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沒有堆積的烏云，卻很陰霾，很干冷，風(fēng)鉆在她的衣服里像在歡快地旋舞。天下的路千萬條，向熟諳的路上去是否可行，特別是苦澀的回頭路？
她抬起了頭，好似看見遠(yuǎn)處清晰的物景，好似還有誰佇候。只知道向這條熟悉的回頭路走下去今個(gè)才有目的地，哪怕這回頭路不是最后歸途，也要走下去。心里堅(jiān)定了，可是邁出的腳步卻是顫巍巍的，步態(tài)很輕、拘謹(jǐn)，使得身子搖搖晃晃的。上坡時(shí)步子還挺得住，下坡時(shí)腳下就又亂又浮，像踩在棉絮堆里。
背后馳來一輛馬車，像推來一陣呼嘯的風(fēng)，她心一顫，歩子一顛就倒在了地上，幾次都沒掙揣起來。為了避讓馬車，要滾在路邊，可躲避不及了。
“吁……”在馬要跐上她時(shí)，馬車卻停了下來。從車上跳下的正是沈之豹，一件皮大衣把他捆得像一個(gè)油桶，一頂狗皮帽把頭裹得像個(gè)西瓜。
他搖搖擺擺走上去，對著路中間的人踢了一腳，罵道:“該死的要飯的！起來，別擋三爺?shù)牡?，死了還是聾了？”他用黃皮靴勾起了她的頭，叫道:“喲！錢太太，你這賤婊子回娘家嗎？”
對于不聽三爺?shù)脑挾K成喪家之犬的她，在這急于回山的路上相遇，他倒有心情在此耽擱，更不失時(shí)機(jī)相辱:“撞死呀！別臟了三爺?shù)能嚒彼诖叽?，可地上人反而蜷縮起來了，一動不動。
他不禁心泛希冀，在她身上摸索著，看錢家是否有打發(fā)。能拽的拽，能解的解，把她弄得裎這裂那的，可沒找到半張手紙。拽著她的衣領(lǐng)，把她扔在了路邊。踏上馬車，“駕”喊一聲，驅(qū)使兩馬奮蹄，向山里而去。
天很陰郁，灰蒙蒙，低沉沉，蓋住了山和峰。風(fēng)更兇猛，到處肆灌；如果有洞和孔，更能見它穿洞越孔發(fā)出所征服的干嚎聲。接著天空下起了霡霖，且夾雜著霰粒。
路邊的小枝要掙扎起來，可一直往下面滑溜，直到頭要觸到路旁的水溝了，手在忙亂中抓住了一硬草蔸才不至于掉下去，但仰在路旁，肚子繃挺而隱隱有痛，張口大口喘吁，小心地移過了頭，向路盡頭望去而無身影，那頭只有一輛踅回來的馬車。
“吁！”在她身邊，沈之豹勒住了馬。下車，調(diào)轉(zhuǎn)馬車后，雙手抓住她一條腿，拽到馬車旁。馬車趲了一程，又停下了，因?yàn)樗桓拾选斑@事”就這樣撂開手。想著大半年為“這事”勞累奔泊，落個(gè)見她跌在溝里的狼狽相，多不值呀！因此決定捎她一程，嘴上打趣道:“救了李無香的女兒，要去潘家領(lǐng)賞錢……”
一手抓住她的后背，一手托住她的臀部，一用力就把她頂上了車。他一松手，她就栽在了車上，差點(diǎn)從那邊栽下去，若不是有橫軾抵擋。
他上車以后，把她拽在板坐上，舉止不堪，把滿胡茬的嘴直往她臉上湊，淫笑不止。之而把她推在一邊，甩起鞭子；鞭子一轉(zhuǎn)花兒，“叭”地抽在馬身上?！榜{……”他大喝一聲，又甩出了鞭子，抖動著韁繩。車一晃，小枝一振，隨著馬車向山里而去。
