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的夜晚格外安靜又熱鬧，沒有汽車鳴笛聲，只有不時的蛙鳴狗吠，以及從各家敞開大門里傳出的談笑聲。

    林汀月已經(jīng)把晚飯做好，坐在廚房里和阿婆聊天，估計今天果園里的事情多，家里的幾個家長遲遲未回。

    直到七點半左右，林明劉淑芳夫婦和林阿爺林松才回家，比往常晚了半小時。

    林明肩上挑著兩個筐子進(jìn)了院門，一邊筐子里裝了半筐楊梅另一邊是幾個成年人巴掌大的青芒果，他將兩個竹筐放到檐下，轉(zhuǎn)頭看到林老爺子已經(jīng)壓了半盆水。

    “阿爸，我來壓水?！绷置鞒读宋蓍芟铝罆竦膬蓷l毛巾扔到水盆里，自動接過了老爹的活兒。

    林家院子有一個水井，是當(dāng)年蓋新房的時候為了方便媳婦用水林松一力提議要修的，以前是用水桶打水上來，后來又裝了一個壓水泵，如今已經(jīng)用了好十幾個年頭，除了有些老化，壓水的時候比較花力氣，沒什么毛病。

    林松先洗了把臉，便拿了靠在墻角的水煙筒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的抽起來，呼了一口氣，曬得黑亮的臉終于在勞作一天后露出一點放松。

    劉淑芳進(jìn)客廳拿了個竹編出來裝楊梅，準(zhǔn)備等下洗洗就當(dāng)飯后水果。

    林明新壓了一盆水招呼妻子過來洗手洗臉，側(cè)頭就看到了墻角多了幾十盆的花草。

    “淑芳，小夏有沒有和你說回來？”林明一邊壓水一邊問妻子。

    劉淑芳先用冰涼涼的井水沖干凈手臂，然后低頭將水撲到臉上，又喝了幾口水緩解口渴，滇南的氣候四季如春，到了夏天也是白天熱但晚上涼，但他們這些干活的一整天都在出汗，沖了涼涼的井水覺得正正好。

    聽到丈夫的話，她搖頭說沒，替換了林明壓水的動作，回頭就看到了幾十盆擺在一起的花，臉上不由得露出驚訝“小夏回來了？怎么不和我們說一聲呀？”

    林明把楊梅放到出水口下沖洗，一邊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空氣里彌漫著飯香，他們流了一天的汗回到家就忙著洗手洗臉，都沒留意到這些細(xì)節(jié)。

    “酸筍羅非魚，好香，肯定是小夏回來了?！绷置骱V定。

    廚房里的林汀月此時正用火鉗將灶膛里的柴頭夾出來，拿兩塊厚抹布墊著拿開鍋蓋，將湯盛進(jìn)一個大深碗里，然后掀開另一個大鍋，將里面熱著的菜拿出來，院子里的動靜早就他聽到了，故意沒跑出去，想讓家里人發(fā)現(xiàn)他回了。

    聽到林爸那句他肯定回來了，他才從廚房探身去看院子里的人“爸媽阿爺，洗好手就能吃晚飯了。”

    劉淑芳一下笑開“真回來了啊。”

    “今晚挺熱的，到院子里吃吧?！蓖跣闾m剛剛在客廳里找家里的大木桌，看到家里都發(fā)現(xiàn)孫子回來，才出現(xiàn)說話。

    她正要將已經(jīng)擦干凈的桌子搬出去，劉淑芳連忙伸手幫忙“媽，我來吧。”

    林明已經(jīng)洗好臉，把自家親媽和老婆頂開，自己快手快腳的將桌子搬到院子里支開，又拿了幾把椅子擺好。

    于是王秀蘭劉淑芳便去擺飯了。

    林汀月手腳很快，一次拿兩盤菜，很快就將全部菜都端了出來。

    天麻燉雞、芋頭燒鴨，煎西葫蘆，酸筍羅非魚再加一盆自家地里長的炒青菜，

    一桌子都是開胃的菜，林汀月先給長輩們都盛了一碗天麻燉雞湯，最后才給自己盛。

    勞作了一天，喝上一碗熱熱的湯，反而更能驅(qū)散一天的勞累，家里沒有吃飯不說話的規(guī)矩，林明喝完湯自己盛了一碗滿滿的飯，接著便看向林汀月。

    突然回家，還帶了那么多家當(dāng)，怎么看都不簡單。

    “怎么突然回來也不說一聲？”林明不是傳統(tǒng)那種嚴(yán)父，事實上林家人對孫子都挺寵的，可以說林家兩兄弟沒有被爺奶和父母給寵壞，還是因為他們在寵的同時還會教他們道理。

