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聽著千縈十厘米的錐子高跟鞋有節(jié)奏地與地面發(fā)出一聲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兇鈴時,我心中只有一個單純又簡明的想法:不管怎樣都是死,與其被千縈尖酸刻薄的話攻擊至死,還不如被炸死。
她的腳步聲漸漸靠近,一種地獄勾魂使者來勾搭我的奇妙感覺又不要臉地縈繞在我身邊。
果然,千縈進門的第一句話就完美地展示出她多年來深厚的文學(xué)功底以及對我這個多年好友的深切關(guān)懷:“喲,你怎么沒為了完成任務(wù)英勇就義呀,這樣我以后還可以驕傲地對別人說我曾經(jīng)有個朋友還光榮地為部落獻身了呢!
我作溫順小綿羊狀,像個誠心悔過的浪子似的安安靜靜地看著千縈繼續(xù)冷酷無情地吐著蛇芯子。
“你還真別說,我真有那種美好憧憬!鼻ЭM擺出一副青蔥少女期待大好未來的做作又矯情的樣貌,“每年冬天,穿著大牌的新款冬裝,打著一把小黑傘,再把幾只活潑可愛的癩蛤蟆放在你的墓碑前,含淚望著你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我楚楚可憐的樣子一定很美!
我反應(yīng)靈敏地迅速抓住時機,諂媚地笑著,對她說:“千縈,你今天穿的鞋子質(zhì)量真好!
要不你像對待殺父仇人一樣用力踩它,它怎么都還堅強地存活下去了。
這時一個男聲恰到好處地傳來:“那是因為那雙鞋子是我買的!
夏洛克穿著一身一看就價值不菲地灰色西裝,身姿筆直得就像一棵樹。他繼續(xù)用導(dǎo)購員特有的語氣專業(yè)地說:“意大利正品,ferragamo細高跟鞋,質(zhì)量絕對上乘。”
我看了千縈的鞋子一眼,居然還是風(fēng)騷的豹紋,真是符合他們兩口子的風(fēng)格。
在夏洛克吐出“買買買,只要998”那句熟悉的廣告詞之前,我當(dāng)機立斷地打斷了他的話:“你穿這一身……”我挺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去夜店釣妹子啊?”
“當(dāng)然不是!”千縈一臉嚴肅補充道,“再怎么說也得做個發(fā)型什么的!
于是夏洛克就黑臉了。
千縈要和夏洛克去參加一個上流人士才能參加的party,目的當(dāng)然不是和那些所謂的成功人士談笑風(fēng)生這么簡單,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務(wù)。
我倒是慶幸自己的腿傷了,這倒是給一直任務(wù)繁重的我放了一個輕松愉快的假期。
我如同電視劇里那些心地善良和戰(zhàn)友情深意重的女戰(zhàn)士一樣,雙眼含淚含情脈脈地目送他們出門,上戰(zhàn)場。
千縈這個賤人在出門之前一臉疼惜地告訴我一個壞消息:“哦對了,我要是你我絕對尷尬得要死,朋友也不在身邊,又不能幫你解圍。我真心對你表示深深的同情,畢竟單獨面對前男友這件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那樣處理得那么坦蕩瀟灑的!
末了,她還假惺惺地做了個“加油”的手勢,嗲聲嗲氣地說:“我男人的好哥們要回來了,真是難為你了!
我剛想回她一句“你男人的好哥們回來關(guān)我什么事”她就已經(jīng)飛快地消失了,比八百米沖刺還快。
我優(yōu)哉游哉地喝著醫(yī)生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喝的汽水,但是三秒鐘后汽水悲壯地從我嘴里噴了出來。
等等,讓我先理一下思路,千縈的男人是夏洛克,夏洛克的好哥們是——
我前男友!!
