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食為天是半晌兒才開門,早上無事的陶然通常都是在街上隨意吃些早飯。雖然自己是廚師,但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她也懶得動手,覺得湊合一頓是一頓。
起初她去街上吃早茶也是抱著這個心思,卻沒曾想這街上的早飯每家都有特色,更有一些是她在原先那個世界里未曾見到過的。
尤其是街坊鄰里大家聚在街邊熱氣騰騰的青布小棚下吃飯的那個熱鬧勁,更是讓陶然覺得生命中多了些許溫度。她雖是不參與其中,卻總是喜歡支著耳朵聽人家嘮嗑。
早上辰時初,大概就是現(xiàn)在的七八點鐘左右陶然因為生物鐘起床,收拾一下就去街上準(zhǔn)備吃些東西。
街上的小攤已經(jīng)早早的就擺了起來,剛出了巷子口,陶然就能聞到各種誘人的香味撲鼻而來。昨個她就看到街邊有家包子鋪,每天排隊買包子的人還不少。因著自己起的早,陶然決定今天去嘗個鮮。
那包子鋪在的地方離食為天也不是很遠,陶然去包子鋪時眼睛隨意的從昨天那個小乞丐蹲著的墻角掃了一眼。往日里陶然定不會注意那,只是昨個見到那小乞丐,不知怎么的就下意識的往那看了一眼。
本來想著冬天里一大清早兒的他肯定還不知道窩在誰家柴火垛里睡覺等太陽起來才出來呢,沒曾想,一眼掃去他竟是已經(jīng)揣著小手縮著肩膀蹲在那里了。
早上七八點鐘的樣子,太陽才剛剛從東方冒出頭,雖是橘黃一片卻沒有一絲溫度,他就哆哆嗦嗦的蹲在那陰冷的墻角里。
莫說這么大的孩子正是貪睡的時候,就是那成年的乞丐也是怕冷不敢早上出來。他這是餓的睡不著嗎?
陶然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皺,剛想抬腳走過去,想到什么又轉(zhuǎn)頭繼續(xù)往包子鋪去了。
她來的還算早,排隊的人不是很多。陶然掏出銅板買了三個包子,老板熱乎的招呼她問她要不要再來碗雞湯豆腐腦?
要是平時無事,她指不定的就坐在那里邊埋頭喝豆?jié){邊聽身旁桌子上的人說自己身邊的雞毛蒜皮事。只是今天,她有比聽閑事還重要的事情。
陶然算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上輩子她也是孤身一人,畢業(yè)后在一家中餐廳工作,下班后帶些店里剩下的飯菜去小區(qū)附近喂那里被人拋棄的野貓。
而這輩子她倒是沒遇見什么野貓,就昨個一時好心遇見了個小乞丐,就這么一面,卻被她記掛在心上了。
陶然覺得肯定是因為他年齡小小的又瘦骨嶙峋,跟她喂過的那些小野貓一樣可憐巴巴的自己才會這么上心。
小乞丐是不知道陶然是怎么想的,他的確是餓的睡不著,想著昨天那人說給自己吃的,抱著一絲希望他就早早的過來了。
冬天的早上含著露水更是濕冷,尤其是沒有陽光的墻角。小乞丐幾乎能感覺的到背后墻上的絲絲寒氣正透過他的棉衫滲進他的身體里。本來肚子里就沒有一絲熱乎氣的他,此時覺得更冷了。
他哆哆嗦嗦的挪了挪凍的發(fā)僵的腳。兩只腳凍的又僵又麻,就像兩塊冰塊一樣,僵硬的不像是長在自己身上的。
吸了吸鼻子,他開始對著自己凍的發(fā)紅的小手哈熱氣。白白的熱氣因主人身上沒有溫度,存在的時間也極短,幾乎剛從嘴里呼出來,就散開了。
他拼命搓著自己的手,正準(zhǔn)備把脖子往衣服里再縮點的時候,卻因為面前突然出現(xiàn)的一雙鞋愣住了。
小乞丐呆愣的順著這雙鞋往上看,便看到了那個背對著早上通紅的朝陽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背后明明是通紅還沒有溫度的太陽,而小乞丐卻覺得此時她背后是光芒萬丈,同時還伴隨著肉包子的香味散發(fā)著蒸蒸熱氣,將他整個人都吸引住了。他似乎聽到了肚子的咕嚕聲。
陶然順著面前小乞丐毫不掩飾的目光定在自己手上的包子上。那目光直白火熱,她看的想笑故意抬了抬手,果然那小狗見到肉骨頭般癡迷的目光也隨她動了動。
陶然挑了挑眉,將包子從一個手換到了另一個手,那目光毫不疑問的跟著她的手一起轉(zhuǎn)動。她蹲下來,在他殷勤渴望的目光中,慢吞吞的捏起一個包子做出往嘴里送的動作??此绱?,小乞丐愣了一瞬,干凈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的嘴巴,看她真的咬下去,小乞丐幾乎都要哭了。
“逗你玩呢。給你?!碧杖恍χ贸鲆粋€新的包子遞給他。她骨子里惡劣的因子其實并不是很多,但卻不知道為什么,一見到他就莫名的想要發(fā)作。
那小乞丐對她沒有一絲的懷疑,伸手就想要去拿,陶然卻迅速收回手,又閃了他一次。
