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二中是酒泉市重點高中之一，坐落在市區(qū)的中心，占地面積追不上它的盛名，建筑遺留頹廢之風——換句話來說，看起來特別落魄。

    放學時刻，校園里伴著響鈴聲飄起一片又一片的喧鬧，梁卓恩倚著墻往窗外看，一只手抄校服外套的衣兜里聽電話。

    高三教室坐落在整棟教學樓的頂端，透過鐵欄俯瞰，可以看見寬闊又破爛的塑料跑道環(huán)著操場。搭了高高雨棚的那一段跑道緊挨著美食街，統(tǒng)一穿著校服的學生像是一群藍螞蟻，成群結(jié)隊地四處攀爬。

    夕陽特別熱烈，是淺淺的粉色，就鋪在高樓群剪影的背后。梁卓恩看的仔細，嘴上說：“媽，放心。飯早訂了?！?br/>
    梁秋珠還不放心，又問：“真的買了？”

    “真的真的?！彼α?，“哪兒能騙您啊?！?br/>
    ——事實上他壓根沒帶錢。

    掛了電話，梁卓恩清空了抽屜，提著包轉(zhuǎn)下了樓。高三生要留校單人單桌晚自習，他分配到的教室在高二，貼走廊的臨窗位置。

    下樓梯時幾個學妹推推搡搡地打鬧，他聽見了幾個字眼，“告白”、“修羅場”等等，還有一個人名：林晏。

    在他記憶里，名叫林晏的男孩兒似乎是個白化病患者，高二生，聽說長得不錯，整天冰冷冷著一張臉，年段里的女生都瘋魔了。

    “就跟你剛曝光那陣子一樣，十幾個人狂追猛打的。”他同桌是如此比喻的。

    幾個女生迎頭看見他，都收斂了音量特別淑女地打了個招呼。梁卓恩點頭微笑示意，并沒有把方才的那些放在心上。

    他到教室時里邊還一個人也沒有，梁卓恩開了燈，到位置坐下，忽然怔了怔。

    ——桌面一角，靠窗的位置放著一籠兩只的包子，還帶著熱騰騰的水汽，微微辛辣的香氣柔若無骨地飄過來，在他胃頭撓了一下。按照氣味判斷，大概是牛肉粉絲包。

    位置的主人抽屜桌椅都很干凈，顯然是已經(jīng)回家了。梁卓恩只猶豫了一下，慢慢地移開視線，忍著饑餓背書。

    二十分鐘后，他敗下陣來。

    梁卓恩抽了張便簽，寫了幾個字后貼在了墻側(cè)的醒目位置。

    ……

    …………

    “擅自吃了包子，不好意思。錢我放在了抽屜的角落，”

    林晏看了看手里那張嶄新的五元，目光挪了挪，看向便簽下方明顯是后來補上的字句。

    “作為補償，我買了些玉米燒麥，今早剛出鍋，趁熱吃?！?br/>
    ——在便簽所貼的墻面旁，一盒燒麥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散發(fā)著誘人的香氣。

    他的同桌湊過來笑嘻嘻地看了看字：“沒見過，新的追求者??？”

    “沒有。”林晏皺了皺眉，把那張便簽給撕了下來，隨手貼在稿紙薄上，丟進了抽屜。

    這是林晏參加的第一次副本。

    9987*090，B類現(xiàn)代社會。副本時限：一個學期，玩家人數(shù)：十人。

    于是替換了原主而存在的林晏被迫享受了一周的萬人迷待遇：不說那些被顏值吸引的餓狼，十位潛伏在人群深處的玩家們各有風騷，為了爭奪好感度而撕得天昏地暗。

    愛用外帶美食來攻略他的一共有三人，各自的字跡都很熟悉，而這張便簽上的字龍飛鳳舞，卻也帶了些穩(wěn)重，與他記憶中的那些人大概是不同的。

    可能真的是順手拿錯了，林晏心想。

    因為這種信任心態(tài)，午間覓食，林晏不知怎么的就多買了份晚點。等放學，他把東西放進教師辦公室里的微波爐轉(zhuǎn)了轉(zhuǎn)，也寫了一張紙條。

    兩個字，簡潔利落。

    “給你?！?br/>
    ……

    …………

    “又去送早餐?。俊蓖擂揶淼刈擦俗菜募绨?，“說好的好好學習?！?br/>
    梁卓恩失笑，“別多想?！?br/>
    與晚自習時那張座位的主人互送了幾個月的食物，這種微妙又幼稚的習慣就侵入了梁卓恩的生活規(guī)律里。

