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章、陰陽（上）

    白川的王京里,自從國君的車輦出城之后,就陷入一片死寂。

    那前來“請罪”的細(xì)作突然暴起傷人,霞舞待出手阻止，已經(jīng)遲了，眼睜睜看著短而彎的匕首刺入柳回雪的前胸。下意識地扶住了他。再回頭看那刺客,他已咬破了藏在齒間的毒丸,瞬間死得透了。

    隨即察覺到她扶著的那具身子愈發(fā)沉重。輕聲喚他：“柳公子！柳回雪！”那人雙眼仍緊緊閉著，面如金紙。

    胸口插著的短刀直沒至柄。

    刀刃薄而鋒利,出血倒是不多，柳回雪穿的又是大紅的官服，顏色混到一處看不清楚。只有入刃處滲出些微暗赭而已。

    幸而柳回雪方才得她出聲提醒，本能地讓過了分毫的距離，那匕首才沒有刺中他的致命要害。但刺得太深,霞舞不敢放著兇器不管、就這么挪動(dòng)他。而一旦拔刀，只怕立即就要了柳回雪的性命。

    聽著他嘶嘶的呼氣聲，一時(shí)間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鄭青來了，問她：“是不是該徹查這人的身份來歷？”霞舞隨口應(yīng)了：“你去吧?！编嵡囝D了頓，歉然說道：“我想也查不出什么來，只是在這里杵著，更不是辦法?！毕嘉栊⌒囊硪淼刈寫牙锏娜藗?cè)身躺倒，又略微抬起他的頭枕在自己膝上，等他的氣息稍稍平穩(wěn)了些，這才仰起頭低聲答道：“可這情形你也看見了，我該怎么辦？”至于插在胸前的那把匕首，她更不敢去碰。

    鄭青皺眉：“論醫(yī)術(shù)，我可一點(diǎn)都不懂。”

    霞舞急道：“那你就看著他死？”

    柳回雪仍然不醒過來，她也就不敢處理傷口。否則要是中途弄醒了他，吃痛掙扎起來，那就糟糕透頂。

    只能狠著心，趁他完全清醒時(shí)動(dòng)手。

    于是喂了他一顆提神的藥丸。看著他勉力咽到肚里，眉頭蹙了蹙，卻還是醒不過來。霞舞更著急了：“這藥怎么會沒用呢！”才想起柳回雪之前向她要過大半瓶同樣的藥丸，這兩日事情太多，約莫吃了不少，漸漸地就沒了藥效。

    這時(shí)候被他們晾在一旁的陳既白忽然開口：“我這里或許有些管用的東西……”霞舞冷冷橫他一眼：“你與那刺客一同來的，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同黨？”沉默了一會，卻還是在他面前攤開了左掌，“……拿來?！?br/>
    陳既白交到她手心里的，是個(gè)粗糙的黃紙包。

    里邊裹了些灰黑色的細(xì)粉。霞舞湊到鼻端嗅了嗅，臉色又沉下許多：“這是……陰陽散？”以前她用過的“相思”毒藥，就是以這個(gè)為主調(diào)配出來的。這藥粉確實(shí)可以提神甚至吊命，但陳既白帶它在身上，卻不是為了這個(gè)用處?！状▏?，服食這藥的習(xí)慣已蔚然成風(fēng)。起初常能覺得神清氣爽、精神振奮，但吃上不幾次，就會成癮。

    鄭青也認(rèn)出了陰陽散，忍不住喝問：“你們這些人天不亮就聚眾鬧事，原來都是磕了藥過來的？”

    陳既白苦笑：“既然夜深了還不肯回家，那除了尋花問柳、縱酒買醉，還能做些什么。”

    其實(shí)湖陽突然宣戰(zhàn)以后，白川王京的風(fēng)向就漸漸變了。朝堂上固然是一片凄風(fēng)苦雨，民間卻幾乎相反。此刻雖然算不上是人生得意時(shí)，但若不及時(shí)行樂，那最后留下“金樽空對月”幾乎是一定的。霞舞她們白天走在官道上，都常常能被滿臉通紅的醉漢擋住去路。被他絆了一跤，他還嘻嘻哈哈地盯著人笑呢。也不知道是可笑還是可嘆。

    陳既白懷里既然揣了陰陽散，必定也是打算及時(shí)行樂的了。

    霞舞卻拿不準(zhǔn)，這藥該不該喂給柳回雪吃。

    鄭青便問她：“你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就算是后患無窮，這當(dāng)口也得先把柳公子救回來再說?！倍疾恢浪麄冞@些人還剩下幾天的性命，霞舞竟然還顧忌著這藥能讓人成癮。霞舞低著頭：“我現(xiàn)在才明白，你昨天去殺云不歸，其實(shí)不是為了救他的命?！编嵡鄧@了口氣：“我是相信白川柳，只要有他在，就能與望江一戰(zhàn)?？墒乾F(xiàn)在這樣……”

    區(qū)區(qū)一個(gè)無名刺客，就能毀了鄭青的盼頭。

    霞舞仍舊猶疑不決：“你和陛下一樣，雖各有各的打算，但都沒為柳公子想過。”

