘了，我可是‘雪千代’呀！這點小雪怎么可能對我造成威脅呢？”雪千代露齒一笑，“鍛煉了一年，在體質(zhì)方面還是有點長進的?！?br/>
“嗯?！鞭闺p手將籃子提于身前，乖巧地立在雪千代身旁，眼睛朝四周看看，為雪千代尋找下一片可采摘的地點。
雪還在下，雪千代的雙袖上已經(jīng)沾滿了雪粒，薰也盡力尋找風(fēng)的軌跡，希望能為雪千代擋住一些飄雪，不過以她單薄的身軀，效果似乎并不明顯。
“君がため、春の野に出でて、若菜つむ、わが衣手に、雪は降りつつ（六花紛揚出春野，輕擷七草奉君前。雙袖殷勤舞絮雪，濡衣欲寒身不覺。）”雪千代口中不由的吟詠出這首和歌。
“誒！這好象就是哥哥每天都在學(xué)的和歌吧！若菜、衣手、雪，好象都很應(yīng)景呢！”薰雖然每天晚上接受的是普通的日語啟蒙教育，但是在耳濡目染之下，對于格律明顯的和歌，她還是可以聽得出來的。
雪千代點點頭：“這首和歌就是為這個節(jié)日而做的喲，據(jù)說是很久以前，時為‘時康親王’的光孝天皇向他人贈送禮物時付上的和歌呢！為了歌中的‘君’，時康親王冒著春雪來到原野上，采摘制作七草粥所需的植物的嫩芽。在他寬大的衣袖之上，早已沾滿了雪花?！?br/>
“是這個意思啊！那歌中的‘君’，應(yīng)該就是贈禮的對象了吧···能得到親王殿下這樣的對待，也是個幸福的人呢！”
“嗯，是的！”
“現(xiàn)在哥哥吟誦這首和歌，里面的‘君’，指的就是紀(jì)子母親了吧！”
“不單單只有母親，還有薰！”
“誒？！嗯·····”
地上已經(jīng)有了一層薄薄的積雪，而雪看起來還有越下越大的跡象，估計再過一會兒，想在雪地里尋找七草的蹤影也會比較困難。
“這些的話，應(yīng)該也夠了吧。七種春草都已經(jīng)有了，而且熬粥什么的，本來也不需要特別多的嫩芽···”雪千代看了著籃子，蓬松的嫩芽幾乎已經(jīng)裝滿了整個籃子。這是他與薰已經(jīng)輾轉(zhuǎn)了幾個地方，才獲得的成果。
“薰，差不多我們也該會寺里了，母親應(yīng)該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午飯在那里等我們了。”雪千代站起身來，對薰說道。
薰卻直直地看著前方，聲音有些緊張地說道：“哥哥，你看那邊····”
雪千代順著薰的視角看過去，前方是一片常綠闊葉小樹林，地上還長著一叢規(guī)模不小的灌木。灌木叢比雪千代還高，已經(jīng)覆蓋有一層白雪。
“那個灌木叢好像在動！？”雪千代心中一驚，原來沒有注意到的‘沙沙’的聲音此時也清晰地傳入了耳中。沒錯，這個聲音正是從灌木叢里發(fā)出來的，而且聲音越來越大。
“不是吧?。 毖┣ТF(xiàn)在滿腦子漿糊，面無血色，四肢冰涼。深山老林、無人之地、飄雪之季，難道說真的是雪女出來了??！雪女都來了，那山佬還會遠(yuǎn)嗎？
正當(dāng)雪千代瀕臨混亂之時，掌心傳來了一股熱流。原來，是薰握住了自己的雙手。
“誒！我這是怎么了！妹妹還在身旁呢，怎么能露怯呢！不管怎么樣，先把薰帶到安全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雪女什么的，肯定是那群大和尚騙人的，真是的，居然騙我這種小孩子，以后也不怕佛祖怪罪?！毖┣Т贿吔o自己打氣，一邊反握住薰的手：“別害怕，有我在呢！”說著，拉著薰緩緩地往后退。
“喀嚓！”雪千代一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發(fā)出了不小的聲音。
“呦呦”灌木叢里的東西似乎聽到了這個聲音，也發(fā)出了自己的聲音，灌木叢的振動幅度也變大了起來。
雪千代心中一定：“聽著聲音，應(yīng)該是動物發(fā)出來的吧。只要不是妖怪什么的就沒問題了···誒？！該不會是野豬之類的大型野生動物吧！”想到這里，雪千代又緊張了起來。
薰這時候卻停住了腳步，輕聲說道：“哥哥，剛才那個應(yīng)該是某種小動物發(fā)出的聲音吧！”
