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宋臣都被皇上遣散出宮，只余幾個留在議事殿中為邊防出謀劃策之時，三位江南使臣在李從善的小院中酒足飯飽、談笑盡興，依循皇上之前下的諭令被宮人送出了皇宮。

    回到官舍，林卿硯同二位大人揖禮作別，轉(zhuǎn)頭回了自己的屋子。單手摸上門扇的那一刻，他嘴角泛起笑意——這屋里，有她的味道。

    果不其然，一推開門便見女子藏在玄關(guān)后的一片衣角。他不動聲色地回身關(guān)上了門，徐徐走向玄關(guān)后。

    “哈！”趙攸憐猛地從玄關(guān)后蹦了出來，本著嚇他一跳的心思，不料正撞上男子波瀾不驚的眼眸，蓄力過猛剎不住腳，一頭栽進了他的懷里。

    林卿硯順勢將她圈進懷里，眼底盡是笑意：“怎么，不過一日不見，夫人就如此思念為夫，急著趕來投懷送抱了？”

    “你你……你放開……”趙攸憐在他懷里紅著臉使勁掙扎，“蕭大哥還在呢！”

    林卿硯抬眼看去，見耶律斜軫正緩緩自幔帳后踱出，板著張臉面色不善。

    “耶律兄也來了??！”林卿硯牽起嘴角，一手勾住趙攸憐的肩膀，好整以暇地向耶律斜軫點頭見禮。

    耶律斜軫鐵青著臉上前：“她放心不下，要來看看。館驛的守備松懈，很容易就混進來了。”

    林卿硯知道以耶律斜軫的武功，他口中的守備松懈需得打個折扣，遂含笑點了點頭。

    趙攸憐掰開他的鐵臂逃了出來，忙問道：“今日可還順利？我聽說皇上找了一堆大臣去，你們有沒有吃虧？”

    “又不是打架，怎么會吃虧？”林卿硯寵溺地摸了摸女子是腦袋，嘴角猶噙著笑意，“今日，相國為江南說話了?！?br/>
    “我爹？”趙攸憐一臉不可置信，“他……他怎么會……”

    “這恐怕得問你罷，你前夜溜出去，都見了些甚么人，說了甚么事？”

    “我……”女子的秀眉緊緊地擰在了一起——難道真的是她的話起了作用？可是當時爹明明，明明很堅決的啊……

    耶律斜軫走上前道：“可有把握簽訂協(xié)約？”

    林卿硯笑笑：“得契丹相助，幸不辱命?！?br/>
    “甚么？”趙攸憐喜道，“皇上同意了？”

    “我們出宮時，邊疆的戰(zhàn)報堪堪傳到，趙匡胤召集完大臣磋商應(yīng)對之策，他們終是想明白了，最好的辦法只有納降江南國。我估摸著，皇上很快就要再召我們?nèi)雽m訂約。”

    趙攸憐大咧咧地一拍林卿硯的肩膀，“可以啊你們！不過朝中怕是有很多人反對罷？”

    林卿硯摸了摸她的腦袋：“不多?！?br/>
    “你就別哄我了，趙光義手底下的大臣不得鐵了心和你們唱反調(diào)??！這種為皇上俘獲民心、歌功頌德的買賣，他們能答應(yīng)？”

    “他們答不答應(yīng)不重要，木已成舟，這些人只有從命的份?！?br/>
    她還是放心不下：“那些人你可都認清楚是誰了？要小心提防才是啊！”

    林卿硯隨口道：“那么多人，我哪記得住誰是誰……”

    趙攸憐臉一黑：“你方才還說反對的人不多的！”

    “這……我一時忘了……忘了……”

    耶律斜軫實在看不過眼他二人打情罵俏，遂道：“妹子說得在理，是得提防著些，免得像我上回一般，著了奸人的道。另外，如今這官舍之中的大小事務(wù)已歸了張奉洵管轄，你可知道？”

    “張奉洵？”林卿硯皺眉搖頭：“不曾注意。”

    趙攸憐道：“對對！方才我和蕭大哥偷偷翻進官舍，正到處尋你住的屋子，路過一處屋檐下的時候，恰巧看見昨日迎你們?nèi)氤堑哪莻€宋官正在里頭向張奉洵匯報公事，細細一聽才知道，原來那人不過是張奉洵的副手，如今這皇城中東西六處官舍、各國使節(jié)迎來送往，皆是由張奉洵統(tǒng)籌轄管的！”

    見男子不以為意的神情，她焦急地補充道：“張奉洵就是一個瘋子。芊兒死后，他將芊兒的死全都怪在你和鄴兒的身上。不！他就是一條瘋狗，逮著誰咬誰！現(xiàn)在他明知你人在汴梁卻無動于衷，肯定在想甚么陰招！”

    林卿硯笑著安撫道：“放心罷，你都說了，他只是一條瘋狗。一條狗而已，我應(yīng)付得來。回去以后，記得提醒大家，千萬不要說漏了鄴兒的事，如果讓張奉洵知道了鄴兒尚在人世，又不知道要怎么興風作浪。我不想鄴兒知道自己有一個這么不堪的父親?！?br/>
    “嗯，我明白。”

