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想，意識形態(tài)的問題的確是個關鍵問題，因為人的行為是受思想支配的。有什么樣的思想，就會做出什么樣的行為?？刂屏艘粋€人的思想，就能夠控制他的行為。而思想，是可以灌輸?shù)?。對尚未形成固定思想的人，如兒童，進行灌輸，叫教育；對已經(jīng)形成一定思想的人，如成人，進行灌輸，叫洗腦。

    我的家庭教育是很傳統(tǒng)的道德教育，與其說是孔孟之道，不如說是程朱理學，夾雜著民間各色忠孝節(jié)義的演義和以傳統(tǒng)習俗為表現(xiàn)形式的迷信思想。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之中，我把這一切當做了自己行為的準則和衡量自己行為的是非對錯的標準。父母對我的教育顯然相當成功，因為我總是對他們唯唯諾諾。我的孝順自然是令她們心情舒暢的，可我自己卻總是心情不好。我不知道，道德作為一個美好的事物，應該是給人帶來快樂的，為什么卻給我?guī)砹送纯唷Ｎ腋恢?，為什么我就必須對別人道德，而別人卻可以對我不道德，而且，我還要容忍別人對我的不道德，不能辯白，不得反抗。也許，父親說的對，沉默是一種修養(yǎng)，而很多事情解釋了、反對了也無濟于事。主導人類社會的究竟是什么？是道德嗎？我滿腹疑惑。

    這種思想，令我在初學法律的時候，相當不適，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自認為報錯了專業(yè)，不適合學法律。我用固有的眼光來審視法律，認為法律的社會作用相當有限，甚至認為法律的昌榮只會助長道德的淪陷。在理想的道德秩序中，人和人之間因彼此充滿愛和奉獻而和諧相處；而在理想的法律秩序中，人和人之間因恪守自我的權(quán)利義務而互不侵害。前者具有明顯的人文關懷色彩，而后者貌似無情無義。簡單點說，道德提倡無我無私，而法律認同自我和自利。我習慣性的把個人利益歸入惡的范疇，不免在心里輕視了法律。然而，越學習法律，我卻越能快樂。也許，同樣是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的作用吧，X法學院畢竟是專業(yè)的法學院，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無不浸透法律的味道。從課堂到講座，從學習到娛樂，每天的所學所思，所見所聞，無一不浸透法律的精神。無疑，X法學院就是要培養(yǎng)我們的法律思維，就是要讓我們具備用法律的視角觀察社會現(xiàn)象，用法律的方法解決社會問題的能力。自然而然，法律的原則和準則在我的腦海中深深扎根，法律的判斷標準也逐漸成為我衡量自身行為是非對錯的標準。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有平等的正當權(quán)益，這正當權(quán)益是不容侵犯的！我也有，難道不是嗎？我仿佛找到了強有力的理論支柱，心中豁然開朗，明媚一笑。自由、平等、民主、法治，這些我所鐘愛的鼓舞人心的字眼，一次次成為我快樂的源泉。

    “不自由！毋寧死！”曾巧巧嘴角輕揚，嬌俏又坦然。

    我和許娉婷互相猶豫了一下，也欣然說道：“不自由！毋寧死！”

    2

    五一過后，天氣越來越熱，溫度雖高了起來，西安的氣候卻是干爽的，不像南方濕氣重而粘膩。尋常的晚飯過后，尋常的我背著尋常的書包，走在尋常的道路上，去上尋常的晚自習，又碰見了尋常的人。

    李志遠迎面而來，一身泛黃的白短袖，陳舊的卡其色料子褲，在我的眼里很鄉(xiāng)土。在他的眼里，我肯定也是鄉(xiāng)土的，我穿著淡紅格子短袖，淺灰色料子褲，步履匆匆，神情木訥。

    見是他橫在了我的面前，我先是一怔，還沒來得及對他笑，就聽見他略帶調(diào)侃的跟我打招呼：“哎！女強人！女強人！”

