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字閱讀.】婚后十年的愛妻被一家庸醫(yī)誤診為“直腸癌”而住進了第七號病室.一進門,我抬眼看見鄰床頭半臥著一個病號:細一瞧她是水兵之妻妹(即原茅坑大隊長之堂妹叫菊香).于是,妻子帶著記者職業(yè)性的好奇而與病友認真攀談起來……龍菊香孤零零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眼瞅著病友被丈夫寵著呵護的情景,下意識地想著自已十幾年少有男性的關懷\體貼,悲觀的心境里又摻進了幾分妒意與無奈.
當被診斷為**癌中期偏晚后,她的第一個念頭是莫要治療,最好能象西方給個“安樂死”什么的,早點離開這個不公平的世界.然而,兒子二十三歲尚未成親,他從小就生活在風雨飄搖的家庭里,再不能沒有母愛了.為了這”革命后代”,龍菊香接受了朋友和醫(yī)護人員的勸告,一個多月來,把那些讓她揪心的亂七八糟的事兒強壓在心底緊咬牙關,配合大夫各項檢查治療.一個星期前,十多個小時手術,腹部以下幾乎都給切走了似的.剛拆完線,一種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輕松,想著俗話講: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便有一絲愜意縈繞心懷.
醫(yī)生說,**癌治愈率可達百分之百,且把那瘤子連**切掉后對女性的某些功能具有調節(jié)作用,說不定對后半生還有好處,這就意味著有驚無險,應該夠得上大難不死吧,但后福在哪呢?都四十好幾的人了,痛苦似乎與生俱來,無窮無盡,如果說也曾有過短暫的幸福,大約也是上天為了襯托痛苦的深重而有意的惡作劇……
老家山青水秀,鳥語花香,門前有一條婉轉迂回的河流,時而疾步如飛.時而馴如羊羔,清澈見底.這里自古就是出美女的地方,姑娘們一個個出落得象浣紗西施,遠近聞名.
然而,上蒼帶給菊香的卻是極大的諷刺,已到“二八”應如出水芙蓉的年齡,非但沒有成為西施的跡象,反倒有向東施發(fā)展的趨勢,腰若水桶,腿如木樁,雖五官還算端正,卻“肉漫金山”,更兼黑賽張飛,讓兩支如漆的粗辮都黯然失色.就在這時候,這片并不“廣闊的天地”里,也下來幾個城里伢子,說是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住在龍家附近的倉庫里,一個個白皙的臉,高挑個顯著陽剛之氣.但一到這小山村,就失去了來時的風采.連做飯都不會,還鬧出好多笑話.沒兩年,“鉆墻打洞”先后走了.單留下少言寡語幾無笑容的瘦高個,如離群孤雁,常常站在河邊發(fā)愣,有時還暗暗落淚,既無城里來信,又沒有親人來探望.龍菊香從小因不靚的身材受貫了冷遇,也養(yǎng)成了善于觀察人間冷暖的特殊本領.她知道,這位哥哥怪可憐的,常常暗暗關注著他的行蹤,從心里生出對他的關心.有一天待瘦高個上工,她不聲不響地走進了那邋遢不堪的“知青窩”,細細地收拾整理,該洗的洗,該曬的曬,該疊的疊,該掃的掃.
又過了幾天,龍姑娘從自家拿去辣椒\干魚,擺弄出兩個菜.瘦高個收工回來,像第一次回到了自已在那里溫馨的家.她坐在一旁擺弄辮梢,靜靜地看著瘦高個那狼吞虎咽的“雅相”,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的感覺.但一碰上瘦高個感激而火辣辣的目光就禁不住耳熱心跳,內心卻如夏天吃冰水一樣的舒適\愜意.幾個月后,生產(chǎn)隊的人就議論開了.有的說,龍菊香主動幫助外來的知青,是出于同情和關心,瘦高個這伢子也確實作孽需要人關照,小菊做得好,有的說,那丑丫再單相思送上門,小白臉也看不上她,他倆就像油與水,不可能合二為一;又有的說,小菊心腸好,不圖任何報答,無私去幫助人家,再說,小菊天生干活的架勢,在農(nóng)村就要娶這樣的老婆,要是我……但又有的說,人家城里娃說走就走.即使不走他也瞧不上又黑又胖的“丑小鴨”.
