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抬眼,平靜的眼波下似乎隱藏著什么滔天巨浪,但同時又閃著無措的茫然。
王韞掃了一眼桌上大開著的歷史書,書頁上油墨印刷的黑字寫得正是五四時期的事了,教科書上黑白的老照片雖然已經(jīng)模糊得看不分明,但依稀能窺見當(dāng)時的風(fēng)云變幻。滄海橫流,處處不安,但仍有無數(shù)有志青年昂首而不屈地站出來，王韞上課的時候也曾經(jīng)為其感動，熱血沸騰。
她不知道荀楨看到中華最屈辱的歷史時是什么反應(yīng),也不知曉他看到這些釋義時內(nèi)心到底在想些什么。怕荀楨的世界觀受到猛烈的沖擊，王韞來到客廳里的小冰箱前拿出兩罐冰鎮(zhèn)的可樂。
她拿著冰涼的易拉罐惡趣味地貼在荀楨的左臉上，荀楨被臉上突然的涼意拉回了心神,他下意識地輕皺著眉轉(zhuǎn)過頭看著王韞,眼睛里閃著無言的疑惑。
王韞拉開自己的一罐，把另一罐可樂推到荀楨面前,“你先喝點東西，待會兒再看吧,剛洗完澡應(yīng)該挺渴的?！?br/>
荀楨舒展了眉頭,拿著可樂笑道，“多謝?！彼蘸J畫瓢地拉開了易拉罐上的拉環(huán)輕輕地抿了一小口，可樂一入口，便能感到小氣泡在口腔里炸開，古怪的味道令荀楨剛舒展的眉皺得更深了,荀楨咽下甜膩的液體，驚奇地看了王韞一眼?！啊?br/>
王韞：“可樂，它叫可樂，我平常挺喜歡喝的，你剛喝大概喝不慣?！彼粗鳂E不喜歡的樣子，補充道，“你要是不習(xí)慣，可以先放著。”
荀楨果然把易拉罐重新放回桌面，如釋負(fù)重的笑了，“我確實不太習(xí)慣它的味道?！?br/>
王韞又喝了一口可樂，湊到荀楨身側(cè)，狀似無意地看著桌上的歷史書，“你看到哪里了？”
荀楨指著書上的一行小字道，“此處?！?br/>
王韞好奇，他顯然已經(jīng)看過了辛亥革命，前面的太平天國起義和戊戌變法王韞估計荀楨應(yīng)該能接受，但辛亥革命廢除了封建帝制她便不知荀楨能不能接受了。
“你有什么感受？”
荀楨微怔，清俊的眉眼染上了濃濃的茫然，他竟然輕搖著頭，垂眸嘆道，“我……不知?！?br/>
看來近代的歷史帶給他的震撼太大了。
看著荀楨迷茫的模樣，王韞內(nèi)心涌起淡淡的負(fù)罪感。他剛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本來就已經(jīng)夠茫然失措了，自己還拿出歷史書照著他的頭來了這么一悶棍，相必他的三觀都受到了劇烈的影響。是她想得太少，太冒失了，怎么都不應(yīng)該是馬上拿出歷史書給他，讓他熟悉現(xiàn)代世界也應(yīng)該循序漸進(jìn)，牽涉到家國大事，社會制度的變化，沖擊太大是擺明著的。
她懊悔間，荀楨已經(jīng)緩緩開了口，他皺著眉神情猶豫，“我……”
王韞立即豎起耳朵側(cè)耳聆聽。
“我自詡飽讀經(jīng)史子集，閱覽百家之言，于四書五經(jīng)更是無一不通無一不曉，如今想不到除此之外更有一番天地?！?br/>
“你都想了些什么？”
“許多?！避鳂E輕聲道，“但我如今心緒紛亂，實則也想不了多少?！?br/>
王韞想：“……糟糕……他已經(jīng)混亂了……她真的給他的世界觀帶來了挺大沖擊的?！?br/>
荀楨抬起頭，盯著王韞看了一會兒，慢慢地移開了視線，落到了王韞的手機上，莞爾道，“自幼父母師長便告知我為人臣子當(dāng)忠于君主，君君臣臣父父子，各在其位各安其事，綱常倫理斷不能亂?！?br/>
王韞問道，“你是怎么想的？”她看到荀楨臉上有著淡淡的笑意，或許他不是這么想的？
荀楨頜首：“我也是如此，若君主恭儉愛民，任賢革新，上下君圣臣賢，我定當(dāng)輔佐君主，愿施犬馬之勞，但若是……”話吐露了一半，荀楨面帶猶豫，他頓了一會兒，似乎是下定了什么決心，繼續(xù)道，“但若是荒淫無度……我寧愿辭官歸隱，也不愿阿意順旨……”
“在我看來鏟兇除惡，使得百姓安居，才是我讀書做官的目的，侍奉君主……在我看來，”荀楨無奈地笑了，“或許只是一條路罷了，若是君主荒淫，再擇圣主也不是不可接受?！?br/>
“因而，我時時刻刻感到自己是為異類，也時常自省，只是……既已懷此想法，又怎會輕易改變……”
王韞秒懂。荀楨他不是愚忠的人。
她的眼神立刻復(fù)雜了起來，對一個自小接受忠君愛國思想的人而言，抱有荀楨他這種想法已經(jīng)實在難得了，荀楨或許也經(jīng)常因為自己在他人看來是大逆不道的想法而感到茫然。