    女強人三個字又令我一愣，心頭頓時咯噔一下。噢，他今天怎么突然叫我女強人？是因為我成績好的緣故嗎？還是因為我每天只知道木木的去上自習，不像別的女生那樣花心思打扮自己，又不參與娛樂活動？

    下意識的，我覺得他又在跟我開玩笑吧，旋即莞爾一笑，朝她嚷道：“喂！男強人！”

    李志遠竟不依不饒起來，嘴皮一翻，喃喃道：“從來沒有男強人這種說法！只聽見過管那些強悍的女的叫女強人的！”

    “怎么沒有?。繛槭裁礇]有？”我杏眼圓睜，將俏皮進行到底。

    李志遠竟揚揚眉毛，斬釘截鐵的說：“我們男的，本身就是強人，所以不需要再叫男強人了。象你這樣的女的，比男的還強勢，所以才叫女強人！”

    他話音一落，我喉頭一哽，知是多說無益，便禮貌的笑笑，繼續(xù)走我的路，心里恨恨道：哼，李志遠，我招你惹你了嗎？莫名其妙的來挖苦我！還說我比男的還強勢，我在這世上，何曾對人強勢過，我對你李志遠強勢過嗎？倒是你，總到我跟前來指手畫腳，危言聳聽！

    不忿繼而轉(zhuǎn)為悲涼：為什么總有人看不慣我？母親和姑姑總要教訓我，現(xiàn)在連班上不相干的男生都來奚落我！我招誰惹誰啦？我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你們?yōu)槭裁炊家轿腋皝韼熜淖杂?，說長道短？就不能讓我清清靜靜過自己的日子嗎？

    我，真的很強嗎？李志遠的評價還是令我心里產(chǎn)生了些許猶疑，我強在哪里？強的連男生都看我不順眼了嗎？

    “切！”許娉婷撇撇嘴角，不屑一顧：“這世上的男的，巴不得我們女的都是溫的、順的，什么都不如他們，好被他們操縱控制！憑什么要用男人的審美觀來約束女人！”

    “春風！你說說，象我們這樣沒有出身，沒有門第的女生，以后靠什么在社會上立足！”許娉婷慷慨陳詞：“我們?nèi)绻蛔詮娮粤?，那不是死路一條嗎？”她新買了一身淺米色的職業(yè)套裙穿在身上，當然是在我的陪同下。飄逸的長發(fā)也剪成了精干的短碎發(fā)。我說還是你淑女的形象好看些，她說她要徹底改變形象，提前走進職場白領的狀態(tài)。

    “那我們算女強人嗎？”我茫然望向她，這一望一問倒令她猛的怔愣了一下。

    “娉婷，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比別人強，我從來不想跟任何人比，跟任何人較勁。我只是害怕自己若不努力，生活就會越來越糟，就會萬劫不復！我只是希望能靠自己的努力，找一個好工作，有了自己的收入就有能力給自己一個單獨的空間，再也不用寄在誰的籬下，包括我的父母，看人臉色，受人擺布，不得自由。有個自己可以做自己主的地方，求個現(xiàn)世安穩(wěn)，過清清靜靜的生活！”我收回目光，低頭看向小花園中那一片片開的正盛的小玫瑰，紅艷艷的她們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初夏的夜有浮躁的空氣，暖融融的風，拂在臉上絲絲滑滑的，仿佛把人帶到了內(nèi)心深處所祈盼的歲月靜好、恬淡安寧的甜蜜綿軟里。

    許娉婷嘆了口氣，從我制造的夢幻中回歸現(xiàn)實：“家里又窮又沒地位，根本靠不上。誰不想找個依靠，吃個安穩(wěn)的現(xiàn)成飯，可是哪里能找到？我自己的父母都把我當累贅，別人更不可能把我當個菩薩供起來！我不知道風雨過后會不會真的有彩虹?？墒牵挥信α?，才有過好日期的希望；若不努力，連這點希望都沒有！而且，我的爹媽，恐怕都還在指望著我呢，指望我將來掙錢了來改變他們的處境???女強人，聽起來就是被社會所排斥的一類人。好像是說，一個女的，不安分守己，卻冒出頭來，爭強好勝，招人討厭。其實，我們發(fā)奮讀書，哪里是為了爭強好勝，還不是生活所迫???”