    他們憑著便簽交流，卻幾乎不提及限時里的其他事，關系保持著一種莫名的親近。

    中午大課間時，樓下忽然熱鬧起來。

    “據(jù)說是公開追求?！蓖览煌蓹跅U，借視野望下去，高二年段的樓層仿佛沉浸在狂歡的氛圍里。捧著一束花的男生站在樓梯間，滿臉笑意地和同伙們交談著什么。高三這一層的護欄邊已經(jīng)圍滿了人。

    “哪個女生？”梁卓恩隨口問了一句，目光卻只是百無聊賴地掃過人群，忽然又福至心靈地往右邊一擺。

    他怔了怔。

    ——梁卓恩的眼神很好，透過一些樹影，他看見自己每晚臨窗坐著的位置上有一個男孩兒正垂頭書寫。

    林晏的白發(fā)太長了，貼著微微發(fā)粉的臉側(cè)垂下去，卻剛好露出皮膚蒼白的后頸。他正在往一張淡粉色的便簽之上寫東西，一筆一劃格外認真。等落筆結(jié)束了，他又仔細讀了一遍，才貼上身側(cè)的墻。

    梁卓恩的心下意識有些發(fā)癢。

    他的同桌笑了笑：“如果被告白的是女生的話，就沒有這么大動靜了?！?br/>
    捧花的男生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最終朝教室走去。

    梁卓恩看見他朝林晏說了什么。

    ……

    …………

    交換食物兩個后，對面第一次提出了這樣無聊的話題。

    “你喜歡什么樣的人？”

    林晏看了看手中的紙條，把那位不知名的學長給他帶的今天份早餐——一碗咸粥——打開。撲面而來的濕熱氣息讓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隨手填了個條件：廚藝好。

    高三下學期，梁卓恩不知道發(fā)什么瘋開始學習烹飪。

    梁秋珠問了他幾次，他都只是岔開話題略了過去。

    “釋放壓力。”梁卓恩胡亂解釋。

    他天賦不好，班里的師傅得多教幾遍。梁卓恩也不在意，學的認真，慢慢地也就有了些起色。他嘗試給林晏帶自己做來的早點，拿酒店的包裝嚴嚴實實地封鎖過，林晏也就認不出來了，常常問飯館的名字。

    他們陌生又熟絡，依靠著便條交談。誰也沒有提出見面。

    五月末，在夏天的顏色快要褪盡時，梁卓恩第一次問了個明顯超越正常關系界限的問題：“你會喜歡男生嗎？”

    那天林晏病重在家，沒有動用梁卓恩的早餐，自然也沒有回應紙條。

    第二天，高三進入自由備考狀態(tài)，晚自習取消。

    梁卓恩自然不知道林晏拿到紙條后，沉默了整整一天。

    最后一張紙條其實是林晏寫的，等高考之后，返校的梁卓恩才得以知道，內(nèi)容是和往常一樣干脆利落的短句。

    ——可能吧。

    林晏轉(zhuǎn)學，未留下任何的聯(lián)系方式，就像人間蒸發(fā)一樣。

    ……

    …………

    【恭喜您滿分完成此次副本，獲得積分】

    【是否重新規(guī)劃副本接取范圍？】

    林晏微微猶豫了下，“是?！?br/>
    【請描述范圍？】

    “我希望——”他想起那個從未謀面的學長，想起晨間攜裹著美食香息的撲面水霧，想起心中不知哪一瞬間，偶爾閃爍的真實存在過的悸動。

    林晏遲疑著說了什么。

    【好的。玩家范圍已更新，要求：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