他不停地抽響馬鞭，馬跑得飛快，車顛得跳躍了起來。小枝依在一角，雙手緊緊抓住了車，可還是不停地振動了起來。他雙手握著僵繩，隨著車子的跳動而不斷地躍起身子，叫道:“錢太太，出山時(shí)不是高興地唱起來了嗎？今個(gè)你若再來一個(gè)給三爺聽聽，三爺可真服你了。”他一肘去，“死了！”他扯開嗓子有一聲沒一聲地嘶叫了起來。
眼見不遠(yuǎn)處有一溝坎，他躬著身，大力叫“駕”了一聲，猛抽了一下馬。馬蹄躍過了溝坎，拉下了馬車，又彈上了車。車這一陷一彈，小枝摔在了他腳下，緊弓著。之而他只扯了她一下不讓掉下去，大力地?fù)]著鞭子。馬車迎著狂風(fēng)驟雨，向山里挺進(jìn)，也把他那公牛哞哞般的嗓音帶到了山里。
在一年最冷的日子里，小枝又回到了潘家。真可謂熱切切（三伏天）出山，冷颼颼（三九天）回山。
馬車奮蹄爬過一個(gè)坡，潘家就在眼前了。沈之豹把車子勒緩了下來，兩只眼到處溜轉(zhuǎn)、搜尋著，卻沒看見一個(gè)人。
“吁！”在潘家門口，他勒住了馬，揮動著鞭子，嘶喊了一陣。
有潘家人出來了，看見了他，看見了小枝，跌跌撞撞進(jìn)去了。
不久，李無香不慢不緊地走了出來，后面跟著一群潘家人，男女老少，黑鴉鴉一片。
沈之豹仍在車上，雙手一拱，笑道:“李掌柜的，別來無恙呀！我專程給你送年貨來了。”他對腳下的人一噘嘴，又道:“你認(rèn)識吧？我又給你捎回來了，你給驗(yàn)驗(yàn)值幾十塊大洋？”
李無香站在墀面上，潘家人排列在她兩邊，駁有講究；外人看來至少分高矮次序，似列的陣仗。
沈之豹哪看得出？目無潘家，自鳴不已，笑道:“李掌柜的，你真六親不認(rèn)了？這可是你的女兒。之前我安把她送到錢老板床上了……我聽說李掌柜的就愛揩油水，這次讓你潘家撈著了。你千金空腹出山的，現(xiàn)在滿肚子回來了。跟畜生一樣，帶著崽子總更值個(gè)價(jià)吧？身上長沒膘長我就不計(jì)效了，按錢家的生活水平也該長了吧！你心里有數(shù)，要不磅一下？錢老板走了，我就不替他收飼養(yǎng)成本了，也不替他收‘種子’錢了，只收本人的運(yùn)輸費(fèi)，望李掌柜的多多賞發(fā)。把貨物卸下來，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彼笃鸲亲?，洋洋得意地望著潘家人。
李無香走下臺階，向車靠近，身后一群人也悄無聲息地跟上去，并不斷加入，不斷壯大。李無香和他四目以對，恨仇相抨。
各房的推了推德子，又向他示意車上人。德子顧眄著李無香，搖搖擺擺向馬車走去。小枝倒是睡熟了般，身邊有幾滴鮮血。德子把小枝背過來，走到李無香身邊時(shí)，小枝被各房的接過了手，匆匆送屋里去了。
沈之豹仍夜郎無人，仍叫囂道:“李掌柜的，你過目了，你女兒肚里不是水貨吧？這可是貨真價(jià)實(shí)的‘錢種’，你不最重錢嗎……”
李無香捋起兩粗手臂，向他走去。
他迎勢大叫道:“李掌柜的，難不成你失去了理性？我可是一片好心呀！在路上把你女兒拾到的……你看看，把車都弄臟了?！彼斐隽嗣q絨、肉鼓鼓的手，笑道:“你總得意思一下吧！要不咋顯示潘家已是開莊號、掙大錢的大戶人家了呢？大戶人家總得有大戶人家的氣魄吧？”
潘家人把馬車圍得水泄不通，個(gè)個(gè)蹙眉瞪眼、揎拳捋袖的。
沈之豹無不發(fā)憷，欲以聲奪人，喝道:“潘家要作亂不成？誰敢動三爺一根毫毛，三爺與他拼一生……”
