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西元186年）九月乙酉，漁陽張舉反，自稱天子。十一月，烏桓部酋邱力居劫略薊中，校尉鄒靖戰(zhàn)死……

    毋極。

    我與鐘繇擇了一個清幽的角落坐下，自鐘繇到中山以來，我便刻意結(jié)交于他，閑來無事便邀他出來小酌兩盞，縱論天下，文學(xué)歷史鄉(xiāng)土人情。我雖然身體年紀(jì)不大，個子已有一般十五六歲人模樣，人又“早熟”，鐘繇也不敢輕視于我，與我平輩相交。

    不過此時，我的眼睛卻放到了隔著幾桌遠(yuǎn)的一個三十許間相貌清矍的素衣文士身上。那素衣文士臨窗而坐，酒樓前人來人往，各自呼朋引伴，好不熱鬧，素衣文士卻似全不放在心上，微鎖濃眉面有憂色，靜坐不語。座前擺放了酒肉似著動都未動一下。

    正在沉悶間，樓梯上登登登傳來幾聲急促的腳步聲響，素衣文士心有所悟，收起目光，望向那來人。來者年紀(jì)約在二十四五間，一身勁裝，相貌堂堂，一看就知是身手不凡的主，臉上風(fēng)塵之色難掩眉宇間的勃勃英氣，叫人不敢小覷。

    “元皓兄……”那勁裝青年一聲輕呼，卻便止住，雙眼里滿是失望羞慚之色。

    那清矍文士微微一嘆，擺了擺手招呼那勁裝青年入座，苦笑一聲道：“俊乂不必往下說，此行權(quán)當(dāng)你我二人來此一游，今日小酌幾杯便是了?！毕雭?，這戲裝青年所要說了話，他已了然。

    “元皓？俊乂？”我不覺低頭念了幾遍。

    “賢弟認(rèn)得此二人？”見我面有異色自在沉思，鐘繇微微詫異的問道。其實(shí)鐘繇年紀(jì)比父親還要大上好幾歲（鐘繇生于西元151年，劉備史實(shí)生于西元161年，在本書中按《三國演義》的說法，取劉備生于156年，還是比鐘繇年少五歲），但他自與我相交多日后，堅(jiān)持與我兄弟相稱，平輩論交，只是因?yàn)槲夷昙o(jì)太小還沒取表字，他便只呼我為賢弟了。自被甄逸邀請來中山為“中山醫(yī)家”題詞之后，鐘繇就在甄家小住了下來。鐘家本是穎川望族，但鐘繇其祖因受黨錮之禍終身不仕，父親又早亡，到他這一代時，家世已然有些沒落了，人也沒什么架子。

    看著窗邊那二人相對無語，各自黯然呡酒，我搖了搖頭笑道：“如我所料不差了話，那二人都是冀州人士，年長的文士姓田名豐，表字元皓，是個才俊之士。那年少一點(diǎn)的姓張名郃，表字俊乂，頗有武略。其實(shí)，于他二人我是只聞其名，以前卻也沒見過了?！?br/>
    “呃？”鐘繇聞言大奇，怪視著我道：“怎么賢弟像是識盡天下人一般？今日又叫愚兄驚訝了一回?！?br/>
    暈，又說漏嘴了！

    我差點(diǎn)就伸手抽自己一嘴巴。

    確實(shí)，這個時代的知名人士我確實(shí)差不多都“認(rèn)識”，我還知道這田豐若論其才智，不下于三國的任何一個謀士，只是他沒挑個好主公，為人又剛而犯上，說話不注重方式，也不會團(tuán)結(jié)同僚，老大稍一疏遠(yuǎn)他，馬上有人落井下石往死里整他，也算是以短取敗的典型的。而這個張郃名氣也不小，魏五子之一，也是魏五子里最后凋落者，戰(zhàn)死在征蜀戰(zhàn)中，向來在以巧詐多變著稱，據(jù)說是死于司馬懿借刀殺人，呵呵，扯遠(yuǎn)了。

    當(dāng)然，這些話，我是不能跟鐘繇說了。而且這也不知是第幾次鐘繇發(fā)出這樣的疑問了。正想再次搪塞掉，那勁裝青年，也即張郃，驀的轉(zhuǎn)身看了來過，雙目灼灼，正逼向我與鐘繇。

    不愧是知名武者，警惕性不是一般人可比了，威壓之下，鐘繇登時一寒，汗如豆下，他也是硬氣，雙手死命抓住坐椅，勉力使自己不致坐倒在地。便是我這上過戰(zhàn)陣殺過人的，家中又有幾大當(dāng)世高手，也是好一陣滯息，深吸了一口氣，我離座站起，向田豐與張郃拱手道：“二位請了，在下與我友無意冒犯，絕無惡意，還請二位多多擔(dān)待?！?br/>
    張郃眼中放奇，微微蹙眉，卻也依言收起威勢，與田豐相視一眼，起身向我二人一揖道：“聽小兄弟方才的話，似是認(rèn)得我二人的，請恕張郃眼拙，張郃并不記得在哪里見過小兄弟？”

