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盞瑤卮之后，裴瑤卮并未再給蕭邃回信。

    太子殿下那句話，后來思及，頗合她心意，只是早在最初，兩人尚不熟識之際，聽起來便有些紈绔孟浪氣了。

    原本她以月光釀相贈時，便是且將避嫌之心放在了一邊，只想著這搭救好友的大恩，不得不謝，卻不想最后得此一番回禮，平添曖昧。若說將此貴物退回去，又恐這一來二去，再生出更多的糾纏不清來，思來想去無奈何，她也只有將東西留下，只當(dāng)此事過了也就是了。

    卻不承想，她所以為的結(jié)束，于蕭邃而言，卻是開始。

    等不來她的書信，他索性再度提筆，主動給她寫了一封信，再托蕭還給她送去。

    裴瑤卮素來是個記性好的人，更不提還是與蕭邃有關(guān)的事。她到現(xiàn)在都記得兩人間每一封往來信件上的每一個字，只是，若非此番入夢，她永遠(yuǎn)也不會知道，蕭邃在最初給她寫信時，懷著的是何種心情。

    那封信不長，每一個用字都堪稱精簡，語氣亦是不遠(yuǎn)不近。守禮、客氣、爽朗平易、信手拈來——這就是她當(dāng)初看完了信之后的所有感覺。哪怕是后來，她也一直以為，風(fēng)月老手如他，一開始給自己寫信的目的，多半還是抱了幾分頑意在里頭，一時起了興致，貪圖新鮮玩法兒罷了。

    可這會兒，東宮的書閣里，她看著蕭邃幾度提筆、又幾度擱筆，神思緊張之處，甚至還有那么點(diǎn)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意思，在恍然的歡喜之后，她方才知道，原來那封信上，每一個規(guī)矩冷靜的字眼背后，都隱藏著他這般不冷靜的情緒。

    每寫下一句話，他都要三省吾身似的想上一番：這么寫會否顯得輕浮？她可會覺得唐突冒犯？若是另換個說法呢，會不會又太冷漠了些？

    一封信，他對著燈燭，足足寫了半宿，徹夜未眠。

    當(dāng)蕭邃將這信交在蕭還手上時，她一面感受著他的期待，一面感受著自己后知后覺的恍然。

    原來，竟是這樣的……

    忽然間，裴瑤卮害怕了起來——

    自己跟隨著他的經(jīng)歷，從春時初遇到如今，所見不過寥寥幾幕，可只是這寥寥幾幕，便已讓自己心緒翻涌，感慨過多少句‘原來如此’了？

    數(shù)不清。

    之前，她一直迫切地想要知道后面的事，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讓蕭邃同先帝道出了‘悔婚’二字?？涩F(xiàn)在，她越是明了蕭邃對自己的愛意，便越是不敢知道后面的事了。

    她不是沒想過，或許有那么一種可能是，自己與他之間，存在著許多誤會。過去她覺得，若真是誤會把兩人帶到了后來的境地，那便算得上是劫后余生般的幸事了?？涩F(xiàn)在她卻又覺得，若毀了這段姻緣的，當(dāng)真只是誤會，那該是多不幸、多不值的一件事？

    她開始掙扎，開始逃避，她覺得自己尚未準(zhǔn)備好去見證那種種真相。然而，幻夢之中，從來由不得她說‘不’。

    十一月時，東宮與裴府的鴻雁正往來如荼，與此同時，在朝中，東宮與裴氏二公子不睦的說法，也在蕭邃幾次出手，截斷了裴曜歌的升遷之途后，不脛而走。

    “三哥，這樣下去不成?！?br/>
    在蕭邃第三次‘打壓’裴曜歌之后，這日下朝，蕭還一臉沉色的跟他回到東宮，進(jìn)門才屏退了左右，他便直言不諱。

    “裴公近來雖不在京中，但世子裴長歌還在，要我說，你還是先跟裴氏通個氣，否則……”蕭還憂慮道：“也別說外頭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傳的不好聽，任誰被平白無故的阻了升遷之路，心里都不會好受。裴氏如今只是尚未發(fā)作，若然一旦——”

    他頓了頓，遮過后話，嘆了口氣，直道：“那豈非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犯不上??！”

    蕭邃眉間映著疲憊，顯然也不舒坦，只是忖了半晌，他還是搖頭否決了蕭還的提議。

    “此事太大，若然裴公在，我倒敢與他說上一二，可裴長歌……”他嘆了口氣，“他還年輕，不足以擔(dān)這份兒風(fēng)險。”

    蕭還卻有點(diǎn)不贊同：“三哥，論年紀(jì)，他可比你年長多了！”

    蕭邃搖了搖頭，“跟年紀(jì)沒什么關(guān)系。”

    他走到書案后一坐，雙手一合，揉了揉眼睛，“裴氏家臣勾結(jié)梁氏，欲圖對裴氏不利——這話說起來容易，可我手里到現(xiàn)在都還沒得來半點(diǎn)證據(jù)，這般紅口白牙的去同裴氏告狀，弄不好，便是挑撥離間，適得其反?！?br/>
    他說著，忽而莫名一笑：“說起來，這事兒也奇怪，怎么底下報上來的這幾個要與裴曜歌提拔的職位，頂頭上司卻都是心懷鬼胎的裴氏家臣？這是意外？巧合？”

