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逐漸稀薄的云層中透射出來,照得冰面上閃閃發(fā)光,貴女們衣服上的金銀絲線也流光溢彩。其中最耀眼的莫屬正遠將軍府嫡女林慕月,一身水紅色騎裝利落又嫵媚,在一群累贅的裙衫中分外亮眼。
“那是誰家的?”
皇帝把玩著酒杯,瞇眼望去,只見永寧身邊一道水紅色身影如旋風般閃過,不過一瞬便把球攏在了自己的棍下。
嘉貴妃聞言亦是看過去,臉色微沉,卻還是笑道:“那是林大將軍的女兒,名字是……”
她故作忘記的歪了歪頭,向身側的宮女遞了一個眼神。
夢兒立刻接口:“回皇上,貴妃娘娘,林小姐名喚慕月?!?br/>
皇帝頷首:“身手倒是女子中難得的?!?br/>
這話說的不假。天華王朝推崇女子柔美纖細,除非武林世家女子,習武的皆被看做粗魯不端。林慕月本不該例外,但她自幼隨其父上過戰(zhàn)場,習武也是家傳,故世人反而稱道。
皇帝金口玉言,每一句話都不是單純的一句話。嘉貴妃眼神微變,神情溫婉的提了一句:“聽說將軍夫人閨名中就帶了一個月字,慕月慕月,沒想到林將軍不僅會帶兵打仗,還是個風雅之人呢。”
皇帝微微點頭,眼角一抹笑意卻僵在了一半。嘉貴妃見此垂眸,銀牙暗咬,嘴角一抹嘲諷的笑。
這名字的取法是不是很相似?當年那位夫人的名諱,便是如今這位永貞公主的封號呢。那一身騎裝,那樣瀟灑利落的風姿,是不是讓您想到了某個人?想到了自己深情款款的好品質?
這么多年過去了,她,甚至整個后宮的女子,居然還比不過一個死人!
嘉貴妃不由自主地看向火盆旁邊露出半張臉的女子,眼里的陰郁幾乎掩飾不住。
皇帝好像被擾了興致,不再看場上的戰(zhàn)況,只神情難辨地喝酒。杯中酒,心中人,盡數藏在了一張冷漠端正的面皮之下。
仿佛是為了應和場上的激烈,一片云飄過,陽光大盛。
林慕月面朝太陽,不防被陽光晃了眼,唐歡歡抓住機會從身邊側滑而過,木棍狠狠一攪撞開,球凌空飛出,不偏不倚正巧直沖網中。
孟雁語一驚之下飛身去撲,卻忘記了這是冰面,腳下不穩(wěn),一下子滑飛出去,直撞上支撐網子的木棍才停下。
那邊林慕月手中木棍被重重一擊,直接打到了腿上。憤怒中瞥見唐歡歡不屑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氣,裝作滑倒的樣子側倒在地上,手中木棍順勢飛出,帶著幾分內力重重地打在唐歡歡的背后。
這一切的發(fā)生不過在瞬息之間,待眾人反應過來時看到的就是滿場的混亂,冰面太滑,事發(fā)突然,貴女們驚慌之下七倒八歪,不少都坐在了地上臉面盡失。
唐歡歡金尊玉貴的何時受過這樣的傷,一時間面朝下壓著冰面上動不了半分,只聽見微弱的哀叫。林慕月身子比常人強上幾分,如今只是手撐在地上,扶著腿眉頭緊皺。
嘉貴妃嚇得立時起身,袖袍帶翻了桌上的酒杯,紫色的酒液灑了一桌:“做什么呢你們,還不快去扶起來!”