    “有什么區(qū)別？”鄭青也被她說得急了，“這時(shí)候你要是能自己去問他，他肯定也這么選?！?br/>
    陳既白湊得又近了些：“你們倒是快些爭個(gè)明白??！”柳回雪的傷，拖得越久就越難處理。但看看垂頭喪氣的霞舞，再看看眉頭深鎖的鄭青，就知道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于是陳既白又從懷里摸出個(gè)金絲繡線的錦袋，從里面倒出三顆骰子。提議：“既然做不出決斷，不如就問問這個(gè)好了?！甭犉饋硐喈?dāng)荒謬，但鄭青一把就搶過了骰子。霞舞也說：“誰扔出來的點(diǎn)數(shù)大，誰說了算?！?br/>
    鄭青把骰子放在掌心晃了晃，伸手一丟。骰子在地上滾了沒幾圈就停下。

    擲出來三個(gè)六。

    霞舞就不必再擲了?！熬退闶翘煲獍??！蹦闹类嵡嗾f道：“我們在王宮里，不當(dāng)值的時(shí)候常玩這個(gè)。碰上哪天我心情不好、不愿輸錢，那天就沒人能贏過我?！币贿呎f著，一邊自顧自地拿酒調(diào)了藥，喂給柳回雪，“你我的性命固然都已交給了柳公子，可他的命，也不是他自己的。”

    藥酒進(jìn)了柳回雪的口，又等了許久，終于見到他喉頭一動(dòng)，極勉強(qiáng)地吞咽下去。

    動(dòng)作雖然輕微，卻牽動(dòng)了前胸的傷處。柳回雪接連咳嗽了幾聲，唇角也溢出了一絲血跡。霞舞既松了一口氣又覺得心疼。再到他耳邊輕喚幾聲，柳回雪就漸漸睜開了眼。見到霞舞靠得極近的臉：“剛才，幸虧你提醒我?！毕嘉柚浪菑?qiáng)撐著一口氣在說話，亦知道他剛剛咽下的藥酒只會讓他忍得更辛苦，這時(shí)候卻不能勸他閉上眼好好休息。

    霞舞相信柳回雪是個(gè)好病人，她自己卻不算是個(gè)好大夫。

    仍是吩咐鄭青捉緊了柳回雪的雙腕不讓他動(dòng)彈，然后才下手去探查他的傷勢。

    指尖在傷口周圍來回輕按了好幾遍。柳回雪很想告訴她，昔日他自己在戰(zhàn)場上拿傷兵練手，才不像這么麻煩，反正都是賭運(yùn)氣而已。但他這時(shí)連呼吸都有些艱難，覺得還是省下些說話的力氣為好，只得耐著性子等。

    還是鄭青忍不住出聲催促。

    霞舞沉默良久，才下了決心。手指剛碰到刀柄，就見柳回雪猛地蹙緊了眉頭：“霞舞，我還是有些怕?！边@短刀不能不拔，但拔|出來的后果，兩人都心知肚明。霞舞的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卻說不出話，反而是柳回雪又輕聲說道：“我還是該先把事情交代給你?！边@一兩日間的變故，雖在他意料之外，倒不盡然是壞事。尤其是他昨晚見到了宮里放出的白隼，知道那是向太子報(bào)信的，心底更生出了許多期盼。對于望江一戰(zhàn)，也多了幾分把握。甚至覺得，就算自己不在，靠著霞舞和鄭青依計(jì)行事，也極有可能據(jù)守到援軍趕來。“第一件事是王京的城墻——”

    霞舞卻急匆匆打斷了他：“不要繼續(xù)說了。鄭青，你也不許聽?！?br/>
    她擔(dān)心柳回雪真把事情安排妥當(dāng)，就沒了求生的念頭。

    垂眼望定了柳回雪：“公子，你這次要是撐不過來，整個(gè)王京都得給你陪葬?！?br/>
    陳既白一直站在一邊陪著那具尸體，冷不丁聽見這么一句，不由得縮了縮頭：“但是王京……再過幾天不就是一座空城了嗎？”

    鄭青明白了霞舞的意思，于是反駁他道：“這是什么話！——這里，就是白川的半壁江山啊！”

    柳回雪怔了一會，眉眼隨即輕輕地彎了彎：“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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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舞終于狠下心，摸到了刀柄，極為迅速地向外一抽。接著潑過沸酒、敷上傷藥。一切處理妥當(dāng)，才告訴柳回雪：“公子，你要是覺得累，現(xiàn)在可以歇會兒了。不過別睡得太沉?！彼椭荒茏龅竭@里，接下來的一段時(shí)日全都要憑運(yùn)氣。

    弄到這會兒，提神的藥勁也差不多過去了。柳回雪果然聽話地閉上眼。

    鄭青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這才把手背上的抓痕給霞舞看：“看他被折騰成什么樣了？……唉，要是太子殿下在就好了。公子當(dāng)著殿下的面，想必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毕嘉栊纳裆远ǎ骸澳愣裁?？就因?yàn)榈钕虏辉?，他才要在我們面前?qiáng)撐?！蹦敲粗氐膫?，連喊一聲痛都不敢。

    提及太子，她稍稍露出了笑容，“你還不知道，公子昨日見到了一只白隼，心緒似乎好了許多。依我猜測，殿下一旦得知王京的事，立刻就要趕回來呢。照這么算，還要比望江的大軍早些到。——我現(xiàn)在只盼著把公子平平安安地交還給殿下。”

    鄭青卻沉默了許久：“那陰陽散……”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因?yàn)槟硞€(gè)極其2b的原因，這幾天都不能正常行動(dòng)?！尽?br/>
    所以這章還是代發(fā)的。

    過兩天等大大自己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