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應(yīng)天府至北平，大約二千五百里路，正常車馬行走要近兩個月；碰到雨雪難行三個月也說不準(zhǔn)。而朝廷的加急文件，標(biāo)注上“馬上飛遞”的字樣，每天可以三百里，四百里，六百里不等，甚至達(dá)到八百里，即所謂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方法是在驛站人馬接力，驛站每隔三四十里路就有一個，不停地?fù)Q新的馬匹和人拼命跑。唐代詩人岑參描寫這種加急文件“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流星。平明發(fā)咸陽，暮及隴山頭”，將其形容為快如流星。

    此時如流星般奔馳在官道上的，卻不是驛騎，而是燕王府的內(nèi)官監(jiān)馬和馬三寶。一人一騎，小黑一路馬不停蹄，在驛站只是匆匆喝點水吃點食略微瞇縫一會兒，終于在二月二十這一天趕回了北平燕王府。

    自十一月出發(fā)，三個多月過去，燕王府并無什么變化，朱紅的漆門在微雨中依舊鮮亮，門上一顆顆銅釘帶著雨珠，石頭獅子靜靜地蹲在門口。角門開著，看門的侍衛(wèi)見是馬三寶，急忙迎上來問候:“馬大人回來了？”

    馬三寶點點頭，把韁繩扔給侍衛(wèi)，問了聲王爺在哪兒，匆匆地大步來到了觀雨軒。

    冬天就快過去，府內(nèi)的積雪正在雨絲下融化，頗有些泥濘。觀雨軒本來面對著一片花園，幽靜冷清蔭翳蔽日，逢上雨天，屋內(nèi)便暗沉沉的，卻并未點燈。

    朱棣捧了本書靠在炕上，但是明顯的書并不在視線之內(nèi)，心不在焉地不知在想什么。馬三寶遠(yuǎn)遠(yuǎn)望去，覺得三個多月不見，燕王似乎蒼老了不少，落寞的神情更是襯得整個屋子暮氣沉沉。

    馬三寶一陣心酸，故意放重了腳步，叫道:“王爺！”

    朱棣一驚，抬頭見是馬三寶，不由得面露笑容:“你小子回來了？”一邊坐直了身體，端詳了下，見他風(fēng)霜滿臉，身衣服皺皺巴巴又都是泥漿，又問了聲:“你先回來的？”

    馬三寶行禮見過，躬身答道:“是，小的怕王爺掛念，事情辦完了就自己先回來的，是二月初五離開的應(yīng)天府。景弘帶著隊伍在后面，估計還有十來天能到家”。

    朱棣聽他不要命地趕路，皺了皺眉:“不用這么趕，都順利吧？”

    馬三寶笑答:“小的沒事。去的路上有些冰雪不大好走，直到正月二十九才到滁州。王爺吩咐的地方都拜會過了”。

    朱棣點點頭，不說話。

    馬三寶知道朱棣想知道什么，接著說道:“公主是二月初三上奉天殿見的駕，小的候在外面”，看了看朱棣又說道:“圣上好像非常喜歡公主，見了公主龍顏大悅，當(dāng)時就冊封公主為東宮才人”。

    朱棣吁出一口氣:“那就好”。要知道蓮花進(jìn)京成敗的關(guān)鍵，就是看能否得到朱元璋的歡心，如果皇帝討厭蓮花，那一切都免談，蓮花以后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朱棣一顆心懸了很久，此時聽馬三寶說朱元璋喜歡她，不由長長松了口氣。

    馬三寶見朱棣如釋重負(fù)，不由也替他高興，笑瞇瞇地接著說道:“圣上還當(dāng)場讓曹國公認(rèn)公主做了妹妹，說是公主這樣有個娘家不至于孤單”。

    朱棣一愣:“李景??？”

    馬三寶笑著接著說道:“是。正好王爺吩咐我才去拜訪過，圣上和王爺?shù)故窍氲揭黄鹆恕薄?br/>
    原來朱棣和李景隆自小在太學(xué)里常在一起學(xué)習(xí)玩耍，關(guān)系一向不錯，朱棣此次讓馬三寶到了京師聯(lián)系的一幫人之中，就有李景隆。到了這個層次，拜托什么事也不需明說，官場上的規(guī)則是所謂“定其交而后求”，馬三寶此次只是把這些關(guān)系都再鞏固，真有了什么事，屆時自然會辦。還有宮里那些內(nèi)侍內(nèi)監(jiān)和宮女女官，馬三寶相機行事，有把握的才拉關(guān)系，沒把握的并沒有勉強。此時乘便就把具體的哪些人什么情況，一一地和朱棣匯報清楚，臨了說道:“圣上身邊就是王直最重要，王爺?shù)亩Y他收下了，倒是很客氣”。