愣在一邊的太監(jiān)宮女們紛紛跑上前攙扶,有一個小太監(jiān)跑得太急還撲通摔了一跤。
皇帝也坐直身子擰眉,神色頗有不悅。
不過是一場冰嬉,竟弄得如此認真,勝負欲如此強烈,倒顯得功利許多。
場上身份最尊貴的就是永寧公主,傷得最重的也是她,是以許多人前去攙扶。
明笙在唐歡歡摔過來的一瞬間便起身往旁邊退了幾步,眼看著她頭發(fā)就要被火烤的卷曲,明笙伸手拉開支著火盆的架子,奈何鐵鏈晃動,火盆還是掉落下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透出幾分勁氣,掉落的火盆堪堪摔落在唐歡歡身側幾寸。
炭火遇上冰,滋啦一聲融出了不少冰水。唐歡歡只覺一股熱浪從身側撲來,倒是暖和了幾分??蛇@也緩解不了背上鉆心的疼痛,她稍稍抬起頭,眼前精致的鹿皮靴子和一襲雪白狐貍毛大氅幾乎刺痛了她的眼。
“明、笙……”
有的人就是如此可笑,明明不是別人的錯,卻因為私怨偏要怪到別人頭上。
明笙耳力極佳,自然聽到了旁人聽不到的細語。她搖頭輕笑一聲,往后退了兩步。宮人一擁而上,把唐歡歡扶了起來。
“啊……”
“?。 ?br/>
痛呼和慘叫幾乎在同一時間發(fā)出,喊疼的唐歡歡一時愣住,望向扶著自己手的宮女。
那宮女臉色慘白,本就被凍得發(fā)青的臉上更是顯出了一股黑氣,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至極的東西一樣。哆哆嗦嗦地抬手指向湖面,那宮女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唐歡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心臟頓時一停,連連往后退去。圍著的宮人看到了那里是什么之后轟的一聲全散了開,各個不是害怕就是恐懼。
明笙輕輕挑眉,她站得近,自然也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昔日她不是沒有隨少帝上過戰(zhàn)場,見過漫天黃沙殘陽如血,見過尸壘城頭身首分離。在一次以少對多艱難之極的守城大戰(zhàn)中,她也曾提劍出戰(zhàn),刀兵插入心臟,利刃砍下頭顱,滿面鮮血的滋味兒她都感受過,自然不怕這等場面。
那塊融化的冰面正在當時還沒翻的火盆前面,今天的風向正好使熱浪往湖面吹,那塊冰面本就有了些許融化的痕跡。方才火盆一翻,炭火盡數砸在了冰上,已然融化了一層,露出了冰面下一張青青紫紫而浮腫不堪的臉。
一塊上好的銀絲炭正巧落在一只眼睛上,還冒著熱氣,另外一直眼睛大睜著望著天空。死不瞑目。更可怕的是,這張臉,他們很熟。
半個月之前永貞公主落水的始作俑者,殺雞儆猴被當庭亂棍打死的小宮女——柔兒。
沒有人會想到柔兒會出現(xiàn)在這里。
為免晦氣,宮里犯了事的人都會送到宮外專門的地方處決,偶有皇帝親自下令在宮中賜死的,罪人接觸過的東西一律銷毀,尸體也由專人運出,不是丟在亂葬崗就是一把火燒了。誰會這么大膽把尸體扔在了凌波湖里不聞不問?
明笙并未想過還會見到柔兒,雖然現(xiàn)在已經是一具尸體,但這確實在意料之外。可畢竟曾是自己身邊的宮人,稍微避了一下目光之后便要上前。
“永貞!”
清朗的聲音此時格外低沉,唐念之拉住她的手臂,卻像被炭火燙到似的迅速松了開去。
明笙回身挑眉。唐念之搖頭:“這等事情交由我們來就行?!?br/>
蕭越歌也走上前來,聞言附和道:“尸體如此浮腫,亦不知在水下泡了多久,你身子弱,萬一再染病可就不好了。”
話音一落,唐念之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蕭越歌不慌不忙的回視,唇角挑起了一個莫測的笑容。
唐念之淡淡轉開目光,待皇帝走到近前時才出言:“父皇,是先前賜死的宮女?!?br/>
皇帝濃眉緊皺,選拔祭祀的活動里出了這事兒可謂是大大的不吉利。他大手一揮:“來人,把她給我挖上來,平日里負責運送尸體的人,通通給朕叫過來!”
天子之怒輕忽不得,腿腳快的小太監(jiān)們立刻一溜煙兒的跑了出去。
明笙掩嘴輕咳了兩聲,對上皇帝的目光后微微抿嘴:“陛下,這……好像是永貞宮中的柔兒?!?br/>
皇帝皺眉:“不過個罪該萬死之人,貞兒不必放在心上。此處寒涼,你先回宮吧?!?br/>
明笙輕輕搖頭,寒風中臉色蒼白堅定。福了福身,她道:“陛下,柔兒縱使犯了錯,死了也便死了,只是尸首遭到如此對待,實在叫人毛骨悚然。日后若是旁人紛紛效仿,恐怕宮里將再無寧日。永貞的宮里也有一池塘,不知可也會有……”
她說話時刻意放低了聲音,伴著寒風教人平白出了一身白毛汗。
皇帝思慮一瞬,決意道:“今日游冰到此為止,貞兒……”
“父皇,”唐歡歡被宮人扶著,直到現(xiàn)在還直不起腰。事發(fā)到現(xiàn)在,父皇一句也不曾過問她的傷勢,滿心滿眼都是那個賤人,叫她再也忍不了了??烧l知她一出聲便被皇帝抬手打斷:“你們幾個先送公主回宮,請?zhí)t(yī)去仔細診治。貴妃,處理好這里。念之,貞兒隨朕來?!?br/>
蕭越歌眉頭微動,跟著皇帝幾人一同離開。明笙側眼看他,他笑得自然:“本王最喜歡熱鬧了!”
------題外話------
啊,劇情終于出來了。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