我的腦海中緊隨這四個字的就是一個大寫的黑體字“跑”,外加無數(shù)個感嘆號。
我顧不得我那只受傷的腿,像條逃命的狗似的動作敏捷迅速地換衣服,隨便扎了個馬尾,拿上包一瘸一拐地進了電梯。
旁邊站了一位很有氣質(zhì)的女醫(yī)生,因為太匆忙也沒時間仔細打量她,只覺得以前從來沒在醫(yī)院見到過她,卻又奇怪地感到她有一點熟悉。
我不顧一切地逃回了大學(xué)寢室,活像一個從精神病院逃出來又極度害怕被抓回去的女瘋子。
我氣喘吁吁地掏鑰匙,眼前的門卻突然打開。
我最最親愛的室友從安雅,黑色的長發(fā)披在肩上,臉上是完美精致的妝容,關(guān)鍵是她身上穿著我的衣服,腳上蹬著的是我的鞋子。
“l(fā)anvin黑色鑲嵌水晶禮服,gucci的紅色高跟鞋,看起來很不錯。”她紅唇上揚,露出一個美艷的笑容。
我等待五秒,發(fā)現(xiàn)她并沒有說“thank you”的意思之后我非常自覺又無可奈何地說了一句“you're wele”。
要是以前的我估計早就一巴掌甩在她臉上了,沒有絲毫猶豫。
我在心中默默地朝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算是知道為什么沒有人愿意和她住一個寢室了。據(jù)說她因為長得漂亮身材又好在男生中很受歡迎,而在女生中她就是被所有人唾棄的對象。
當(dāng)然,我這個老好人不包括在內(nèi),要不當(dāng)寢室長問我要不要和這個被所有女生討厭的人住在一起時,我怎么會反射般露出一個標(biāo)準的笑容,然后說“好啊”。
我繞過噴著廉價香水的她,一瘸一拐地坐在床上,才發(fā)現(xiàn)小腿受傷的部分隱隱作痛。
剛才像逃荒一樣跑了那么久,不出汗才怪。
我剛想起來去拿醫(yī)藥箱,沒想到從安雅挺會看眼色,連忙拿來醫(yī)藥箱給我,并且自告奮勇地要給我換紗布。
其實她人挺好的,我在心中暗暗評價。
“我去參加一個party,明天早上可能不回來了,上課的時候你替我簽到啊!彼衲樒さ厝缡钦f。
好吧,我錯了,我又默默地更正對她的評價,她的確很討人厭。
“你的腿怎么傷的?”她小心翼翼地拆著紗布。
“哦,這個啊,不小心被煙花燙的,我很倒霉吧!蔽衣唤(jīng)心地回答,我才不會告訴你這是我倒了八輩子霉執(zhí)行任務(wù)的時候被炸彈炸的呢。還好我是個吸血鬼,自愈能力比較強,要不現(xiàn)在的我不知道在哪片灰灰的天空孤零零地飄著了。
她把紗布拆掉,然后特別眼尖地看到了我腳踝上的刺青。
“想不到你這種乖孩子也刺青!彼肿屑毜乜戳丝,“k&f,什么意思。俊
“其實那天我實在很餓,本來想紋個kfc的,但是突然又覺得太沒品,就紋了個kf!蔽荫{輕就熟地說著傻子都不會相信的謊話。
果然不出所料,她笑了一下,看著我用上節(jié)目相親的公式化語氣說:“你好,黎離,我叫從安雅,我今年21歲,身高169,體重98,長相甜美,但性格不討人喜歡,但我認為坦率就是我的優(yōu)點。我從小的理想就是找個多金帥氣男嫁了,從此過上瀟灑隨性的生活。我從不撒謊,也最討厭別人對我撒謊!