    朱棣聽著微微頷首，沉吟一會兒，端起桌上的壓手杯喝了口茶，又看向馬三寶，似乎漫不經(jīng)心。

    馬三寶明白燕王想問什么，覷了下朱棣的面色，才緩緩說道:“公主當(dāng)日去了曹國公府，一直住在那里。圣上看黃歷定了東宮迎娶公主的日子，是二月二十，說是好日子”。

    朱棣大手一緊，手中的壓手杯應(yīng)聲而碎，茶水灑了一地；朱棣恍如不見，喃喃重復(fù)著:“二月二十，今天？”

    馬三寶低聲應(yīng)道:“是，今天”，一邊伸手接過朱棣手中碎了的瓷杯，見朱棣的姆指被碎片劃破，一顆血珠還在滲出，連忙又撕下一條衣襟，順手給朱棣包上。

    朱棣渾然不覺，半晌才問道:“她說了什么嗎？”

    馬三寶小心地說道:“公主問我是否覺得她傻，說是覺得對不住王爺”。

    朱棣苦笑:“傻？”

    馬三寶接著道:“是啊，我勸公主，她是為了朝鮮沒辦法，王爺都明白”?？戳搜壑扉τ终f道:“王爺只是希望她好好的，平安喜樂就好了。公主當(dāng)時眼淚汪汪，自是明白王爺?shù)囊环嘈摹薄?br/>
    馬三寶見朱棣出神不語，岔開話題問道:“那個原來高麗世子王奭的畫像貼出去，有消息了嗎？”

    朱棣有些心不在焉，馬三寶又問了一遍，才短短答道:“沒有。你回頭去和侯顯合計合計”。

    “是”。馬三寶答應(yīng)著，心里有些奇怪:這個王奭在哪里呢？

    朱棣緊縮眉頭，半天長嘆一聲:“你去休息吧，趕得辛苦了”。馬三寶不敢再多說，自行退下。

    朱棣兩眼無意識地望著窗外，天色已經(jīng)將晚，屋里黑洞洞的。朱棣不想點燈，有什么區(qū)別呢？今天，就在今天，她出嫁了，嫁給自己的侄兒，自今天起，她正式成了自己的侄媳婦，成了皇太孫東宮才人。

    朱棣想起沙漠中第一次相遇，她蒼白柔弱的面容；想起飛沙走石中，她摟著自己驚懼痛哭；想起那一片寺院寶塔自空中浮現(xiàn)，她癡癡地仰頭觀望；想起湖邊的清晨，她把琉璃塔交到自己的掌中；想起大同的琉璃作坊里，兩人好奇地張望……這一切，千思萬想了多少遍。二人一起的時光，仿佛一場美夢，時刻在腦中盤旋；又似一張掙不脫的網(wǎng)，纏繞在心間。

    這一生還有什么值得盼望和希冀的呢？不過是在這北平，做這個燕王，見她一面都不能夠。到老，到死，只靠這些回憶支撐。沉思中的朱棣忽然被這個念頭嚇倒，真的再也見不到，永遠(yuǎn)也見不到？

    老天！ 那又為什么讓我遇見她？

    朱棣心底無聲的吶喊，穿過了重重屋宇，穿透了層層云霧。

    可是天下多少愛侶，有緣無份？多少有情人，終不成眷屬？多少情投意合，相愛卻不能相守？多少銘心刻骨，見一面也不能夠？有些固然是陰陽永隔，大多卻只不過是無可奈何。每一個真心付出的人，都以為自己的愛是獨一無二的悲喜劇，其實只不過一次次重復(fù)著千年的劇情戲碼。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中忽然亮起了燭火，朱棣下意識地抬手一擋亮光，傳來一聲輕柔的“王爺！”。卻是王妃徐英，站在廳中，點燃了燭火，語氣聽得出刻意的輕松:“王爺，天黑了，去晚膳吧”。

    朱棣有些不耐煩:“我不餓，你們吃就是了”。

    徐英僵立在當(dāng)?shù)兀肷芜€是笑著說道:“三寶回來了，我問了他，這次宜寧公主進(jìn)京不錯啊，父皇蠻喜歡她的”。

    朱棣不說話，把手邊的一本書翻得嘩啦啦作響，表示只想自己一個人呆著。

    &n 你現(xiàn)在所看的《琉璃世琉璃塔》  觀雨困情網(wǎng)只有小半章，要看完整版本請百度搜：() 進(jìn)去后再搜：琉璃世琉璃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