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頌，不必點燈。出去吧，不要來吵我?！焙逡荒槢]落進了屋子，隨后解下了簾幕，重重坐在案幾邊上，再也不出聲了。

    “是，雅正……”小頌見自己的主子丟了魂似的跌跌撞撞地撞進了屋子里，心下遲疑不已：小風說雅正隨陛下游園去了，怎么回來卻是這副面孔，雅正脾氣向來是一等一的好，怎么今日卻像吃了炮仗一般？昨兒夜里那位潘公子去了之后，雅正一夜沒睡，又練了半夜的劍，今天也沒合眼……小頌想不明白，自己從來都認為陛下是極為喜歡寒清雅正的，以往特別是到了冬天，一對璧人整日整日膩在一起，陛下有些什么稀奇玩意兒都往寒水雅苑一箱箱地搬，怎么那個潘選揚才來一個月就將陛下的心給掏空了？

    盧寒清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燈光忽明忽滅，隱隱約約還有管弦絲竹之聲，那一定是陛下和潘選揚正在玩樂吧，他實在是不想隨同，就悄悄退下了。剛才的飯他真是一口都吃不下去，好幾次想稱病離席，但終究沒有那么做，他知道他要是把情緒都表現(xiàn)在臉上，她會不高興的，看她喜悅的樣子，盧寒清知道她了了一樁心事，她給了冊封潘選揚的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只是，她為何要當著自己的面做這些事？或許最初在路上就不該故意碰到她……那么想見她，可是，見到又如何？

    盧寒清心里百轉千回，忽然自嘲得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這回真成秋日的團扇了。他覺得很累，索性胡亂脫了衣裳，趴在床上拉過錦被蒙了頭，一閉眼，剛才席間一番嬉笑怒罵登時呈現(xiàn)腦海，惹得他無法入眠。

    “選揚，喜歡這里么？”昭陽宮里，仙樂飄飄，熊麗帶著濃濃的醉意問潘選揚。“和陛下在一起，都好?！迸诉x揚看著眼前的人，眼里都是笑意。

    “選揚，記住，你以后就是征西將軍的兒子，以后不許再說自己出身草莽地位卑微，寡人會擇日冊封你，你就是寡人明媒正娶的人?！?br/>
    “陛下……選揚的身份……你真的這么在意……”潘選揚的眼里有些閃爍。

    “是?！毙茺惢卮鸬脠远?，卻見選揚眼里的失落，連忙解釋，“選揚，你知道嗎，我的父親，出身也不高，母親起先也不在意，但也拗不過世俗規(guī)矩，父親的出身始終成為前朝后宮的口舌，以至于傳位于我，遭致世人議論紛紛。可是我想，這是母親要向天下人表明她愛父親的決心?！?br/>
    潘選揚聽聞熊麗并未稱自己“寡人”，已是詫異不已，又聽到她跟自己表白似的說起自己父母的感情，更是心神巨震：莫非，這身邊的一國之君真的對自己動了感情……潘選揚正慌亂間，又聽得熊麗說道：

    “母親執(zhí)政的第十六年，正為西蠻暴亂而煞費精神，正是那一年，母親遇到了父親。那年母親忙于邊疆之事毫無頭緒，索性暫時放下手邊政務，放蕩形駭，那一日于平原曠野，風和日麗中，母親忽然聽見群歌互答，若遠若近，若危若安，她不禁情之所移，神之所曠。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父親，夕陽熔金，父親就在那一群人中，因為背光的緣故，看不到他的面容，后來母親回憶說，那種風神和氣度，連天地都安靜了下來，只想靜靜地聽他唱歌。他就這么堪堪地站在那里，恍若玉山被余暉籠罩得分外耀眼……”

    “就在第二年正月那一個漫天飛雪的日子，母親正式迎父親進宮。母親對父親恩寵欲隆，引來了朝中諸多口舌，而母親雄才大略，拋開偏見，任用賢才，舉國之力征討西蠻，硬是讓西蠻暴亂隨著父親的進宮而有所緩解……這年年底，我朝征西大將軍曹璽帶著西蠻單于駑跋的首級凱旋的時候，我呱呱落地。母親大喜過望，為我取名為”麗“。為了紀念初次遇見父親的那個風和日麗的傍晚，也為了暴亂初息的太平期冀。”

    “如今的大齊，經(jīng)過祖母和母親的勵精圖治，傳到我手中，已是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廣廈千萬路不拾遺，我亦樂得做個太平君王……可是，選揚，上天讓我遇見了你，你的美，讓我不愿再讓自己如此平庸下去，母親為了不讓父親多受非議，頂著重重壓力，驅(qū)外侮，平內(nèi)患，為的就是要證明，自己能夠在社稷江山和心中摯愛間得以兩。母親能做到的，我亦能夠?！?br/>
    熊麗趁著酒意將肺腑之言傾倒而出，仿佛此刻自己不是君王，而是一介平凡女子，卻發(fā)現(xiàn)身邊的人久久不語，甫一回頭，卻發(fā)現(xiàn)潘選揚紅了眼眶。

    “陛下……”選揚遲疑地低喃，“選揚覺得這一切來得太過虛無縹緲，我……”

    “我知道你的疑慮，你是怕我耽于你的容貌，我承認，我傾心于你確實是這個淺薄的理由，可是，選揚，你的出現(xiàn)，讓我有勇氣去面對質(zhì)疑和非議，讓我有勇氣做出一國之君的選擇和擔當?！?br/>
    潘選揚低低地啜泣起來，哭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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