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梅聽得這一句慢著,疑惑地站定了,往顧老夫人望去。
顧老夫人再清咳一聲,道:“徐嬤嬤,這大年節(jié)的,正是忙的時候,你一個人管著這些事,怕是不好管吧?”
徐嬤嬤微微一笑,回道:“正是!老太君也是這個意思,說要跟您借了鄭嬤嬤,一起管事呢!”
“鄭嬤嬤……管著我的田莊和鋪子,一時抽不出空來。我看,烏梅就不錯!讓烏梅跟著你吧。”顧老夫人一錘定音。
不要經(jīng)驗老道的鄭嬤嬤,反而叫了個小丫頭?!老夫人的這一手怕是……呵!
徐嬤嬤心底哂笑,嘴里恭敬答道:“好!就聽老夫人的安排!”
這一下,真是讓烏梅喜不自勝,當(dāng)即跪下來磕頭:“謝老夫人!”
顧老夫人淡淡地嗯了一聲。
午膳過后,烏梅重新梳洗打扮,把入冬時顧老夫人賞下來的,松花綠織錦鑲毛領(lǐng)小襖穿在了身上。
這件還是顧老夫人二十年前做的衣裳,烏梅這個年紀穿著實是有些不大合適,可是烏梅卻愛它的富貴氣息。
織錦可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不過,等做了姨娘之后……嘻嘻!
烏梅甜蜜地想著,又把顧老夫人去年賞的一套足金頭面,一一佩戴起來。
妝扮完成,烏梅滿意地在銅鏡前照了又照。
“哎呀!這是哪家的太太呀!我怎么看著好眼熟呢!”
烏梅對著銅鏡,捏著腔調(diào)來了這一句,說完又羞得捂住了臉。
一個剛留頭的小丫鬟輕巧地走到門口,聽得這一句,嚇得捂住了嘴,左右看了一遍,沒見著有人在外走動,又躡手躡腳地往回邁了幾步,然后加重了腳步聲,蹬蹬蹬地走到烏梅房前。
烏梅聽到腳步聲,連忙收起了銅鏡,正了神色,起身拉開了房門。
小丫鬟正抬頭做了個準備敲門的姿勢,看見烏梅,立馬甜甜地笑道:“烏梅姐姐!徐嬤嬤讓我來叫您的!”
烏梅翹著下巴嗯了一聲,然后回身鎖上門,跟著小丫鬟到了回事廳。
徐嬤嬤正坐在下首左側(cè)第一把圈椅上等著她,其余的管事嬤嬤或坐或站地圍著,小唐氏倒是沒有出現(xiàn)。
看到烏梅進來,回事廳里的人俱都抬起眼睛,直直地朝她看過來。
被這么多雙眼睛同時盯著,烏梅心里止不住地發(fā)憷,扯了個僵硬的笑容說道:“徐嬤嬤,真是對不住,我來晚了!”
一旁坐著的陳嬤嬤殷勤地迎了上來,一邊引著烏梅往下首右側(cè)第一把圈椅走去,一邊說道:“烏梅姑娘您來了!您這邊坐!”
烏梅看到陳嬤嬤如此表現(xiàn),又想到今天早上田婆子的那一番話,心里底氣頓時足了,昂首挺胸地走過去坐了。
徐嬤嬤這才開口道:“好了,人都來齊了,有什么事現(xiàn)在開始稟報吧!”
管著大廚房的李大順家的率先開了口:“徐嬤嬤,五小姐補身要用的烏骨雞,我當(dāng)家的打聽過了,嘉興府只有安國公的田莊有?!?br/>
“那管著田莊的管事獅子大開口,要十兩銀子一只?!?br/>
“我當(dāng)家的打算動身去杭州府看看,進些成雞和雞仔放在莊上養(yǎng)著。”
“預(yù)備在賬上支一百兩銀子。”
徐嬤嬤聽完輕輕點了點頭,道:“準了!”