    林汀月給阿爸和阿爺各夾了一塊燒鴨，又夾了一塊西葫蘆給媽媽劉淑芳，最后給奶奶夾了一塊燉的軟軟爛爛的雞腿肉。

    看家里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林汀月忍不住吸了一口氣，看著家里主事的阿爸“我前段時間辭職了，找了一陣工作都沒找到合意的，打算回家里種花?！?br/>
    “找不到工作？”林明放下筷子“小夏你也不是那種找不到工作的，做了三年不是做的挺好的嘛?！?br/>
    林汀月捏著筷子夾散了碗里的米飯，早在心里打了腹稿的話一時說不出來“事情有點復(fù)雜?！?br/>
    林松看了一眼兒子“林明，先吃飯，小夏從西京回來肯定累了，回來還做了那么豐盛的一頓飯，別浪費了孩子的手藝，都好好吃?！?br/>
    雖然他爹一直不怎么管事，但卻還是大家長，林明很自覺的就應(yīng)了一聲。

    一家人便繼續(xù)吃了，林明的眉頭夾得像能夾死蒼蠅，明顯心里有事吃的很不走心，與之相反的是劉淑芳和王秀蘭，都關(guān)心林汀月在外面沒吃好，在飯桌上噓寒問暖。

    一家人暫且正常的熱鬧吃完晚飯，林汀月正打算站起來收拾碗筷，劉淑芳抬手?jǐn)r他“你和阿爺阿爸聊聊，我來洗碗。等一下回來吃楊梅和青芒果，去吧。”

    林汀月點點頭又想說些什么，阿爺林松就已經(jīng)站起來，背著手走出院子“跟上吧，我們邊走邊聊?！?br/>
    親兒子都有二十多歲了，但聽到自己爹的話林明還是什么話都沒說立刻就跟上了，林汀月也連忙跟上他們的腳步。

    兩對父子倆一前一后的從家里慢慢走進(jìn)村子，他們家的院子建的離村中心有些遠(yuǎn)，沿著村子里的青石板慢慢的走，黑暗中的蛙聲顯得夜更加靜謐。

    林汀月跟著阿爺和阿爸走了一段便主動開口“爸，你覺得我回來這事怎么樣？”

    “你真聽我的意見？”林明轉(zhuǎn)頭看他一眼“你那些寶貝花花草草都搬回來了，你肯定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打算?！?br/>
    真不愧是他爸，林汀月露出一個被他猜中的尷尬笑容“嗯……我的決定確實經(jīng)過深思熟慮?！?br/>
    林明眉間的褶皺淺了些“說說怎么回事，怎么辭職了。”

    林汀月猶豫了幾秒，他以前一直對家里秉持著報喜不報憂的心態(tài)，不想自己工作的事讓家里人擔(dān)心，所以一直都沒怎么透露過自己做銷售遇到的那些破事，但此刻還不說實話，既對不起他爸認(rèn)真的和他商量的態(tài)度，又沒其他理由了。

    他挑選的說了一些自己工作遇到的難事，進(jìn)公司被前輩帶著學(xué)習(xí)企業(yè)文化是必不可少的，剛開始的時候跟著一起喝酒，愣頭青也不能拒絕，林汀月就是那種一但認(rèn)真的開始做什么事就一定會盡全力做的性格，所以他不會逃避喝酒拿訂單。

    之后還有什么因為工作上的事和同事吵架，他認(rèn)真上班 ，其別人各懷心思甩鍋的事也遇到過。

    林明一直認(rèn)真聽著兒子的話，他活了幾十年，出門最遠(yuǎn)的一次就是送兒子去西京讀書，要說外面的事肯定懂的沒有現(xiàn)在的年輕人多，但他知道自己兒子不是吃不了苦的人，他這一輩子都面朝土地忙碌，不懂都市白領(lǐng)工作上的心累，但聽到兒子說天天吵架，他就忍不住皺眉。

    等到林汀月說到丁晚的事后，他就立刻堅定了不能再讓兒子回去做那份工作的心，他想了想問“你那同學(xué)回家之后干什么了？”

    “他回去準(zhǔn)備考個事業(yè)編制，下到村鎮(zhèn)為人民服務(wù)。”林汀月已經(jīng)猜到了他爸的心思，說完立刻補(bǔ)了一句“爸，我沒丁晚那性格，為人民服務(wù)我是不行的?！?br/>
    林明一想也是，他又問“那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們這地方又偏又窮，你要是就在村子里做事以后怎么娶老婆？你見識了外面的繁華，是不是真的能沉下心做地里的臟活累活?！绷置鲉柕暮車?yán)肅。

