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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中瑞全集 天黑漆漆的

    天黑漆漆的,王宮四周的守備依舊森嚴,千人營的兵卒恪盡職守,脊背上始終繃著弦,如同黑夜里的“夜梟”,按時按點輪換著崗位。

    從緬宮里一出來,陳先同沒來得及長舒一口氣,便腳步匆匆地向家趕去,渾身的肥肉一顫一顫的,手里卻死死捧著一樣東西,太子殿下說了,這東西只有他一個人能看。

    什么東西呢?一個竹筒,確切是說,是一個盛放著物品的竹筒。

    太子沒有言明,而是讓他自己看,自己領悟。

    捧在手里還不夠,在半道上,陳先同又把它揣在了懷里,用外衣裹著。

    陳嬌嬌緊跟在他身后,一步不停,手里也拿著一件東西,自然是那個放有王宮特供文薄的盒子,這東西有多重要,作為商幫的接班人,陳嬌嬌再清楚不過了,現(xiàn)在想想還覺得這一晚不可思議,就像被人推到了懸崖邊上,一只腳在外面懸著,然后又被同一個人拉了回來,順便給了一點點獎勵,無形的壓迫感讓她無法釋懷,剛才在房間里,她一直冒著潾潾香汗,苦也不是,樂也不是,心情顛三倒四,考慮她那直率的性子,這種情況的確稀奇。

    所以,從緬宮里出來,二人都覺的身上輕了三兩斤,走起路來也健步如飛。

    回到陳府,伙計和管家結結實實嚇了一跳,老爺小姐居然回來了,滿院子的燈都亮了起來,陳先同那十幾房侍妾趕緊奔了出來,抱著自家老爺就開始哭,陳先同理都沒理,推開人群,一個人進了里屋,然而“啪”的一聲,把門關緊。

    他的心思都在懷里的竹筒上。

    小心翼翼的打開蓋子,把里面的東西抽了出來,借著燈光,他看清了這是什么東西,一張地圖,上面彎彎曲曲畫著一條路線,由南到北。

    “這就是殿下說的捷徑?”

    陳先同走南闖北,自然對滇緬的地圖不陌生,上面畫著的正是這一地區(qū)的地圖,頓時聯(lián)想到太子殿下最后的話。

    “這這條路”

    盯著地圖,陳先同先是驚訝,然后皺起了眉頭,最后嘖嘖稱奇,這條路線巧妙的避開了鐵壁關,幾乎是在群山之中開辟出一條道路,前所未有,他從來沒見過,更沒聽說過。

    如果走水路,再轉(zhuǎn)陸路,從山道中經(jīng)過,路程不僅比原先少了一半還多,所有的征稅關卡都可以讓開,而且,有山林掩映,他們的行蹤不可能被人發(fā)現(xiàn)。

    真是一條密道!

    如此一來,那些匠戶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帶到東吁,想到這,陳先同長舒一口氣,之前他還有所顧慮,那些人一旦被發(fā)現(xiàn)身份,按照東吁的法令,偷渡之人不但要判死罪,整個商幫也要連坐。

    地圖是太子給的,陳先同自然不會懷疑它的真實性,不再猶豫,他當即吩咐下去,三天后,商幫正式起行。

    一晚上,陳先同笑醒了好幾次。

    翌日,陳先同起了一個大早,帶著人親自到碼頭去。

    商幫已經(jīng)停工幾個月了,工人先后鬧了幾次罷工,要瞅著就要分東西散伙了,陳先同一道命令,把他們招了回來,并且許諾他們,此行過后,不但拖欠的工錢照單全發(fā),每人還要加三成分紅。

    這消息無異于平地一聲雷。

    不得不說,陳先同的信譽還是有的,不少船夫都在商幫里干了十幾年,老太爺在的時候就給陳家賣命,一點沒感情那是假的,大家一商量,決定再上一次賊船,誰叫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得了分紅才能解燃眉之急,一時間,所有人都熱火朝天動員了起來,往船上裝填著運貨的大箱子,馬匹什么的也陸續(xù)趕了上去。

    總算有了點做買賣的樣子,陳先同心里美滋滋的,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他那副臉皮也揉成了哈哈鏡的模樣。

    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正午了,樹上的蟬吱吱叫,陳先同一早上都沒覺得餓,這時候肚子卻咕咕叫,所幸,府上已經(jīng)備好了膳食,來之即用。

    陳嬌嬌無精打采的從門后走來,像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越發(fā)映襯著身姿俏美如弓,她大大咧咧坐在老爹面前,拿起筷子,忽又放下,“爹,你去碼頭了?商幫怎么樣了?”

    陳先同把一塊肉填進嘴里,嘿嘿笑道:“陳府有你這位少當家在,他們敢不答應?”

    “呵呵”

    陳嬌嬌面無表情,冷嘲了一聲,對陳先同的臭屁笑容置若無睹,“爹,咱們已經(jīng)拖欠了二萬兩白銀,他們還肯待著商幫里,一定是爹的臉皮厚,把他們說的無地自容?!标悑蓩勺蛱焱砩峡戳艘凰薜馁~本,把陳家的家底算得清清楚楚,也自然清楚商幫的窟窿有多大,再加上軟禁那幾天,她一直提心吊膽,所以一覺睡過去,日上三竿才起來。

    “你這丫頭,沒大沒小?!标愊韧瑳]生氣,一來是因為在他這個寶貝千金面前,他實在生不出氣,二來,如果斤斤計較,事事掛懷,那他不還得氣死。

    “兩萬兩算什么,這一趟下來,少說這個數(shù)?!标愊韧斐隽宋鍌€手指頭,神神秘秘。

    “五萬兩?”

