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時,喬納森來到了藏書塔。
距離魯迪宣告的處刑時間——零時還有一個小時,但喬納森卻早早地來了。他可不是趕著去送死的,阿歷克斯告訴他,魯迪之所以將時間定為零時,其中應該是有什么講究的,不然魯迪完全可以趁早下手以絕后患。既然處刑的時間是固定的,那么早些去或許能有更多反抗的機會,因為在這一個小時的時間里,魯迪將被迫處于不能殺死喬納森的狀態(tài)。
推開藏書塔的門,一道光亮便從穿過縫隙照亮了喬納森的半邊臉頰。藏書塔內燈火通明,想來魯迪已經在里面等著了。喬納森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藏書塔里的每一盞燈都被點亮了,可是喬納森搜索一番,卻沒找到魯迪的身影。喬納森把目光轉向開啟地下室的機關,發(fā)現它早已被啟動,大概魯迪此時正在地下室里做著什么準備吧。
一想到接下來就要直接面對魯迪,喬納森的呼吸也不由得變得急促起來。魯迪的強大,喬納森并不了解,但正是因為他不了解,所以他才更加恐懼。
喬納森的目光掃過藏書塔中央空出那塊地面,發(fā)現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復雜的圖案。他稍微走近,仔細觀察,辨認出那就是原本被刻在地下室的魔法陣,那個放著紅光、棲息著猛獸、并在喬納森后頸烙上墮惡獻祭烙印的魔法陣??拷囍醒氲膱A環(huán)里,七個小小的完整魔法陣嵌在其中。
“你來的還挺早的,看來是已經有了失去性命的覺悟。”蒼老的聲音伴隨著迫近的腳步聲一同傳來。喬納森知道,是魯迪來了。
今日的魯迪換了一身帶著金邊的黑色長袍,與平日的灰色長袍相比,多了些威嚴和正式。從地下室上來的魯迪,一手提著油燈,一手抓著桃木手杖。雖然他的外表并未有太大的變化,可是喬納森卻覺得,比起三個月前,魯迪似乎更加蒼老了一些。
“導……”習慣性的稱呼還未說出口,喬納森就咬著牙改正了過來:“魯迪!”
感受到喬納森直沖而來敵意,魯迪陰笑道:“不叫我導師了?我還以為或許你會對真相抱有疑問,于是來找我問個清楚,又或許是看清了現實,低頭向我求饒。可我真沒想到,你竟然選擇了與我對抗。雖然你成功的可能性注定是零,但對于你這個還不了解我真正實力的小鬼來說,應該算是正確的選擇吧。那么我該稱贊你‘真不愧是我唯一的徒弟’嗎?”
喬納森根本不去理會魯迪的嘲弄,冷然問道:“為什么想要殺死我?你在我身上打下的那個印記究竟是什么?”
魯迪把油燈隨手放到桌上,關上了地下室的機關,說道:“我沒有必要回答你的問題,不過看在你這么積極地來送死的份上,我就讓你死個明白吧。還記得第一堂課上,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嗎?大魔導師是不是就能施放禁咒,我當時說你錯了,但實際上,你并不是完全錯了。大魔導師是有能力施放禁咒,可那需要施放者付出生命的代價,禁咒這個稱呼也是由此而來。不過,世界上還是存在著能夠隨意施放禁咒的魔法師,那種魔法師在任何方面都凌駕于其他一切魔法師之上,而在魔法師的等級體系中,也用大魔導師之上的最高一級來稱呼他們,那就是圣魔導師?!?br/>
圣魔導師這個說法,喬納森在“書”上看到過?!皶敝v了魔法師晉升各個等級的條件,卻唯獨沒有講圣魔導師的晉升條件,不過現在,喬納森也理解了其中的緣由。所謂圣魔導師,便是指魔法師所能達到的頂點,最強的魔法師。
魯迪繼續(xù)說道:“大魔導師要經過怎樣的過程才能成為圣魔導師?我這個大魔導師不知道,魔法師協會的那幫老家伙也不知道。要知道就算是匯集了大陸上九成魔法師的魔法師協會,里面也沒有一個圣魔導師。哼哼,不知道算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找到了一種不需要修煉就能讓我成為圣魔導師的方法。至于那個方法嘛,簡單的說就是完成某個特定的儀式,而那個儀式的其中一個環(huán)節(jié),就是獻祭七個符合特定條件的祭品,而你,喬納森·古雷,你就是那第七個祭品。”
喬納森忽然明白了,那嵌在圓環(huán)里的七個小魔法陣,其中有一個就代表了他。魯迪欺騙喬納森進行了墮惡獻祭儀式,于是第七個空白的圓才會被魔法的紋路填滿,那些鮮紅的紋路就代表了喬納森的生命與靈魂。
“原來是這樣嗎?”聽到真相,喬納森卻顯得很平靜,“你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自己晉升圣魔導師嗎?”