    我也是奇怪，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他怎么像是做賊似的小心？不過，當(dāng)著別人的面議論他本人確實(shí)有些失禮的。去了張郃的威壓，鐘繇總算長吁了一口氣，揮了把汗，灑然笑道：“我這賢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稱‘少年博士’劉封便是了。張兄莫怪，便是在下也常讓他給嚇著了。”他也是灑脫之人，雖然讓張郃嚇了一跳，卻不放在心上，開口替我解脫道。

    聽了鐘繇如此說，田豐微微聳容，道：“可是前日說動甄公斥資巨億，創(chuàng)辦‘中山醫(yī)家’的劉封劉公子？”

    想不到我的名字他已經(jīng)知道了。我連忙謙讓一番，一旁的張郃大覺不好意思，便忙向我與鐘繇致歉，邀我二人同桌小飲。我自然不會推辭，正想借機(jī)認(rèn)識他們呢，便即坐了過去，鐘繇也自報(bào)了身份。說起來，鐘繇田豐彼此也是知名的，只是沒有見過面罷了，這一番下來，大家原來都是“久仰”，便也不生分，開懷暢飲，把話說開來了。

    田豐聽得我關(guān)于“中山醫(yī)家”的一番說詞，不勝感慨道：“大漢自孝武帝以來，常發(fā)大疫，每每死者枕藉，若早有劉公子這一番見識，張角又焉能生事！”他說了也是實(shí)理，若不是對生死無常的恐懼，世間又哪來那么多的宗教？

    我也沒想到只這短短幾月間，竟也是小有名氣了，田豐不以認(rèn)識到鐘繇這樣的書法大家為榮，對我卻更是重視。

    聽了田豐此話，我不由的面上微微發(fā)熱，不過若論雜學(xué)博學(xué)我也是當(dāng)之無愧的“少年博士”了。小咳一聲輕輕掩過，我笑問道：“元皓先生似乎有心事，容封大膽一猜，元皓先生可是為幽州滾滾而來的烏桓胡虜而生愁的？”

    聽了我這話，鐘繇微笑不語，田豐與張郃相視一眼，微搖了搖頭輕輕一嘆道：“烏桓虜賊只是小賊，不足為慮。若是彼等停在幽州尚有可為，而今邱力居竟舍幽州而南下與張舉、張純會合，自取死路，彼時只需一上將領(lǐng)兵，虜賊逃不回塞外去了。只是朝廷奸邪當(dāng)?shù)?，?dāng)今聞喜不聞憂，豐不憂亂世不平，只恐亂勢一過，幽、冀、兗、青也要?dú)埰撇豢傲?。?br/>
    原來，田豐原本在洛陽為官，官拜侍御史，不過想皇帝劉宏是什么人物，這個侍御史不過是個領(lǐng)閑錢的擺設(shè)罷了，田豐又是個剛直不阿的人，這還如何能待得下去，干脆辭官回家了。

    卻哪想，田豐前腳剛回到冀州，馬上了就碰著兗州泰山太守張舉、冀州中山相張純兄弟起兵造反的事。田豐家在巨鹿，與中山郡相鄰，中山一反，下一個遭殃了就是巨鹿了。不過田豐也不是坐以待斃之人，心也知道，以皇帝的性子，反應(yīng)極慢的，要等他派朝廷大軍來平叛，還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當(dāng)機(jī)立斷，糾集好友四下走動鼓動各地豪族出私兵平叛。

    應(yīng)該說，田豐的這個主意是好了，大漢立國四百年，積威已久，張舉兄弟的反叛不得人心，兵無斗志，又怎么能成事。而張舉張純的老家又在幽州漁陽，幽州牧劉虞并非一個無能之輩，幽州邊防重地，朝廷大軍所在，只要一個大將領(lǐng)軍，叛軍立馬化為齏粉。便是在冀州兗州，只要當(dāng)?shù)睾雷迥苈?lián)合起來，叛軍根本就沒有動作的能力。不過錯就錯在，田豐智略雖高，卻不是一個合格的辨客，盡管道理很淺顯，聯(lián)合起來就能免掉冀州父老的一場災(zāi)難。然而世間多有的是一毛不拔英雄，死到臨頭了尚自護(hù)著自己小家抱著僥幸心理過得一天是一天，哪管天下興亡這些芝麻小事？田豐性格剛正不阿，一言不協(xié)說話便沖了點(diǎn)，少不得自然要吃悶氣了。今時又傳來烏桓胡虜舍幽州而兵寇冀州，田豐雖是憂心忡忡卻又能為力。

    張郃與田豐本只是相識，也是有心辦一番大事的。張郃敬田豐才略，田豐知張郃武勇，兩人這才結(jié)伴到中山來碰運(yùn)氣，田豐碰壁多了，張郃看不過，主動請纓去走訪幾家，不過，他的遭遇卻也不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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