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后,安如又回到了附近派出所的那間詢問室里。
君徵坐在她身旁,張警官在她對面,那位負責(zé)記錄的女警察又自我介紹了一遍,安如心煩意亂,但還是留意記住,原來她姓陳。
張警官打開錄音設(shè)備,剔起眉毛嚴厲地審視君徵,問道:“他是誰?”
安如剛要回答,君徵探手攬住她,搶先道:“我是她男朋友?!?br/>
“轟”一聲,安如耳邊像響了一個悶雷,她訝然扭頭看他,君徵則目視前方,暗示性地握了握她的肩膀。
安如即刻明白過來,如果想要君徵也留在詢問室內(nèi),他們之間就必須有一個足夠親密足以說服官方的關(guān)系。
“對,”她馬上附和,“他是我男朋友,張警官,能讓他陪我一起嗎?我現(xiàn)在腦子很亂,怕遺漏了重要的細節(jié),有他幫我補充會比較保險。”
張警官考慮片刻,勉強同意,“那好吧,你先說,有什么說錯的或者說漏的你男朋友再補上?!?br/>
安如和君徵相繼點頭,室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她開口。
而她努力整理思緒,許久,方艱難地道:“我以前,確切地說是一年零七個月以前,我曾經(jīng)失去過記憶……”
安如想不起來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殺人兇手與她的過去到底有何種關(guān)聯(lián),她沒說謊話,她現(xiàn)在確實頭腦混亂,自從君徵告訴她周柏亞很可能是他殺,她眼前就像蒙了一層血光,腦中也像有一蓬一蓬的血花不間斷地爆開。
她知道,她此刻唯一能為周柏亞做的只有一件事——將她的過去和盤托出,由警察來篩選其中可供利用的信息。
君徵也是第一次聽說她失記這回事,攬在她肩上的手臂僵了僵,下一瞬,又緊緊地握住了她的肩頭。
兩位警察聽得很用心,張警官維持嚴肅臉,眉頭緊蹙的樣子有幾分陶仲凱的風(fēng)采;另一位女警察就要生嫩許多,面上表情隨著她的敘述不斷變化,同情的色彩越來越濃。
直到她提及闖入者留下的信和信里的內(nèi)容,張警官側(cè)首示意,那位女警察會意地起身出去,沒多久拿了幾張紙回來分發(fā),正是那封信的復(fù)印件。
安如暫停說話,道謝以后接過復(fù)印件,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上面的字跡。她現(xiàn)在看到這漂亮的書法再也感覺不到欣賞,反而由寫字人歡悅的心情聯(lián)想到他手上沾染的鮮血,胸腹間頓時一時翻騰。
君徵也接到一份復(fù)印件,他并沒有看,隨手放到旁邊,目光一直留意安如的神情變化,見她稍有不妥,立即在她肩后輕拍安慰。
多虧他的安撫,安如的注意力被拉向肩膀上熱乎乎的手掌,他故意使了點力往下壓,又讓她想起他在身后抱住她的感覺,恰到好處的溫暖與重量帶給她的安全感。
她略怔了一怔便調(diào)整好情緒,側(cè)眸看向他,感謝地笑了笑。
安如轉(zhuǎn)回頭,把手里的復(fù)印紙也翻轉(zhuǎn)過來,果然在背面也看到了字跡。
正是君徵刪掉的最后一張照片,信紙的背面只寫了三個字,那個她只掃了一眼便手抖得快握不住紙的名字。
“周柏亞”。
…………
……
“不好意思?!本缦騼晌痪斓狼?,“她不能受刺激。”
他本來就坐得離安如很近,此刻更是向她又挪了挪,手臂從安如的肩膀下滑到腰間,毫不猶豫地把她攬坐到自己的大腿上。
“安如,冷靜一點,”他在她耳畔柔聲哄著,“周柏亞已經(jīng)死了,你沒辦法改變發(fā)生過的事,但我們可以抓住兇手,阻止那些還沒來得及發(fā)生的悲劇。”
本來安如在敘述中也提到過自己的PTSD病史,兩位警察因此很能體諒君徵對她的安撫,但他們沒料到同樣是狗糧也分三六九等,眼前這對俊男美女的□□實在太光芒萬丈,兩人不約而同都有被閃瞎眼的錯覺。
張警察悶悶地咳了一聲,站起身到門外抽煙,那位女警察卻舍不得出去,臉色微微發(fā)紅,坐在那里頭埋得低低的,卻時不時用眼角偷瞄。
安如其實沒有他們以為得那么脆弱,她手抖不是發(fā)病,而是憤怒。
她喃喃說了一句話,君徵沒有聽清,后仰一點放開她,問道:“什么?”