    3

    這是最后一堂體育課了，同學們?yōu)榱诉_標，訓練了那么長時間，也該休息了！這堂課，大家就自由活動吧！可以練練排球！排球是挺適合女生的一項運動！女體育老師如是說。因為我們的體育課只上到大二，大三就不再上了。我們心里早巴望著這一天了，誰也不想再上這讓人心煩的體育課。體育課是男女生分開上的，每個人又按照體能條件被分到ABC三個隊，由不同的體育老師上課。

    我和三五個女生開始練習排球。由于只是練習，沒有去專門的場地，只是在大操場的一角，三五個女生一組，都伸出光亮的手臂，圍成一圈，練習墊球和傳球。這是最后一堂體育課了，馬上就解脫了，抱著這種心態(tài)，再也不是從前體育課時愁眉苦臉的樣子了，我左跑右跳，興高采烈，忘乎所以。操場邊路上的行人應該會看到一群婀娜多姿的青春少女，正歡呼雀躍、嘻嘻鬧鬧，專注的接球、墊球、傳球。纖纖臂彎與排球相撞時發(fā)出一聲聲砰砰的輕響，灰白的球靈巧的跳向空中又落下來，又彈上去。其中，有一個輕盈的女子，馬尾巴辮在陽光中歡快的搖擺，幼嫩的臉上綻放著爛漫的笑容。這個人是我嗎？真心歡笑的時候，我也是光彩照人的嗎？我只專注于眼前的排球，鮮紅色的寬松棉質(zhì)運動褲令我能輕松跑跳，潔白的運動T恤令我能伸展自如。

    “一、二、三！”我口里數(shù)著數(shù)，腦袋也隨著球上下點了三下，球傳到我手上已經(jīng)墊了三下了。

    “傳過來！傳過來！”有人朝我喊。球就這樣傳來傳去。

    “春風！接球！”球轉(zhuǎn)了一圈，又傳回了我這邊。明顯對方用力過猛，球轟的一聲就從我的頭頂越了過去。我仰著頭隨著那球扭了180度，眼睛有點眩暈，腳下已經(jīng)奔著那球飛走的方向去了。

    眼睜睜看著那球越過了操場邊高高的白欄桿，滾到了人行道上，我三步兩步急沖沖的去撿球。我跑到欄桿的時候，有人正彎身撿那排球。

    這下可好，我不用繞過那白欄桿去撿球了。我笑盈盈、脆生生的嚷道：“同學！那是我們的球！謝謝你啊！”

    那人撿了球，回轉(zhuǎn)身，抬起頭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他竟是???竟又是許久不見了。

    “杜，杜關山?。俊蔽业恼Z氣，驚訝中滿帶驚喜。我不知道，我的臉頰，是因運動而緋紅，還是因這不期而遇的驚喜而緋紅。

    “是最后一堂體育課吧！”隔著那白欄桿，他把球遞到我手上的時候，輕輕淡淡的問。嘴角勾起一個既沉靜又不失友好的微笑。他的眼眸，還是如那碧波澹澹的湖水，悠悠盈盈，正目不轉(zhuǎn)睛注視著我，流露的光芒和煦溫暖。我是被他眼底的陽光照的雙頰緋紅的嗎？

    “嗯！謝謝你！”我抱了那球，朝他微微一笑，轉(zhuǎn)頭就跑。

    也許，我早已習慣了家人、世人對我淡漠的亦或挑剔的眼神。對于這種不經(jīng)意的溫暖，反倒感覺毛骨悚然，所以拒之千里。或者，我早已接受了母親和姑姑對我的評價，認定自己沒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是一個渺如塵埃的人，是不會引人注目的。連我的家人都不曾愛護我，別人又怎肯對我好？從來沒有人這樣看著我，心中漾起一絲異樣的欣慰，卻也生起一絲天然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