    “還不包括那位太子小爺和佛郎機人做生意分得紅利?!标愊韧稚斐隽巳种割^,“再加上這個數(shù)”

    陳嬌嬌不說話,扒拉著飯,心道,那位太子殿下怎么就瞧上了老爹這份德行?

    “東家!東家!”

    這時,院子外忽然傳來了呼喊聲,老伙計來報。

    “裴府的大管家來了!”

    一聽“裴府”二字,陳嬌嬌的臉頓時陰了下來,陳先同看了她一眼,沒把“親家”兩個字說出口。

    “見一見也好,早晚”陳先同的聲音低之又低。

    “要見你見!”

    陳嬌嬌就要起身,那位裴府的管家已經(jīng)來了,身后掂來了幾個大箱子,一打開,都是金鐲子銀錠子,陳先同瞅了一眼,眼里冒金光,心道裴家的聘禮還真不少。

    “給陳老爺磕頭!”

    裴府管家一進門,就跪在了地上,頭磕的蹦蹦響。

    陳先同笑意融融說道:“兩家見面什么時候興磕頭禮了?你起來吧,嬌嬌過去之后,低頭不見抬頭見的?!?br/>
    陳嬌嬌跺了跺腳,把筷子甩在陳先同的碗檐上,清亮脆響。

    裴府管家并沒有起來,而是咽了一口唾沫,老半天才說道:“陳老爺恕罪,這是裴府的賠罪禮。”

    “賠罪禮?”陳先同愣了愣,沒聽明白。

    “二少爺身染疾礙,下不了床,已經(jīng)送去了鄉(xiāng)下靜養(yǎng)生息,這病來的猛,大夫說沒個一兩年怕好不了,家主擔心少爺,更擔心陳老爺你,請陳老爺另擇良婿,莫要誤了小姐的終身大事!”裴府管家一口氣說完,覺得自己都提不上來氣了。

    滿場俱靜!

    站在一旁的老伙計面容呆滯,陳府的丫鬟下人一個個愣住,就連裴府隨行的搬運夫也覺得自己尷尬至極,渾身淌汗,更別說作為當事人的陳先同和陳嬌嬌了。

    身染疾礙?下不了床?任誰都能看出這個裴府退婚的托辭。

    奇恥大辱!

    “好你個裴世祥!”

    “啪”的一聲,陳先同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氣的渾身直打顫。

    “你給一句明白話,裴家是不是要毀這一樁婚事!”

    裴府管家把腦袋摁在地上,不敢言語,深知自己這么一說,恐怕就出不了陳府的門了,這怪誰呢?陳家倒了大霉,這件事已經(jīng)在阿瓦城傳的沸沸揚揚,不但惹了天朝太子,還被軟禁了起來,昨夜放了回來,這時候誰沾染上陳家,誰就跟著倒霉,這時候再取一位陳家的小姐,值還是不值?答案一目了然。

    即便家大業(yè)大的裴家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陳老爺息怒,裴府已經(jīng)帶了足夠的道歉禮,足夠陳府渡過難關?!惫芗艺酒鹕韥?,努力笑了笑,然后躲在那些箱子后面,臉上擔驚受怕,唯恐變成受氣包。

    然而,還是

    “陳家再窮,也淪落到讓你們可憐的份上!”陳先同怒不可遏,大吼一聲,“給我滾出去!”

    “告辭?!?br/>
    消息已經(jīng)傳達到了,裴府管家轉(zhuǎn)身要走,從此之后,兩家就要結下梁子了,哎,這也沒辦法。

    “等等!”

    一道冷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自是陳嬌嬌,她臉上既沒有被羞辱后的沮喪,也沒應有的憤怒。

    “嬌嬌”

    陳先同知道這時候才最讓人擔心,忙道:“裴府不是東西,爹發(fā)誓,以后給你找一個好的夫婿,比他陳家少爺好一萬倍?!?br/>
    陳嬌嬌沒搭理,邁著步子走到裴府管家的面前,用一種幾乎平淡的語氣問道。

    “裴府是不是要毀婚?”

    這個問題,裴府管家自然沒法回答,要是說出“悔婚”兩個字,裴家就要背上失信的罪名,顏面掃地,話都說這個份上了,怎么就不明白呢?

    “陳小姐何必”

    “是還是不是?”質(zhì)問聲再一次傳來。

    管家默默不答。

    “好,既然你不說,那婚事還就作數(shù),我明天就到裴府去,看看我那‘夫君’到底如何?如果真病了,守一輩子活寡也認了,要是沒病那我就讓他永遠也下不了床?!标悑蓩赡樕虾鋈惶砹艘荒ㄈ诵鬅o害的笑容,瞧的人心里直發(fā)顫。

    裴府管家頓時嚇了一哆嗦,渾身冰涼冰涼的,陳家大小姐的威名一向遠揚,說的可不是假話啊

    陳先同知道這事無可挽回,嬌嬌說的是意氣話,但現(xiàn)在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看著自家寶貝那副模樣,陳先同心里委實心疼的慌,都怪當初自己鬼迷了心竅。

    “阿福叔,連人連東西都扔出去!”

    陳嬌嬌轉(zhuǎn)過身去,冰清無暇的臉上終于起了一絲鄙夷,“別叫我看見裴家的人再邁進來?!?br/>
    裴府一行人連忙帶著東西出了陳府,一路上,丟三掉四,狼狽之極。

    “嬌嬌,爹”陳先同嘴里說不出來話。

    “爹,我不怪你,陳家沒有兒子才會讓人這么欺負?!?br/>
    陳嬌嬌一把將頭上的發(fā)飾扯了下來,兩支大耳珰撞在一起清脆作響,“三天后,我要跟商幫一同北上,男人能干的,我也能干。”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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