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族為良安舉行國喪的前一天晚上,王族大地迎來了罕見的大雨。滂沱大雨從天而降,整個山河都籠罩在在巨大雨幕中,似乎在為剛剛逝去的良安致哀,也仿佛在預示著王族這個稱霸中原數百年的王朝未來風雨飄搖的命運。
大雨一下就是一個多月,東起瀚海,西至雪峰,由廣袤的北方大地到富庶的南部平原,處處都在狂風暴雨中,各地諸城中地勢較低的多已成澤國。
屋漏偏逢連夜雨,王族朝中的所有顯貴都被分配了差事,國師負責出征的準備,長安負責主持國喪。眼看朝中人手不足,皇帝下旨讓三皇子永安進入朝中,暫時接替長安的差事,與丞相嚴令權一起處理朝中大事。
軍情如火,災情肆虐,哪一頭都耽擱不起,永安和嚴令權晝夜處理朝務,依然是忙的腳不點地。
不知不覺已到晚間戌時,朝堂里依然滿堂的燭光閃爍,永安終于處理完了堆積如山的文案,疲憊地抬起頭,對身旁的嚴令權道“你還沒忙完嗎?我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若是沒有什么急件,我想去隔壁偏殿睡一會?!?br/>
“事情永遠是干不完的,你累了先去歇息吧,這里應該沒什么其他急遞了。你們手里還有嗎?”嚴令權說著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其他官吏。
“丞相、三殿下,我這里還有一份軍報,是狼族剛剛送來的,尚未來得及拆封?!币粋€官吏應了一聲,將一份紅色綢緞包裹著的戰(zhàn)報送到永安手上。
邊關軍情事關重大,其重要性遠在睡覺之上,永安自然不敢含糊,立刻拆開信封讀了起立。
永安一目十行地掃了一眼,發(fā)現又是藍鎮(zhèn)的求援信,心里大為光火,“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忿忿道“狼族是不是瘋了?一天之內就派了三撥人來朝求援!我王族都已經答應,等二哥的國葬結束之后,就發(fā)兵南下,更何況現在各地水災如此嚴重?狼族連這一個月都不能等嗎?”
嚴令權走過來拿起桌上的戰(zhàn)報讀了一遍,笑道“你煩躁,藍鎮(zhèn)比你還煩躁。你看他戰(zhàn)報上說的,巫戎族仗著兵多,不斷派小股士兵入境洗劫狼族村莊。藍鎮(zhèn)率領狼族主力在玉玄關與巫戎族主力對峙,動彈不得,他也是苦不堪言吶?!?br/>
永安見嚴令權替藍鎮(zhèn)辯解,倒也不好反駁什么。只是苦笑著,拿起戰(zhàn)報又讀了一遍,確信沒有遺漏什么要緊的新情況,這才放下,片刻之后,對嚴令權說道“說到狼族,倒是有個問題,是關于玉玄關的,我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br/>
“殿下請說?!?br/>
“世人都說玉玄關是阻擋巫戎族北上的唯一通道,只要扼守玉玄關,便可以將巫戎族擋在狼山以南??墒谴饲岸绾屠峭跏艿铰穹牡攸c卻是在玉玄關以北,這是為何?難道巫戎族還有其他辦法通過狼山?”
“殿下算是問到點子上了,老臣前些日子也在想這個問題,直到當面詢問了狼族的使臣,才知道其中原因其實巫戎族要想翻過狼山,從很多山頭都可以過來。畢竟狼山東西綿延千里,狼族不可能在每個地方都有士兵鎮(zhèn)守。巫戎族幾十上百個人,悄悄翻山越嶺過來,是常有的事情?!?br/>
“那玉玄關這‘天下第一關’到底有何用處呢?”永安不解地問道。
“當然有用,而且有大用!這關鍵就在于后勤軍需的運送上。玉玄關是狼山中唯一一條能夠運送大量軍需糧草的通道。只要玉玄關掌握在狼族手中,巫戎族最多也就是派少許士兵翻山越嶺過來擾亂,這些小股士兵很容易被狼族騎兵發(fā)現,并分割消滅。其大規(guī)模主力兵團是斷然無法北上的?!?br/>
“如果巫戎族將大軍化整為零,分批翻越狼山然后匯合呢?”