    趙攸憐心情漸霽，轉(zhuǎn)過身，開始指著屋里一處處數(shù)落起林卿硯如何如何不知打點，順手歸置了桌案上散亂無章的卷冊，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那指指點點的模樣，像極了一個管家婆。

    林卿硯跟在她身后，點頭哈腰地認下她列出的一條條罪狀，自己卻不動手整理，只含笑看著她收拾來收拾去，怎么也移不開視線。

    耶律斜軫看著這一幕，心中泛苦——四年了，她雖然還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卻已然勝似妻子，自己是不是也該放下了……

    “御史大人?！遍T外傳來官舍下人的喊話，“皇上召三位大人入宮覲見！”

    林卿硯應(yīng)道：“本官知道了！”

    下人遂退出了院子。

    林卿硯拉過女子的手，放在手心里捂著：“想必事情要成了，你先回去，等我的好消息！”

    趙攸憐點了點頭：“還是那句話，萬事小心！”

    林卿硯將她的手拍拍，松了開，轉(zhuǎn)而向耶律斜軫道：“蕭兄，就勞煩你代我照顧阿佑了。”

    “林兄弟放心?！?br/>
    林卿硯回身沖女子笑笑，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他剛走出院子，就遇上了迎面而來的徐鉉。二人一同行至周惟簡的院前，卻見適才傳旨的下人正從院中走出。

    徐鉉問道：“周大人還未出來？”

    那人皺眉道：“周大人似乎身體不適，恐不能入宮面圣。”

    二人吃了一驚，方才在宮中飲酒談笑時還好好的，怎么才回來這一會子工夫就身體不適了？

    二人急急走到屋前，徐鉉叩門道：“惟簡，你可還好？”

    屋里傳來周惟簡的聲音，顯得有些綿軟無力：“徐兄，我沒事……許是中午酒喝多了有些上頭，渾身提不起勁。只是我這個樣子若勉強入宮面圣，恐對皇上失敬……”

    門外二人對視一眼，林卿硯道：“既如此，周大人就好生歇著，皇上那邊，我們自會替大人解釋?！?br/>
    周惟簡稱了謝，二人又在門外囑咐了些好好調(diào)養(yǎng)之語，遂不敢耽誤正事，急急入宮去了。

    果然不出他們所料，趙匡胤此番傳他們?nèi)雽m為的正是降約之事。不得不說，趙匡胤處事大氣，確有雄主風范。他不欲在細枝末節(jié)上再討價還價，直接了斷地表示，大宋接受了江南國的全部條件，命李煜在十日內(nèi)開城投降。

    言罷，他廣袖一揮，一旁的公公屈身自案上捧起那本丹紫折冊，走下階來，將折冊遞到兩位使臣的面前。

    林卿硯雙手接過折冊，緩緩展開，但見那文案最后朱筆御批一字：“準”，另有御印在旁。

    二人齊齊跪地謝恩：“皇上心懷萬民、以人為本，真乃一代仁君！”

    “平身罷。”趙匡胤淡淡地抬了抬手，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暗自低嘆：“仁君易為，明君難當?！?br/>
    如今這條約是簽下來了，卻不能讓陣前的將士知道，他們圍了這么久、守了這么久，都是在為這一紙協(xié)約搭橋鋪路，更不能讓江南的百姓知道皇上的仁德皆源于這一紙協(xié)約。所以還需做做樣子，在史書上留下這最后一筆：開寶八年十一月，宋軍發(fā)兵攻城，江南國主開城投降，南唐遂亡。

    趙匡胤正和二人約定著攻城的事宜，林卿硯與徐鉉一一應(yīng)下，都覺得微微松了一口氣——這場戰(zhàn)，終是看到了盡頭。

    待諸事議畢，二人起身告退，夕陽已然掛在了枝頭。

    “臣等明日一早啟程回金陵，謹遵陛下圣諭行事！”

    趙匡胤似不經(jīng)意地道了句：“明日我命人送你們一程。”

    契丹南院大王在汴京城郊遇刺之事，他不想再發(fā)生第二次。

    “謝陛下隆恩！”

    林卿硯、徐鉉二人屈身后退幾步，轉(zhuǎn)身望殿門走去。掌事的宮人緩緩拉開大門的同時，門外一太監(jiān)自前庭急急地而來，在門外立定高聲稟道：“稟陛下，城東官舍出事了！”

    二人聞言一怔——城東官舍中眼下住的只有他們這一行人。

    趙匡胤皺了皺眉頭，朝身旁的公公使了個眼色。公公高喊道：“進來說話。”

    太監(jiān)唯唯諾諾地走到殿中央，跪在地上稟報道：“城東官舍剛剛傳來消息，住在里面的江南國特使周惟簡周大人暴病，生死未卜?！?br/>
    林卿硯只覺得一道驚雷劈過腦海，整個人怔立在原地。一旁的徐鉉則倉促地走上前，不可置信地追問那太監(jiān)：“你說甚么？周大人怎么可能……”

    那太監(jiān)言道：“宮外傳來的消息，江南國特使周惟簡大人在屋中突發(fā)急癥、昏迷不醒，被下人發(fā)現(xiàn)，已教醫(yī)官去診治了。據(jù)說，周大人，周大人……”

    趙匡胤面色凜然：“說！”

    “周大人渾身皮膚發(fā)紫，極有可能是，是中毒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