“哼!”魯迪一聲冷笑,“你想嘲弄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迷失了自我嗎?笑話!你跟本不知道我作為一個黑魔法師,究竟要面對怎樣的壓迫和屈辱。我這一生都被迫生活在魔法師協會的監(jiān)視之下,行動必須遵守極為嚴苛的黑魔法師條例,我不能擁有屬于自己的財產、住宅和仆從,連你這個學徒都是協會指定的。而且最令人作嘔的是,為了表明我沒有異心,我必須偽裝出對魔法鉆研的狂熱,不然一旦協會認定我沒有利用價值,我就會被直接‘處理’掉。這樣為了活著而活著,看不到一點希望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所以我不得不這么做,只要我得到了圣魔導師的力量,我就不需要向協會臣服了,我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在永遠生活在協會走狗的監(jiān)視下,被人榨干利用價值,然后死去!”
喬納森心里五味陳雜。說起來,他也算是一個黑魔法師,就算他沒有不幸的遇上魯迪,將來恐怕也要重復和魯迪一樣的人生。想到這里,他忽然覺得喉嚨哽住了,就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東西堵在那里,讓他說不出話來。
“你肯定會怨恨我,恨我為了私欲犧牲了你的性命。你想恨就恨吧,你有這個資格,不過在恨我的同時,也別忘了去恨那個天真、弱小的你!”說完,魯迪便不再和喬納森多說,用手杖指著中央地面的魔法陣,冷聲道:“站上去,然后享受你剩下不到一個鐘頭的人生吧?!?br/>
喬納森沒有動,而是直直地看著魯迪,目光中帶著無比的堅定?!熬拖衲悴辉敢獗荒Х◣焻f會毀掉一生,我也不愿意我的人生在今天晚上結束。”
魯迪一聲冷笑,道:“無謂的反抗!也好,我就讓你瞧瞧大魔導師真正的厲害!”他的手杖輕輕揚起,隔空指著喬納森??此募軇荩孟窆馐沁@樣就能對喬納森發(fā)動攻擊。
被手杖指著的喬納森并不懼怕,而是冷冷地看著魯迪。他并不認為魯迪的舉動是毫無意義,相反,正是因為他知道魔法的神秘和可怕,所以他才選擇原地不動。他在等待,等待一個絕好的時機向魯迪反擊,所以現在他必須要吸引住魯迪的注意力。
另一邊,藏書塔的門悄悄的被打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影靜靜地走了進來,手里好像還提著什么分量不輕的東西。這邊魯迪正聚精會神地準備著向喬納森發(fā)動攻擊,那邊的那個人影就直接將手里提的東西砸向了魯迪??茨莵韯輿皼暗膭蓊^,要是被砸到了,別說魯迪這個快要散架的老頭兒,就是能活蹦亂跳的喬納森也要頭破血流。
“砰!”“啪!”接連兩聲震耳的聲響,打破原本一觸即發(fā)的緊張氛圍。
魯迪站在原地,毫發(fā)無傷。而砸向他的物體卻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看清了全過程的喬納森目瞪口呆。魯迪在即將向喬納森發(fā)動攻擊的瞬間,突然轉身,手杖也指向了飛來的物體,手杖的一端激射出彩色光彈,把那東西打落在地。
“光是這種小把戲就想算計我?”冷笑過后,魯迪才看清了飛向他腦袋的那東西,一塊磚頭。而那偷偷潛入藏書塔的人,正是阿歷克斯。
阿歷克斯和喬納森靠近到一起,商量起來。
“你的計劃沒用嘛!”
“誰知道這老頭背后長了眼睛,連我的必殺技都沒打中!”