龍菊香對所有的飛短流長付諸一笑,她只覺得瘦高個這城里來的伢子可憐,像自已的哥哥一樣需要幫助.至于那些事,她想都沒想過,人家愛說是他們的自由.
倒是從此以后,瘦高個有意無意找她!
那天夜里,月朗星稀蟲兒唧唧.瘦高個又邀龍菊香到他的住處.
“菊香,你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對我這么好不知道該怎么謝你!”
“快別謝,你從那么遠的城市來到我們鄉(xiāng)下,同來的又都走了,當然要有人關照.**都說要相互關心,相互愛護么!哎,你真實姓名……”“鄙人姓倪,人兒倪,文武斌.我叫倪斌.”
就在這天夜里,倆人講了很多很多的話.最后倪斌第一次把自已的身世和盤托給了龍菊香.
他的父親是五八年從東北調過來的,母親是隨來家屬.早幾年父親被當作走資派從廠長位上拉下馬,挨批受斗,戴高帽子游行.母親本來身體不好,受不了這一打擊,撒手而去.母親去世的第有三天,就被強行攆進了上山下鄉(xiāng)的隊伍.現(xiàn)在,城里可以說是舉目無親.父親辦事鐵面無私,又不會打點關系,從不留后路,據(jù)說被送回老家監(jiān)督”勞改”去了,這一輩子再無抬頭之日.倪斌也回不了城了……
菊香用心聽著,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倪斌伸手給她揩淚,菊香順勢投入了他的懷抱,那晚上月亮真圓……
--倪斌的父親官復原職,當上了廠革委會主任,派了老李來到倪斌的公社,點名要招倪斌.小倪知悉后,立即找到李叔叔,好說歹說,要把龍菊香也招走,否則他不走.老李作不了主,專程與倪斌去了城里,苦苦哀求父親.已頭發(fā)花白的革委會主任經(jīng)不住兒子如血如淚的傾訴,覺得兒子因為自已受不了委屈,再說廠里多招一個在政策允許范圍內,指標也沒什么問題.
于是,龍菊香與倪斌雙雙招進農(nóng)藥廠,一個當了操作工,龍菊香做化驗員.
不久,倪斌不聽任何人的勸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與龍菊香辦理了結婚手續(xù).對倪斌的行為,好多人都不理解,但父親支持他.患難見真情,小菊身體好,心眼好,應該得好報.
龍菊香泡進了蜜糖里,整個的生活都如山花爛漫起來,她對倪斌的那個愛呀,恨不得把心掏給他.由于從招工\進城\結婚,生子幾乎是一氣呵成,她比在鄉(xiāng)下更胖子.原來雖黑但年輕皮膚有彈性,并且肌肉發(fā)達,給人一種健康和壯實美.但現(xiàn)在,卻不怎么好評價了,該長不該長肉的地方都長上來了,衣服一年換一茬.
而倪斌,卻越發(fā)豐滿英俊了.洗去在農(nóng)村的那層風霜,活脫一英俊小生再世,與龍菊香形成了越來越大的反差.
他,慢慢看妻子不順眼了.開始在家里發(fā)號施令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稍不滿意,輕則罵,重則拳腳相加.龍菊香默默忍受,因為她一直帶著思想準備走進這個家的.更何況她來自男尊女卑的地方,在那里女人本來就應該無條件地伺候丈夫和兒子.她倒覺得倪斌成為了真正的男子漢.所以,對他,逆來順受,總有一種報恩的心情.要不是他改變她的命運,在鄉(xiāng)下還不是一樣忍受這一切?
盡管三歲多的兒子都堅決地站在媽媽一邊.
“媽媽,爸爸為什么這么惡,他打你,你為什么不打他?”
“崽,你爸爸心里不高興,是媽媽做得不好而惹爸爸生氣.”
“也不能老是他罵你,打你呀,我長大了幫你打他,爸爸是個不聽話的孩子!”
龍菊香抱著孩子,很滿足地:“爸爸是好人,你不能罵他.”
小兒子一臉的疑惑.
不久,車間里傳出倪斌與廠宣傳隊臺柱金鳳姑娘的風流韻事.菊香雖覺難堪,不敢相信是真的.今天,倪斌又照例兩年來的一貫制,深夜十二點才歸.