王韞思忖了半刻，安慰道，“你也別那么想，你看春秋戰(zhàn)國年間，士不都是一言不合就離開，另外投靠賞識他們的明主嘛……”
“而且你想想你的思想多先進(jìn)！”
“呃……”看著荀楨不言不語的樣子，王韞一時語塞，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了。
“你以后要是碰到了什么不懂的事，問我吧，我都可以告訴你，你也別一個人憋著。”王韞不自在地繼續(xù)說道，“你可以把我當(dāng)成你的老師和朋友啊啥的，我一直都是學(xué)學(xué)學(xué)，還沒嘗試過當(dāng)老師的感覺?！?br/>
“雖然我懂得不多，但我好歹在我們這兒生活的時間長，接受到的也是相關(guān)的教育，比你一個人瞎想要好?！?br/>
荀楨收斂了面上的失落和苦惱，含笑輕聲答道，“好，望你日后莫要嫌棄我問題太多?！?br/>
“怎么會。”
荀楨又笑道：“其實你不必安慰我，也不必愧疚，更不必妄自菲薄，我反而要多謝你。”
“謝我什么？”王韞懵逼。
“謝你帶我看到了如此與眾不同的事物，使我知曉我在世上我并非孑孓一人，王韞你足以成為我在此地的老師?！?br/>
“咳……”王韞咳嗽了一聲，臉上火辣辣地燙，她其實什么也沒做，就這么收獲了荀楨的感謝實在是讓她有點不好意思。
縱使王韞不敢抬眼直視荀楨，王韞也知道荀楨一直在看她，眼神溫和寧靜，就像窗外的夜色。
王韞替他合上了桌上的歷史書，干巴巴道“現(xiàn)在太晚了，我困了，要先去睡覺了，你也早點睡吧。”
荀楨聞言垂下眼睫，唇角帶著些莫名的笑意，“好。”
王韞：“晚安?！?br/>
“晚……安？”
“祝你晚上睡得好的意思?！?br/>
荀楨也跟著微笑道，“晚安?！?br/>
他的聲音就像是融化的春水，清澈溫潤，靜靜地在耳畔流淌，聽得王韞一陣悸動。
真的要完了……
王韞落荒而逃。
把荀楨拋棄在客廳里，王韞從沙發(fā)上跳起來奪路狂奔到自己的房間里，反鎖上了房門。
坐在床上王韞默默地捂住了臉
日……她好像有點喜歡荀楨了！才一天??！就敢說自己喜歡上了他，她難道就是這么多情的女人嗎？！
或者是青春期的躁動被高三壓著無處發(fā)泄，終于碰上一個自己挺喜歡的男性，就像瀑布一樣嘩啦啦一股腦地宣泄了出來？
可是像荀楨一樣的異性確實很少見。
性格溫和，處事冷靜，志向遠(yuǎn)大，人又聰明。聽他而言，能猜出他出身好修養(yǎng)也好，平常似乎也很努力上進(jìn)。對待女性也尊重有禮，男神一樣的人物擺在她面前她不喜歡就怪了。
王韞躺在床上，抱著被子糾結(jié)了一會兒。
荀楨穿越她不知道他是會一直待下去，或者只是待一段時間再離開。
要是待一段時間再離開又會是多久，一年？兩年？甚至更久？十年？到時候該怎么辦，她不可能一直和荀楨住在這里，她以后肯定是要去外地上大學(xué)的，他的來歷他的戶口都是棘手的問題，要是他會一直待下去，就更麻煩了。
想想就很煩。
“唉……”王韞憂郁地嘆了口氣，拿出自己的手機。
看了兩集電視劇，王韞躁動的情緒才漸漸舒緩，長時間對著手機，眼睛又干又澀的，王韞揉了揉眼睛。
剛剛喝了點可樂嘴里現(xiàn)在也正好有點渴。她翻身下床，躡手捏腳地打開了門。
客廳里一片黑暗，看荀楨已經(jīng)知道怎么開燈關(guān)燈了。
王韞接著臥室內(nèi)泄露出的縷縷燈光，給自己倒了杯水，經(jīng)過沙發(fā)時，王韞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荀楨已經(jīng)睡著了，桌上散亂著的書籍和作業(yè)被他細(xì)心地收攏疊成了一小摞。
王韞的視線從桌上轉(zhuǎn)移到荀楨的臉上。
他躺在沙發(fā)上，呼吸清淺，神色甚至比白日里更柔和了些，眉眼絲毫不見任何戾氣。長長的睫毛垂著，眼皮時不時輕顫。身上蓋著的毯子有一半已經(jīng)滑落到了地上。
王韞撿起地上一半的毯子給他蓋好，蹲在沙發(fā)前看著他。
真好看，不知道老了以后，容顏不再，是不是也是這么好看又戳心。
作者有話要說：先生其實年輕時是有著忠君思想的，看了王韞給他的科普，很有感觸，以后民族和國家觀念也在逐漸覺醒2333
其實在王韞和先生剛成親的時候，先生也給她倒了喝的，告訴王韞不要緊張，把他當(dāng)成老師和好友，最后也和她說了晚安。
先生（微笑）：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現(xiàn)在該小友了。
王韞：……日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