這次小乞丐真的要哭了,紅著雙大眼睛看著她,蒼白有些干裂的嘴唇緊緊的抿著,揪著自己通紅的手指有些不知所措。
“別哭別哭?!碧杖徊桓以俣核?,將手里其余的兩個包子連同油皮紙一并都給了他,生怕他哭又承諾道:“不夠吃我再去給你買。”
包子熱乎的溫度真實的傳到手心里,小乞丐才眨巴眨巴眼睛把眼眶里直打轉(zhuǎn)的眼淚收了回去。兩只手拿著包子,大口大口的咬起來。
那包子是新出鍋的,本來就熱,再加上里面包子餡被蒸熟后溢出來的湯汁,更是燙人。他就這么大口咬下去,仰著頭直張著嘴大口大口呼吸冷氣,眼眶都燙的通紅,也不愿意把到嘴的東西再吐出來。
“你慢點吃,我又不搶你的?!碧杖辉捯粑绰洌桥踔拥娜司吞ь^看了她一眼,干凈清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什么懷疑的神色都沒有,而陶然卻莫名覺得心虛。
她剛才那話似乎沒有什么說服力,畢竟昨日她就問他要餅來著。
這家包子果然是名不虛傳,包子皮松軟可口,包子餡的肉更是扎實,一口咬下去,油氣十足。
一個包子陶然很快就吃完了,小乞丐也正在吃第二個。那凍的跟她廚房里紅蘿卜一樣的十根手指捏著白嫩的包子正在往嘴巴里送。
陶然看了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小乞丐今天似乎是洗過手了。昨天他的兩只小手跟臉一樣烏黑,而今天那手雖說凍的通紅,卻是沒有一絲污垢的。
她這才細細的看了一下面前的人,看著骨架雖小,但應(yīng)該也有十幾歲的樣子,只是瘦的撐不起身上的衣服,更像個孩子。頭發(fā)跟昨天一樣亂糟糟的,額頭處似乎還有一處傷口,現(xiàn)在已經(jīng)結(jié)了黑褐色的痂。
身上的衣服臟的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但是上面卻有不少被什么東西刮過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一只腳上的鞋尖也破了一個洞,露出里面凍得通紅的大腳拇指。
陶然正看著,那本來正在漏洞里的腳指頭卻動了動,慢吞吞的蜷縮進鞋子里,隨后那兩只小巧的腳也一并的蜷縮到衣擺下,被嚴嚴實實的蓋住。
她暗暗咦了一聲,抬頭就對上那雙干凈的大眼睛,他微微抿著嘴唇,眼神似乎有些閃躲。
她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這么直白的盯著人家的腳看的行為似乎有些孟浪,陶然以手抵唇掩飾性的干咳一聲,問他,“你吃飽了嗎?”
小乞丐衣擺下那兩只本來凍的早就沒了知覺的腳指頭正蜷縮著抓了抓自己的鞋地板。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聲的問她,“沒、沒吃飽還有嗎?”
要是沒有了,那他就吃飽了。
陶然被他問笑了,“有,今天讓你吃飽為止?!闭f著她就起身準(zhǔn)備去再買幾個包子。
這家包子鋪的包子樣子雖是精致卻也敦實有料,她覺得自己餓極了也就是三個就飽了,他一口氣吃了兩個還餓,看來真是餓壞了。
等陶然走后,小乞丐才莫名松了一口氣,手指拽著衣擺微微露出自己的兩只鞋子和那個洞里的腳拇指。
平日里這樣他都凍的沒有知覺了,更不會在意自己的鞋子露了一個洞。而今天不知怎么的,被那人盯著,他卻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都熱熱的。
陶然買包子回來時,眼神無意中掃過他腳,發(fā)現(xiàn)那露的洞竟被他不知道從哪里找了一撮干草給堵住了。她失笑片刻,也沒再往那看。
一早上的時間陶然都消耗在看小乞丐吃飯上了,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塞完最后一個包子自己才離開。
他今天一早上一共吃了六個包子!陶然嘖嘴,看來自己昨天給他的那兩個酥餅還不夠他塞牙縫的呢。
想著最后他吃完包子,胡蘿卜一樣的手指頭攥著袖口,眼神有些不安的看著她的時候又覺得有些好笑,這孩子八成是怕自己嫌棄他吃的多下回不給他送吃的了。
對著他那雙水潤干凈的眸子,她鬼使神差的保證下回還是會讓他吃飽他這才對她露出一個笑臉。太陽此時已經(jīng)移到屋頂,微微有了些溫度,些許陽光撒在他身上的時候,陶然覺得那張黑不溜秋的小臉,配上那雙干凈清澈的眼睛,其實看起來還是挺好看的,至少超出了她對這個世界男子長相的猜想,起碼干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