“也有可能是野豬、熊之類的大動物喲，我們還是先離開這里吧。”雪千代不愿冒險，而且自己對于那邊到底是什么動物也不感興趣。
“可是這種地方應(yīng)該不會有野豬吧···聽剛才的那個聲音，總感覺弱弱的，應(yīng)該不是什么大的生物吧！”
“唔，你這么一說，好像也是誒！而且道心師父經(jīng)常在這里轉(zhuǎn)悠，如果這邊有出現(xiàn)危險生物的話，他是不會讓我們過來的···”雪千代也突然想到這最關(guān)鍵的一點，那就是這塊區(qū)域不管怎么說，還是屬于人口最繁盛的京都，出現(xiàn)能危及人類生命的大型動物的概率是很小的。而且以道心做事的風(fēng)格來看，他是不會讓自己和薰進入一個危險的區(qū)域的。
“呦呦”，灌木叢中的那個生物又發(fā)出了鳴叫，不過這次聲音更小了。
薰這時候?qū)χ┣Тf道：“哥哥，那個動物好象遇上什么麻煩了····”
雪千代有些疑惑：“誒？是這樣嗎？”
“嗯，我感覺是這樣的，那種凄切低弱的聲音，只有在渴求幫助的時候，才會發(fā)出吧。這一點，人和動物應(yīng)該都是一樣吧。哥哥，幫幫它吧?！闭f到最后，薰的語調(diào)里竟帶上了懇求的意味。
雪千代點點頭：“嗯，那我過去看看?！鞭怪阅苓@么肯定，是因為她也有過類似經(jīng)歷的緣故吧。只不過，薰無助地鳴泣之時，她的那些親戚中，又有誰真心想拯救她呢？幸好母親把她帶回來了啊。
雪千代剛要往前走，又被薰拉住了衣角：“哥哥，等等，我跟哥哥一起過去！”說完，先在地上撿了一塊石子，朝灌木叢擲去，想要再確認(rèn)一下那邊的動物是不是真的沒有攻擊性。萬一走過去才發(fā)現(xiàn)對方是具有攻擊性的動物，那就糟糕了。
可惜畢竟還是小孩子，那塊石子沒能飛到灌木叢里，砸在了灌木從前的雪地里。雪千代笑了笑，從腳下尋了一塊大一點的石頭，扔了過去。
“嗚嗚”灌木叢中的生物似乎收到了驚嚇，發(fā)出了咽嗚聲。
雪千代摸摸下巴：“似乎沒什么問題，薰，你跟在我身后。如果有情況，就先跑開。”
薰搖搖頭：“薰不會先走的，我手上還有籃子呢，也算是一個武器了，或許可以幫得上哥哥呢！”
雪千代看了看那個籃子，做工還算精美，但應(yīng)該是道心師父自己編織的，不知道殺傷力靠不靠譜。于是繼續(xù)勸道：“哥哥每天都在跑步，跑起來肯定比薰快啊，所以薰先走也沒關(guān)系的。”然而，對方只是沉默著搖搖頭。
雪千代摸摸她的頭：“那好吧，我們過去吧?！?br/>
兩人悄悄地靠近了灌木叢，期間，里面的生物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過來，又發(fā)出了幾聲鳴叫。雪千代確認(rèn)好對方所處的大概位置之后，猛地?fù)伍_一片灌木，朝里面望了過去，正好對上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是小鹿！”薰驚叫道，灌木叢里赫然趴著一只嬌小的鹿，“誒？它怎么還不動？是受傷了嗎？哥哥，我們把它抱出來吧?！?br/>
“嗯！”雪千代擠進灌木叢中，把手伸向了小鹿。那只鹿似乎也知道來人并沒有惡意，所以也沒有反抗，就這樣讓雪千代抱了起來，溫順地靠在雪千代胸前。
“還好，不算太重！”雪千代抱著鹿來到薰身前，“薰要不要試試?！?br/>
“誒？可以嗎？”薰也是躍躍欲試，小孩子對于這種可愛的生物都是沒有免疫力的。剛要接手鹿，薰卻突然停住了：“哥哥，它的腿受傷了！。你看，它的兩只后肢?！?br/>
“嗯？是嗎？”雪千代小心翼翼得抬起了鹿的后肢，發(fā)現(xiàn)本來長著一撮白色白毛的地方隱約有一道傷口，而那撮白毛有一半也變成了紫黑色，應(yīng)該是沾染了鮮血之后已經(jīng)過了很久了。
“咦？后腿白毛？”雪千代注意到這只鹿的兩只后腿都長著白毛，“搞了半天，原來你是神的使者?。 ?br/>
薰疑惑地問道：“哥哥，神的使者，是誰啊？”
“就是這只鹿啊。琴美（ことみ），你是天神派遣下來的使者，對吧！”雪千代對著懷中的小鹿說道。好像知道對方是在問自己，小鹿猶疑地抬起小腦袋，滿眼無辜地看著雪千代，好像在說‘并不是很明白你在說什么???’