在燈下打盹的龍菊香一聽敲門聲,立即精神抖擻,把茶(其父從鄉(xiāng)下老家特意托轉給水仙\菊香姐妹二人于清明時分摘下的女兒紅)泡好放在桌上,接著去拿換洗衣衫,洗澡巾,香皂,把正在溫水的煤爐罩拔開,又從床底下拿出拖鞋……倪斌叼著煙往沙發(fā)上一躺,不聲不響.
“吃晚飯了沒有!菜是現(xiàn)成的,只須熱一熱就可以吃.要不,喝杯酒?”
倪斌極不耐煩地,“你去睡,這里一事不要你管.”
龍菊香倏地站在原地.待倪斌去公用廁所洗澡,她麻利地將凳子送去,然后用布抹光將皮鞋掛在門口.她端來丈夫喜愛吃的火焙魚,一碟花生米和一杯枸杞\當歸泡的藥酒,一雙碗箸在桌上擺好.她腳手不停把并不寬暢的里屋給丈夫吃飯,又拿去臭汗襪沖洗.
倪斌悠閑地坐在那兒,一口酒三條魚嫩子.
龍菊香打掃好“戰(zhàn)場”后,丈夫不容置疑的口氣:“你去里屋,我睡沙發(fā)!”她立時忐忑不安抱過來枕被.
“菊香”,睡意朦朧中,聽到丈夫說話.她趿著鞋起到倪斌跟前.
“我琢磨我們二人的婚姻原本先天不足做法魯莽.我知道你人很好,你為此付出的得到了報償……”龍菊香卻習貫地敬上煙火.
“盡管強行做那事時你說什么孔明娶丑妻終生受益……可孩子四歲了不能沒有父親啊?!”
“我給孩子撫養(yǎng)費.嗯我們辦手續(xù).”
“這萬萬使不得.只要我們不離婚隨你怎樣……”龍菊香幾乎是哀求.
“這可是你說的不怕綠帽子!”
----好不容易,兒子長到了二十.這多少給龍菊香帶來些許安慰和快樂.
然而沒多久,倪斌借助父親培養(yǎng)起來的社會勢力很快撈了個大專學歷的助理工程師.他不滿足與金鳳姑娘的偷偷摸摸愛昧關系擬雙雙“東南飛”……
但是,他的劣行受到了眾人的道德譴責.兒子要為媽媽討公道:金鳳姑娘被丈夫休了而只身去了南邊,她夫君世界末日般瓦解了.
龍菊香卻也受到了廠里領導和同事們的廣泛關注.二十幾年的夫妻生活她似乎有愧于夫君,因為倪斌即使中年仍風流倜儻而得到眾多女孩子睛睞.說實話因為他小菊感謝遠離了山旮旯貧窮生活;而今就讓夫君在愛情的坦途上少一條羈絆?!
于是,倪斌攜上行囊到東北搞長途販運去了,據(jù)說他是辦了停薪手續(xù)的.
離婚,按理說對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不亞于災難.當然龍菊香卻不安地渡過了這一關.俗話說禍不單行:半年后她就感覺尿道異常并伴有不適.一檢查,竟是中期偏晚**癌……
“媽媽”,兒子送飯且打斷了龍菊香的思緒.
征得醫(yī)生允許,龍菊香在兒子的攙扶下走進了兩室一廳新房.她洗了一個熱水澡,幾個月不照著大衣櫥.鏡櫥里那是她呀!苗條而不纖細,豐滿但不臃腫的皮膚白如凝脂,臉微泛紅潤,鏡子里分明是一位風姿綽約的美少婦?!
兒子湊過媽媽跟前看了看由衷贊嘆說:“媽媽很漂亮哎!”
“都老太婆了,瞎說什么漂亮不漂亮.”
“媽媽現(xiàn)在這個樣兒,爸爸就沒有資格跟你牽手走后半生了……”
龍菊香進到臥室內床上美美地發(fā)呆,兒子沒有夸張說什么?她病愈要去過一過時裝旗袍癮,去美容院整個波浪發(fā)型.那些化妝品也備它兩樣學一學跳交誼舞曲:當然不只興奮在外表的開發(fā)上,她還要翻出久違的書稿,爭取在廠部技術比武中奪魁……
她覺得生活中原少了一個倪斌也這么滋潤噢!難怪電視里說,“命運要握在自已手里”.雖說醒悟晚了點.可她畢竟挺過來了.窗外,太陽像是完成了一天的使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徐徐隱下山頭,明天,太陽照舊升起.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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