這樣在門眉前張狂、挑釁、侮辱、轢壓，潘家男人——李無香口中的東西、軟骨頭亦忍不可忍了，憋足了氣，握住了拳頭，可不還在馬首是瞻嗎？誰讓她為大為尊為性呢？只要她一個(gè)睚眥的示意，準(zhǔn)沖得上，攻得下。
沈之豹以為震懾住了一蔸人，又得意忘形，嗤之以鼻，“咋不動手哇？我告訴你們:敢對仗三爺?shù)凝攲O子還沒出世呢！三爺可本是尊貴之軀，來這山里亦是為一時(shí)時(shí)勢所迫，把三爺逼急了，帶支隊(duì)伍進(jìn)來把山里給剿了……”
李無香一箭步上去，把他扯下了車，又上手摑去，叫道:“我今個(gè)就打你這龜孫子！”
這一手沒著，因?yàn)樗兴纻?，指只及他顳颥。而他藉此頭一側(cè)耷，捂著半邊臉，叫道:“李無香，你敢打我井三爺？”
他不姓沈嗎？其實(shí)井是他本姓。其實(shí)李無香與井家有緣淵。她今對他一忍再忍，亦是顧念及此。她和他、井家的恩怨情仇以后再表。但他道本姓對她來說更具威脅之意，因此然不顧了，又扇了去。
天祁寒極冷，口中吐出的氣渾濁得像霧，有附著準(zhǔn)為凇了。
沈之龍陪著妻女烤火，埋怨今年的天氣反常，轉(zhuǎn)而嘆喟山里那些食不裹腹、衣不保暖的貧苦佃農(nóng)及鰥寡孤獨(dú)。
沈妻叫道:“你啰嗦這半天，不是又要開倉濟(jì)貧吧？”
他心里笑了，就是要讓她把自己的心意捅破，沒想到她這么快上勾了。問題擺在面前了，又欲添一把火，為受難的人叫苦不迭。
沈妻道:“還有那么多租子沒收上來！再開倉明年自家都要鬧青黃不接了。年終歲尾別人都蓄倉，你倒挖空心思放倉?！?br/>
她的口氣很沖，他知道很難取得她順心順意的支持了，得另辟蹊徑了，就把心意投向女兒了。她倆的意見有時(shí)比妻子的還一語中用，特別是沈潔的。所以他得摸清沈潔同不同意開倉賑貧，但她一般對這類事情的態(tài)度很保守。妻子態(tài)度很明確了，一定要女兒表態(tài)，并且是支持票，心意才能如愿，杲杲溫暖才能分享。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媳婦，你發(fā)現(xiàn)咱女兒有啥變化嗎？”
熊熊火焰照在姐妹臉上如霞般紅艷，眸子清澈透明，都專心致志地烤著火，其實(shí)在想著各自的心事。受一打斷，姐妹相望，找不出和昨天的變化。
而沈妻以為他撇開了“那頭”，忙順?biāo)浦郏澳氵€別說，咱女兒更漂亮了?！?br/>
哪知正中“舟上的舵手”——他的意，高聲宏腔，不停稱贊，還別出心裁地突出了沈潔。
按說姐妹各有千秋，沈潔熱忱似火，沈冰嬌滴如水，單單相貌而言，妹當(dāng)勝姐一分了。冰雪聰明的沈潔已猜出他的用心了；他越是恭維，就越給臉色。他只有收了口，以觀后效了。
沈妻道:“咱潔潔這段日子更文靜了。”
只有這點(diǎn)博得大眾很大程度的認(rèn)可。雖然她在父親面前還是很俏皮，但不乏坐下來之時(shí)，今個(gè)烤火就是一個(gè)很好例子。見沈潔沒反駁 你現(xiàn)在所看的《梅林潘家》 ，要看完整版本請百度搜：() 進(jìn)去后再搜：梅林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