薰更加迷惑了:“琴美···？是哥哥給這只小鹿取的名字嗎？為什么要取這個名字呢？”
雪千代意味深長地說道：“那是因為‘おとといは兎を見たの、昨日は鹿、今日はあなた?！ㄇ疤炜吹搅诵⊥米?，昨天看到的是小鹿，今天是你。）所以，這只小鹿就叫琴美（為了一之瀬）了！怎么樣，琴美，你同意嗎？”雪千代輕撫著小鹿‘琴美’的腦袋，笑著問道?；蛟S是被雪千代弄得有點癢了，小鹿?jié)u漸低下了頭，想要逃離雪千代的‘魔掌’。但是這個動作在雪千代看來，就是接受了‘琴美’這個名字
“欸？哥哥昨天就看到這只小鹿，唔····琴美了嗎？我怎么沒有聽哥哥提起過，還有前天還看到小兔了？這種季節(jié)，山上還有兔子出沒嗎？”薰感覺自己已經(jīng)完全理解不了哥哥的話語了。
雪千代看到薰一臉懵逼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笑：“哈哈，薰，我從頭給你說一下吧?！闭f著，又輕輕抬起了‘琴美’的后腿。
“薰，看到這塊‘垂藤’形狀的白毛了嗎？據(jù)說，這就是神明為了將他的座騎能與其他的鹿區(qū)分開而打下的烙印。哦，對了，這位神明指的是武甕槌命。為了守護‘平城京’，也就是奈良，藤原一族在三笠山建立了春日大社。據(jù)說，建造春日大社的時候，與藤原家淵源頗深的的天神武甕槌命就是騎著一只后腿長有‘垂藤’狀白毛的神鹿進入奈良的。所以，這種后腿長著白毛的鹿會被稱為神使。其實，藤原家初始的家紋就是垂藤。”
薰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子啊，那琴美豈不是很厲害！不過，琴美那么厲害，為什么還會受傷呢？”琴美也側(cè)起了小腦袋，眨著眼睛看著雪千代，好像在問：“我真的有那么厲害嗎？”
雪千代一時語塞，‘傻孩子，神使什么的，當(dāng)然只是傳說啦···小琴美只是一只普通的鹿罷了’，不過這種話雪千代也不好說出來，薰畢竟還在天真爛漫的年齡，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拆穿比較好。
還好，薰似乎也沒有糾結(jié)于這個問題的意思，而是問起了下一個困惑的地方：“那為什么要叫她琴美呢？哥哥剛才說的那句話又是什么意思呢？”
‘這個，不太好解釋啊····’雪千代尷尬地干笑兩聲，他也不知道自己記憶里的那些東西都是哪里來的：“剛才那句話是我隨便亂說的，哈哈，薰你別在意。話說，我們也該回去了，琴美的傷口還要找道心爺爺幫忙處理一下呢！”
“誒？道心爺爺是獸醫(yī)嗎？”
“獸醫(yī)······那倒不是，道心爺爺會醫(yī)術(shù)。人尚且能治，給小動物處理一些簡單的傷口應(yīng)該不成問題吧?！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