    蕭還沉吟道：“可要查一查？”

    蕭邃想了想，道：“梁氏那邊的事，如今是子獻(xiàn)在查，這事兒……你親自去，切莫聲張了。我倒真很好奇，這出戲背后的推手，究竟還有幾個……”

    蕭還點(diǎn)頭：“我明白?！鳖D了頓，他又問：“三哥，你心里，可已有懷疑的人了？”

    蕭邃輕聲一笑，“素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數(shù)得上號的門閥貴家也就那幾個，敢不安分到打裴氏的主意的，就更是屈指可數(shù)了。”想了想，他輕嘖一聲，“不過，慶樂梁氏算個例外，論位次，還入不得一流世家之列，只是……”

    蕭還心領(lǐng)神會，接下了他后頭的話：“只是梁氏的背后，是秦王。”

    蕭邃輕輕一點(diǎn)頭，也念了句：“秦王……”

    蕭逐。

    從小到大，蕭邃與蕭逐的關(guān)系，既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在兩王爭位之前，他們倆，用一個詞形容便可恰如其分——便是‘不親’。

    與太子的不治行檢相比，秦王可以說是素有雅名。裴瑤卮想起那年蕭逐找上昭業(yè)寺，來求見自己時，她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坊間口耳相傳的‘君子之風(fēng)，雅量非凡’上。

    事實上，即便是這會兒的蕭邃，雖然明知梁氏不軌，但他對蕭逐，也還尚未立起十足的戒心。

    倒不是因為他不信秦王會覬覦御座。只是，梁氏行事，實在是過于張揚(yáng)了，而蕭逐……他那樣的人，要慣了好名聲，即便有不臣之心，大抵也會極盡所能的遮掩，不會將事情做得如此招搖。

    這時候的蕭邃想的是，蕭逐與梁氏，有剪不斷的姻親，彼此間互為倚仗是難免，但未必便會是一路人。裴瑤卮領(lǐng)會著他這般想法，再想到后來甚得蕭逐倚仗的梁嵩，不覺感慨——

    原是曾幾何時，自己與蕭邃，還真是實打?qū)嵉?，皆小看了蕭逐?br/>
    蕭邃心中掂量了片刻，轉(zhuǎn)眼看去時，就見蕭還垂著頭，臉色好像愈發(fā)不好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放心，皺了皺眉，問道：“怎么了你？提起秦王，就這么苦大仇深？”

    蕭還看了他一眼，躊躇片刻，才道：“三哥，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同你提過。”

    蕭邃往椅背上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等著他的后話。

    蕭還沉沉一嘆，坦誠道：“憐憐——溫憐，她的母親姓梁，正是德妃的親妹妹。她……”

    “她是秦王的親表妹?！?br/>
    蕭邃默了片刻，一挑眉，“就這事兒？你不說我也知道啊！”

    蕭還憂心忡忡地抬頭看向他：“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溫憐……他同秦王走得頗近，我……”

    “哥，我不放心。”

    “不放心？”蕭邃想了想，明知他說的是什么，卻有意逗他，活絡(luò)氣氛：“怕她一片芳心許給別人？”

    “嘖……”蕭還一聽，果然神色一松，隨即卻有些急了：“我哪里是擔(dān)心這個！她不喜歡我還能喜歡誰？”

    跟著，他話鋒一轉(zhuǎn)，又是一嘆：“哥，有些東西，咱們不信不依，但不代表那些東西便不存在。”說話間，他目光微閃，似是在提一樁極隱秘的禁事，連聲音都添了幾分束縛：“自從汲氏族傾之后，那號稱可逆天動命的長明劍可已落到了溫氏手中。溫憐她——”

    “她在這上頭太有天賦，而且她那性子也不是個消停的，我是怕……”

    蕭還的擔(dān)憂未及道出，蕭邃便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話：“別擔(dān)心?！?br/>
    他說：“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

    這時候的蕭邃，是當(dāng)真不擔(dān)心，也當(dāng)真不信，溫憐會敢做出那樣的事來。

    他安慰蕭還：“長明四陣，躍躍欲試者，光有天賦不夠，還得有不要命的勇氣。你既然相信溫憐心中有你，就該相信，即便是只為了與你白首此生，她也不舍得拿滔天的福祉去為別人成全命格。”

    蕭還微微一怔，旋即，極緩慢地點(diǎn)了下頭。

    裴瑤卮通過蕭邃的眼睛看著此刻的蕭還，心頭酸澀，脹滿了疼惜。

    她從沒敢問過蕭還，當(dāng)他知道溫憐動用了長明劍為蕭邃與蕭逐改命之后，究竟是何種心情。

    她想，那時候的蕭還，一定難過極了，可是，他卻無法跟任何人傾訴。

    他不能跟他最親近的妻子傾訴，因為她正是做下這孽事的元兇罪魁；他不能跟他最敬愛的兄長傾訴，因為，他正是他傾付所有愧疚的對象。

    他也不能跟他的摯友傾訴，因為——

    那個時候，他的蘅蘅，也早已經(jīng)同他站在了對立面上。

    過往那么多年，裴瑤卮對蕭還的抱歉，再沒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