立在她身后的小丫鬟,聞言就在手里的本子上記了一筆。
烏梅坐在一旁看著,抓心撓肝地想要插嘴,又不知道能說些什么,嘴張了又嘴,還是沒發(fā)出聲音來。
徐嬤嬤只當(dāng)看不見。
李大順家的說完,其余的管事嬤嬤卻像是集體啞巴了似的,一個個垂眼坐著不動。
徐嬤嬤等了等,見依然沒人再開口,問道:“沒人有事回稟了嗎?”
眾嬤嬤沉默依舊。
良久,有個嬤嬤左右看了看,抬頭說了一句:“我們都等著您吩咐呢!”
烏梅在一旁抿著嘴偷偷樂了??磥硎抢戏蛉耸谝鈰邒邆?yōu)殡y她呢!
徐嬤嬤輕輕哂笑,繼續(xù)問道:“真沒人要回事了嗎?!”
有幾個嬤嬤面面相覷起來,末了,又縮了頭,依舊不出聲。
另有幾個嬤嬤齊齊開口道:“徐嬤嬤,您吩咐我們就成了!”
徐嬤嬤沉了聲,開口道:“那好!我就先來說上幾句!”
“我一向是個直性子,有事說事!如果有得罪之處,還請各位多擔(dān)待!”
“老太君體諒老夫人身子不適,所以讓我來幫著管些事?!?br/>
“賬本我已經(jīng)看了,哪處缺了哪處短了,我心中自然有數(shù)。”
“可我心中有數(shù)是我的事,我還從沒聽說過!”
“哪一家的管事嬤嬤是這樣做事的!主家敲一下才動一下!”
“既然是這樣,那主家還花了那么高的月錢,請各位來做什么?!”
“什么事都是主家親力親為,事事都費神去想去辦!那主家隨便花幾個錢,請些小丫頭來管事,不就行了?!”
徐嬤嬤說了這兒,掃視了一圈回事廳里的人,有幾個嬤嬤已經(jīng)滿臉羞愧地縮了肩膀。
徐嬤嬤收回目光,接著說道:“你們倒好!做了幾年的管事嬤嬤!連最簡單的銀絲碳少了都不知道!”說著話,目光直直射向了站著的火庫管事嬤嬤!
那嬤嬤嚇得退了一步,心里也是無奈惶恐。
內(nèi)院的庫房主管嬤嬤是陳嬤嬤,她只管著火庫柴薪。
今天大伙兒吃午飯時,陳嬤嬤就帶頭提議,有事一律不稟,只等著徐嬤嬤吩咐就成。
徐嬤嬤要是沒有吩咐到位,或是吩咐錯了,那就全是徐嬤嬤的責(zé)任!
陳嬤嬤一家是顧老夫人的陪房,做了庫房管事嬤嬤也有十幾年,她說的話自然有分量。
當(dāng)即眾位管事嬤嬤都一一點頭應(yīng)了,只除了李大順家的。
李大順家的原是老爺上峰所贈的廚娘,燒得一手好魯菜,被老爺親自吩咐做了廚房管事,歷來將大廚房管得事事妥帖,旁人輕易動不得她。
不過,同樣的,李大順家的也向來不多管旁人的事,所以這時候一樣沒有開口,只沉默地坐著。
火庫管事嬤嬤眼神畏畏縮縮的,往陳嬤嬤方向瞟了又瞟,半天沒有吭聲。
徐嬤嬤就把視線掃向了陳嬤嬤,道:“陳嬤嬤,你們先前就是這么辦事的嗎?”
早就如坐針氈的陳嬤嬤連忙接過話頭:“自然不是!我們這是……忙亂得頭都昏了,竟忘了要回事!”然后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徐嬤嬤,對周圍的管事嬤嬤使了使眼色。
一圈圍著的管事嬤嬤,都像才醒過神來似的,紛紛開了口:“我想起了!我有事要回!”
“哎呀!看我這腦袋!竟是混忘了!”
“徐嬤嬤且等等,我有幾個數(shù)目要再理理!”
……
烏梅心里在暗恨。
原來以為徐嬤嬤不過是一個東院不起眼的嬤嬤,又從來沒有主管過宅子事務(wù),想是不知道如何管事的,哪知道一個照面下來,徐嬤嬤竟然是個門兒清!
看來得讓她們另外想辦法使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