接著她目光炯炯地望著我,誠懇地說:“雖然我和你講話不多,但我從來沒有騙過你,所以……”
所以我就放棄無謂的掙扎,坦然自若地給她簡單講述了一下我有些凄涼又狗血的愛情故事。
其實當(dāng)時真的很傻很天真,都多少歲的人了還像少女一樣,想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做一些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
有了真正喜歡的人了的話,在以前的自己看來再怎么幼稚無聊的事情也想嘗試一下。
只要和那個人一起。
他嘴里也說著很幼稚很沒有意思,但他還是愿意和我一起去嘗試,即使是他很討厭的事。
刺青過后我呲牙咧嘴地指著腳踝說很痛,他就一邊罵我嬌氣一邊背起我,慢騰騰地走著,像只背著自己家的蝸牛。
你是我的家。
他對我這么說過。
我就不快地問他我真的很重嗎,他就表情痛苦地說我太重太重了。
我的所有都在我的背上,真的很重很重。
他也這么對我說過。
我讓他走快一點,他就走得更慢。
因為太重要,走快了的話怕你摔下來。那樣我會很心疼。
后來他這么對我說。
再后來,他就有了別的女人。
他對那個女人很好,做著曾對我做過的感人美好的事,展現(xiàn)著曾只對著我的溫暖陽光的笑容,說著曾對我說過的動人浪漫的情話。
準確地說,他對那個女人更好,他為她做了很多很多他討厭的事情,但只要她開心,他可以做任何事。
我在她身邊以朋友的身份待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見到他這么愛一個人。他不斷打破自己堅持了那么多年的原則,只為了她一人。
那時我就明白了,可能真正愛一個人,就是把自己固有的所有原則都打破的過程吧。
在旁邊一直聆聽的從安雅突然罵了一句,問我后來怎么樣了。
“后來,我就遇到了另一個男人,我現(xiàn)在正在追他。”我笑笑說,“他叫傅江臨,是個醫(yī)生。”
是啊,現(xiàn)在另一個男人已經(jīng)取代了他的位置,我摸了摸腳踝上的刺青,想著是時候洗掉過去的記憶了。
而此時此刻腳踝上有著相同刺青的人穿上拖鞋,套上浴袍,打開浴室的門,從浴室中走出。
他用白色毛巾擦著頭發(fā),然后坐在沙發(fā)上。
一聲系統(tǒng)提示音之后,夏洛克的留言響起:
“北澤,我去執(zhí)行任務(wù)了,手機關(guān)機了,不要打電話給我。黎離知道你回來應(yīng)該早就逃到學(xué)校去了,所以不要去醫(yī)院找她。還有傅江臨的資料我已經(jīng)發(fā)你郵箱里了。最后警告你一句,傅江臨真的很優(yōu)秀,你家黎離追了四年都沒追上,你可要小心了!
顧北澤看了幾眼傅江臨的資料,沉默了一會兒,自戀非常地得出一個結(jié)論:
“沒我?guī)!?br/>
我有一個習(xí)慣,有事煩心就會睡不安穩(wěn),睡不安穩(wěn)就會早醒,然后覺得實在沒事做就會去跑步。
千縈說我這種做法其實有點自殘傾向,而我竟無法反駁,畢竟對我這種把“躺著休息”作為人生第一信條的人來說,跑步就相當(dāng)于慢性自殺。
好不容易心血來潮想跑跑步,腿還傷了,不知道老天是幫我還是害我。
雖然腿還有點痛,但我還是去了,畢竟跑步這種年度一次的大事我可是不敢怠慢的。
不過我是走著去的(……)。
冬日的清晨陽光正好,湖水波光粼粼,耳邊盡是春天的聲音。
春天快要來了,連我嘴里的糖果似乎都變得更甜了。
但是,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低著頭轉(zhuǎn)過身,剛走了幾步就不小心撞到一個人。
我反射般說了句“對不起”后想繼續(xù)我漫長的晨跑之旅,沒想到那人卻故意找茬,我往左邊走他就向右,我向右他就向左,完美地阻擋了我。
我突然間意識到什么,不敢抬頭卻強迫自己把頭抬起。
黑色白杠的運動鞋,黑色的運動褲,藍色白杠的運動外套,拉鏈只拉到胸口,聚出里面穿的白色t恤。
再然后,就是他的臉。
他的頭發(fā)從原來的亞麻色變成了黑色,頭發(fā)剪得更短,皮膚也比以前黑了一點。
黑色堅毅的眉毛,明亮有神的眼睛,好像全世界都在他的眼睛里,高挺的鼻梁,薄唇。都說薄唇的男人薄情,他應(yīng)該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吧。
我們站在大橋的中央,四目相對。
溫暖的陽光溫柔地撫摸他的臉,在清晨的陽光籠罩下,他的臉龐就像上帝手中最精美的工藝品。
有不知名的情感從我身體的每個細胞噴涌而出,如同小溪匯聚成大海一樣,慢慢形成潮水,瘋狂地向我奔騰而來。
情感一點一點發(fā)酵,我感到眼睛酸澀難忍。
站在對面的他嘴角微微上揚,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經(jīng)心:
“黎離,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