“我就說這招不靠譜,還必殺技……”
“你行你上??!要知道我可是連命都給你搭上了?!?br/>
另一邊的魯迪卻不知道改用什么表情來面對這兩個家伙了。他轉念一想,這兩人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沒什么人生經驗,想法幼稚一些也是自然的。
喬納森對阿歷克斯說道:“這次看我的吧!”只見他念了幾個音節(jié)的咒語,三人所處的空間便被黑暗籠罩了。
僅僅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就能把黑暗術的咒語壓縮到十個音節(jié)以下。當魯迪理解到這個事實時,身為大魔導師的他也感到有些驚訝。雖然他早就知道喬納森是個學習黑魔法的天才,但也沒想到喬納森的天賦居然能照顧到魔法修行的每一個方面,只看了一遍就學會了黑暗術不說,三個月后還能把咒語壓縮到幾個音節(jié)。不過驚訝歸驚訝,這點發(fā)現不會讓魯迪動搖,反而讓魯迪心生妒意,更加堅定了殺死喬納森的決心。
黑暗中只有喬納森能看得見,因為空間內一切的光線都被扭曲到了他所在的位置。他從后腰抽出斧頭,一步一步地接近魯迪。他能清楚地看到,黑暗中的魯迪只是呆在原地,不敢妄動,看起來就算是大魔導師也沒有像蝙蝠一樣在黑暗中辨認物體的神奇能力。喬納森更加大膽了一些,靠得更近了。
魯迪聽見喬納森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忽然朗聲道:“黑暗術的本質就是將一切光線吸收到自己這里,于是在黑暗術的范圍中只有施放者能夠看清一切。你能夠充分利用這一點也算不笨,不過嘛,說到底只是最初級的法術,能夠破解它的方法實在太多,就讓老師我來教你最簡單最直接的那種吧!”
魯迪念起了咒語。對于大魔導師而言,施放低級法術是沒有必要吟唱的,因為經驗豐富的他們熟悉各種法術的魔力框架,只需要運轉魔力就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法術。那么按理說,魯迪正準備施放的應該是比較高級或者他并不熟悉的法術,不過事實卻并非如此,因為他正吟唱的咒語喬納森無比熟悉。
黑暗術!
同樣是黑暗術,魯迪的就比喬納森的要強大許多,這一點直接體現在效果上,魯迪的黑暗術一用出來,喬納森的視野就被黑暗填滿了。原本被吸引到他那里去的光線,此時卻被魯迪制造的另一股更強的吸力源吸去了。情況與剛才相反,魯迪能夠看清一切,而喬納森卻什么都看不見。
魯迪得意笑道:“看到了嗎?用黑暗術對付黑暗術,這才是最簡單最有效的做法。被對手在魔力上壓制,感覺如何?你永遠都無法逃脫這種壓制,因為你的魔力永遠得不到提升。怎么樣?是不是心底里突然涌上來了一股無力感呢?”
可是魯迪卻失望了,因為他并沒有在喬納森臉上捕捉到任何一絲絕望和無力,反而找到了充滿自信的微笑。魯迪心想,喬納森一定是在強裝鎮(zhèn)定,面對唯一的抗爭手段被對手破解的情形,喬納森沒理由不動搖。再看另一邊,阿歷克斯也是同樣的神情,這就更讓魯迪感到疑惑。
與此同時,空氣中似乎也彌漫著異樣的味道。這種氣味魯迪有些印象,那讓人不由得皺眉的刺鼻感應該是伴隨著燃燒而來的。
燃燒?
魯迪暗道不妙,連忙抬頭一看,架在半空的書架竟然著起火來。藏書塔里放著的都是極為珍貴的古書和檔案,它們不是紙制品就是羊皮卷,密密麻麻的被擺在一起,結果當然是一個接著一個著了,火勢很快便蔓延成一片。
魯迪大驚失色:“你們什么時候……”
他本想問是什么時候放的火,可話還沒說完他自己就明白了答案——就在他得意的吟唱起咒語,破解喬納森黑暗術的時候。喬納森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在吸引他的注意力,目的就是為了給阿歷克斯爭取縱火的時間。
阿歷克斯縱火的手段極為簡單。在羊絨球里塞一塊石頭,放到高濃度的劣質酒里沾濕,再連上一根導火索,點上,扔!導火索也短,在半空中就燒完了,跟著羊絨球也就成了一團火。這團火球砸在書架上,酒水也就跟著沾上去了,書的封面雖然一般都比紙張更耐高溫,但有酒水做燃料,燃燒便會持續(xù)一小段時間,這么一小段時間,完全足夠引燃紙這種易燃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