    林汀月沒有想過找另一半的事，從小到大，別的男孩在青春期討論這個女生那個女生的時候他就沒有興趣，他們在開黃色笑話的時候他就在學(xué)習(xí)，有時候他回想，可能他高考超常發(fā)揮出的那十幾分就是這樣來的，他可能根本就沒長找一個人共度余生的那根筋。

    而干臟活累活這種事，身為農(nóng)村小孩，他從小不是沒有干過，他在城市里工作累得身心俱疲，短時間根本不想和太多人接觸，而在地里干活這種事，在決定回來的一瞬間他就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

    況且他還有湖靈這個植物作弊器，至少在種植上面，并沒有看起來那么難。

    “我做好準(zhǔn)備了，就算是累，我也能堅持做出一番事業(yè)。”林汀月臉上表情認(rèn)真，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模樣。

    林明看著這個從小就主意正，不讓他們操心的孩子，看了好幾秒才轉(zhuǎn)過頭嘆了口氣“好，我知道了，好好干，要是不行的話，我和你媽媽還有兩個山頭的果園呢，你過來幫我們?！?br/>
    林汀月有些驚喜，他以為自己上了大學(xué)又在外面工作過，家里至少他爸和阿爺對他的期待，可能會是在外面打拼出一番事業(yè)之類的，沒想到他居然那么快松口了。

    “打理山頭這種事你還是指望林洲吧?！绷滞≡滦χ卮鹚?。

    他弟林洲上完高中就沒上了，比他小三歲，極不喜歡讀書，忍著讀完高中一畢業(yè)就打死也不愿意再讀了，先是到縣里做了一陣搬運工，然后又跟著一個老板跑物流線，學(xué)了些東西便回家里幫父母打理果園。

    這幾年家里的果子賣得好，也是林洲因為一家家的跑上門談合作談出來的。

    今天回家林汀月沒看到林洲，也是因為林洲前幾天出去談生意了。

    林明想到小兒子，猜想他也要回來了，點點頭“行，等你弟弟回來你跟他談?wù)?，我和你阿媽就生了你們兄弟，你們有能力就互幫互助，一家人有商有量的才是樣子?！?br/>
    林汀月心里暖暖“好，我知道的。”

    把兒子孫子帶出來便任由他們說話，一直抽水煙的林松聽他們結(jié)束對話站直了身，深吸了一口煙，背對著手一邊往前走一邊呼出煙氣“走咯，回去小夏跟你阿媽和阿婆說說這事，也別讓他們擔(dān)心你?！?br/>
    “我知道的阿爺?！绷滞≡螺p聲應(yīng)。

    林松的年紀(jì)已經(jīng)不小，但背脊依舊是挺直的，林汀月看著阿爺和他爺并肩的背影忍不住發(fā)散思維，今天的事情那么順利過關(guān)，是不是有他阿叔的原因呢？

    林松其實有兩個兒子，林明是大兒子，小兒子叫林聰，村里第一個走出去的大學(xué)生是林汀月的這位叔叔，但是他帶著全家籌集的學(xué)費走出去擁有更廣闊的天地后，就再沒有回來了。

    林聰上了大學(xué)之后就杳無音信，林家人包括村里人都不放心，村里外出打工的還有其他村的姻親都幫忙打聽也都沒有消息，直到村里人都以為他出了意外人沒了，才意外得到了他早幾年畢業(yè)就結(jié)婚生子的消息。

    之后林家便幾乎不提這個人，月亮村的也沒人再提林聰這個名字。

    林汀月知道這些，還是他考上大學(xué)后家里在村中擺酒慶祝，有叔伯喝多之后跟他講的，說了一通他們這支的孩子都聰明有出息之類的話。

    回想起從前的事，林汀月心中的一團(tuán)亂麻重新排布好，湖靈讓他回村創(chuàng)業(yè)帶動產(chǎn)業(yè)發(fā)展的話猶如明燈，他漸漸的有了更具體的前進(jìn)方向。

    不知不覺，爺孫三人就走到了村中心，月亮村的祠堂就在這里。

    相比村中大部分只有一層，最多加個閣樓的建筑，這棟祠堂有兩層高，由青磚砌成，自建立成幾百年來一直都被月亮村的人保護(hù)的極好，青磚已經(jīng)風(fēng)化成灰色，暗紅的瓦片上沒有長一點東西，飛檐上垂掛著風(fēng)雨鈴鐺，大門有兩米多，門口的門檻則到膝蓋那么高，兩邊掛著原木色上面寫著黑色字的桃符對聯(lián)。

    看到祠堂，林松的表情變得肅穆起來“都走到這里了，一起進(jìn)去拜拜青湖神君給祂上柱香。特別是小夏以后要留在村里，也讓神君知道你回來了?！?br/>
    林汀月應(yīng)了爺爺一聲，心神微動，默默在心里呼喚『湖靈，你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