“大軍即使化整為零,但如此數量的士兵翻山越嶺,極容易被狼族哨騎發(fā)現。殿下,你要知道,山林中作戰(zhàn),天下沒有哪個族能夠匹敵狼族。狼族一旦發(fā)現巫戎族分批穿越山林的意圖,便會集中兵力在深山中將其各個擊破。退一萬步說,即使巫戎族化整為零翻過了狼山,沒有后勤軍需糧草支援,便撐不了多久,最終也會被狼族消滅?!?br/>
永安恍然大悟,原來這里面還有這許多學問!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背后傳來一個聲音“事事留心皆學問,你還年輕,以后遇到事情,還要多向大臣們請教?!?br/>
永安回頭一看,不知什么時候,皇帝已經走入了殿中,跟在他背后的,還有長安和國師。
皇帝見兩人驚訝的神色,笑道“不要怪殿外的侍衛(wèi),是我讓他們不要通報的,免得你們又下跪行禮,忙活半天。這些日子你們辛苦的很,我都看在眼里,這些虛禮就不必了?!被实墼诘钪凶吡艘蝗?,又翻看了桌上的部分急報回函,似乎很滿意,又見在場的群臣都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便道“你們不必這么拘束。我想著再有兩天,國喪期限就結束了,我們王族將出兵南征。今天這里都是自家人,關起門來說話,對于此次出征,可還有什么難處,大家盡管暢所欲言?!?br/>
皇帝說完,以目光環(huán)視群臣,眾人垂手侍立,天威不測的壓力彌漫在大殿中。
永安雖然是皇子,但此前從來沒有參加過這樣機密的少數人議政。但自從二哥良安不在了,皇帝先是讓他參與朝務,現在又讓他參加這場機密朝議,顯然有意要增強他的才干。這本是一件好事,但想到自己似乎是“替補”了良安的位置,心中難免有些懊惱。
眾人正在思索間,宰相嚴令權已先發(fā)聲“陛下,有句話臣不知道該不該說,說了或許有罪,但不說實在愧對陛下的信任?!?br/>
“我說了,今日言者無罪,”皇帝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勝于以往,“說吧,盡管說?!?br/>
“老臣依然認為,此時集族之力南下,過于冒險,請陛下三思!”
“那天你在朝堂上就是這么說的,沒人說,就你一個人反對?!被实酆攘艘豢诓?,笑著說道。
“臣如果言辭不當,沖撞了陛下,甘愿領罪?!?br/>
“我說了,沒有罪。那天本王盛怒之下,人人都不敢說話,只有你站出來提醒本王。就憑這份忠心,這個宰相你就當之無愧!”
嚴令權聽著皇帝有些沙啞的聲音,品味其間的肯定,不知不覺眼眶已經紅了,皇帝對他居然如此了解,又如此信任,自己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但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在座的有些人都不知道,我索性一并告訴你們。狼王和良兒一起受到了巫戎族的伏擊,他受了重傷,身子已經不行了。狼王前些日子給我寫信,信中說的也很是懇切,勸我盡快南征,不要再等上一年去和其他幾族匯合了。為何呢?就因為巫戎族,它不會給我們這一年的時間。信中還寫到一個極為重要的情報,那就是巫戎族正在派人聯(lián)絡我王族的一些心懷不軌的城主,讓他們做內應!從狼族截獲的幾個送信的探子來看,其中不乏一些較大的城主?!?br/>
“什么?!竟有這種事?”嚴令權驚呆了,環(huán)顧四周,永安和許多大臣也都是目瞪口呆。只有國師神色不變,顯然已經事先知道了這一情況。
長安聽到王族內部居然有這么卑鄙的事情,驟然間忍無可忍,“騰”地站起身來,道“父皇,到底是哪幾個城主這么大膽?應當將他們誅滅九族!”
“哪幾個城主”皇帝重復了一遍。
“陛下,目前情況還不明朗,不宜告知過多,”見皇帝似乎打算說出名字來,國師立刻發(fā)聲阻攔“何況狼族只截獲了其中兩封信,是不是還有其他城主也是內鬼,現在還不得而知。如果現在把他們倆抓起來,反而逼著其他內鬼狗急跳墻。如今之計,還是派人暗中嚴加監(jiān)視他們。等大軍凱旋班師之后,再跟他們秋后算賬的好!”
“恩,那就不說了,”皇帝拍了拍長安的肩膀,道“你憤怒,父皇也很憤怒,但是做王者,必須要能忍。世人常說,忍一時風平浪靜。而做王者,不但要忍一時,更要忍一世,你明白嗎?”
“兒臣明白。”
“你現在還不明白,以后會慢慢明白的。行了,說正事吧。國師,南征大軍可準備就緒了?”
國師是除了皇帝以外,唯一一個可以坐著說話的人,他仰起頭,回憶了大軍的情況“此次南征,共集結了王庭和地方城主的兵馬共計三十萬,并征用各地民力五十萬,作為后勤軍需所用。大軍明日將在王城集結完畢,后日便出發(fā),預計行軍兩個月左右,可以到達狼山,與巫戎族作戰(zhàn)!”
“好,此戰(zhàn)事關王族的生死存亡。只要此戰(zhàn)得勝,待回師之日,我便會下令廢除城主制,整肅超綱!國師,這數十萬大軍,本王就托付給你了。王族的前程和天下百姓的前程也都交在你的手中”皇帝正色道。說著,他端起一杯酒走到國師面前,忽然跪下!
“本王替天下黎明百姓,謝國師了!”
長安等人也隨著向國師跪下!
國師淚如雨下,道“陛下放心,我一定竭盡力,不服陛下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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