“寫字的人,他很高興?!卑踩缰貜?fù)道,這次不但君徵聽清了,抽完煙以后回轉(zhuǎn)的張警官和抬起頭的女警察也都聽得清清楚楚,伴著她輕得像用氣音說出來的話,三人都感覺一陣戰(zhàn)栗沿脊椎往上爬。
君徵從安如手里抽走那張復(fù)印件,他凝神端詳了一會兒,贊同道:“是,這人的書法功底扎實,‘相由心生,字如其人’,他很高興,也不介意讓讀到這封信的人知道他很高興?!?br/>
話說得拗口,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張警官抓起他的那張復(fù)印件,女警察先看自己的,隨后也湊過去同看,兩人翻來覆去琢磨良久,或許是心理作用,竟似真的從字里行間看出了寫字的人興奮的心情。
“而且,”安如木然續(xù)道,“他寫周柏亞的名字時更高興?!?br/>
女警察手一抖,復(fù)印件像一團沾血的污物般被她拋到了地上,張警官反應(yīng)沒有她那么大,還算鎮(zhèn)定地拿過女警察的記錄簿,親自將安如的這句話記錄下來。
“所以這就是我們目前掌握到的全部線索了,”他掉轉(zhuǎn)筆頭敲了敲,“第一,這個闖入者可能是你過去認識的人;第二,他自認與你存在過親密關(guān)系;第三,他暗示了周柏亞的死與他有關(guān)。”
他說一條安如點一下頭,動作機械,君徵不由地伸手到她頸后,想幫她揉散發(fā)僵的肌肉,卻摸到一手冷汗。
張警察沉吟片刻,又用筆頭敲了敲桌面。
“你認為,闖入者有沒有可能與五一二大案的在逃嫌疑人有關(guān)?”
這不是他第一次提出這個問題,安如上次沒有太當(dāng)回事,現(xiàn)在卻不能不慎重思量,因為除了那個傳說中連環(huán)奸/殺案兇手,她根本不知道過去的自己還認識什么別的變態(tài)。
“我不知道,”但她也改變不了答案,“我對他和他的案子一點印象都沒有?!?br/>
她不僅忘掉了過往的記憶,同時也清空了因那些記憶而產(chǎn)生的強烈感情,對她來說,“五一二大案”和那個殺人兇手都無比陌生,生疏到無悲無喜,即使知道那與自己有關(guān)也僅僅是知道,最多比周柏亞好一點,沒法在飯桌上拿出來當(dāng)作談資。
她想到這里怔了怔,她不記得了,周柏亞卻不可能不記得她是濱海案那個兇手的辯護律師,她還被兇手害得失憶,他為什么會在飯桌上談笑風(fēng)生地提起來?
是為了試探她有沒有恢復(fù)記憶?或是希望刺激她恢復(fù)記憶?
安如早就看不透周柏亞,在他離去以后,這些問題她可能永遠也得不到答案。
“如果是他的話,”安如黯然神傷,君徵在旁邊接口,“他做這些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這個問題顯然也是張警官迫切想要研究明白的,他搖了搖頭,深思半晌,沉聲道:“我會和濱海警方聯(lián)系,先讓他們探明周柏亞的死因。如果確認是他殺,我再申請跨地區(qū)合作,邀幾位當(dāng)年承辦過濱海案的同事過來,由他們來判斷這起案子是否與五一二大案的兇手有關(guān)?!?br/>
“在此之前,安小姐,我希望你就待在麓城哪里也不要去,警方會派人保護你——”
“不用,”君徵出乎意料地打斷了他的話,“有我就行了?!?br/>
他轉(zhuǎn)頭看向安如,眼瞳表面似浮動脈脈深情,但只有他和她才看清了深處的銳利與一閃而逝的兇狠。
“除非踏過我的尸體,沒人能在我面前動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