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春沛腦子里頭閃過無數(shù)猜測, 等他們一行人到了知府宅邸前, 卻見顧明遠(yuǎn)早就收到了消息, 雖然并未親自出現(xiàn), 卻有他的三個兒子在門口等待。
在來的路上，秦春沛便知道這位顧大人有三個兒子，五個女兒，其中只有長子是嫡妻所出, 其余都是庶出子女, 其中長子顧玉輝，次子顧玉琛, 三子顧玉坤。
作為隔壁鄰居, 張家人對顧家的情況也多有探聽, 自然知道這位顧大人在正事上精明萬分，但自家的后宅卻有些混亂。
主要原因還是女人太多, 生的子女也太多, 他的妻子又不是個真正賢惠且有手段的，時不時就得鬧出一些事情來，不過顧家是顧明遠(yuǎn)的一言堂, 事情通常都鬧不大。
女兒且不提，三個兒子里頭，顧明遠(yuǎn)看著是要培養(yǎng)嫡子的，但對幼子也多有疼愛, 但最糟糕的是, 他那三個兒子都不算出色, 論精明能干不足父親的十分之一。
這會兒自然是由既是長子，又是嫡出的顧玉輝打頭迎接，只見他長得倒是也長身玉立，一張容長臉孔，看著有幾分俊秀，“兩位將軍遠(yuǎn)道而來，玉輝在此久候，家中父親早就準(zhǔn)備好宴席，還請兩位將軍隨我入內(nèi)。”
等一行人走進(jìn)府邸，卻見這顧家十步一景，景景皆有不同，裝潢的十分別致且精巧，顯然是花費(fèi)了大量功夫的，不過倒是也不算豪奢。
更難得的是，顧家的下人行事各有章法，絕不多走一步，絕不多說一句話，他們一行人穿庭而過，那些看見他們的下人卻目不斜視，只是垂目遠(yuǎn)送。
秦春沛對這位顧大人的御下之道又有了幾分體悟，想當(dāng)初在城門之外，這位大人有辦法讓百姓們寧愿自己吃苦受累，也不肯違背他的意思私下雇傭難民，可見這位顧大人在明城之內(nèi)控制力的強(qiáng)盛，這可不是光靠著知府這個名頭就可以做到的。
“兩位賢侄可算是到了，可讓我好等。”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秦春沛順著眾人的視線看過去，卻見一中年文士站在廳堂之中，他的各自不算高，身形適中，留著時下文人盛行的山羊須，光看面目的話，倒像是個忠君愛民，且直爽熱情之人。
但不知道為何，秦春沛在看見他的時候，腦袋里頭第一個浮現(xiàn)出來的詞居然是偽君子，再看他眼中熱情似真，卻分明帶著幾分審視，他那三個兒子走進(jìn)門之后更是如同鵪鶉一般，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這個顧大人即使有能力，也必定是個□□之人，秦春沛心中想著。
那頭張守國也已經(jīng)迎了上去敘舊，兩人你來我往，都是熱情萬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許久沒見的至親，關(guān)系親密的叔侄親戚了。
客套了一會兒，秦春沛幾乎覺得張城防都要忍耐不住了，張守國和顧明遠(yuǎn)才算進(jìn)入了正題，幾個人陸續(xù)入座，這時候秦春沛等人自然沒有坐下來的資格，只能在張家兄弟背后站著。
大約是見他年紀(jì)太小，那顧明遠(yuǎn)特意打量了幾眼，但想著大約是張家的后輩子嗣，這會兒帶著過來長長見識，倒是也沒真往心里頭去。
機(jī)密要事自然不會放到這會兒談，顧明遠(yuǎn)笑著舉起酒杯：“來來來，今日我們叔侄幾個不醉不歸，這都許多年沒有見了，守國城防你們兄弟倆越發(fā)出色，可是把我這三個不成器的兒子比了下去，來，叔叔敬你們一杯酒。”
杯觥籌措，這一喝就是一個多時辰，張家兄弟的酒量也不是蓋的，顧家四個人輪流上陣，居然也沒讓他們倆臉色紅上一紅，尤其是張城防簡直是個酒桶，來者不拒，甚至后頭自己主動抱著酒壇子就喝，嫌棄用小杯子麻煩。
這一個多時辰他們一件正事都沒提，張守國和顧明遠(yuǎn)之間似乎有些默契，笑容滿面的相互勸酒，后半程的時候，顧家最小的三子已經(jīng)有些撐不住醉了。
顧明遠(yuǎn)不喜兒子失態(tài)，皺了皺眉頭，自然就有下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過來將這位三少爺攙扶下去，那顧玉輝眼中閃過一絲嘲諷，卻不敢在父親面前顯露出來。
飯后，顧明遠(yuǎn)給他們兄弟二人準(zhǔn)備歇息的地方是個二進(jìn)的大院子，別說他們一行數(shù)十人了，就是再來一倍都能住得下。
顧明遠(yuǎn)明面上的功夫做的極好，這地方收拾的比客廳還要更好一些，一進(jìn)去就聞道一股子暖香，地面上還鋪著厚厚的墊子，顯然是特意準(zhǔn)備的。
張城防掃了一眼房間，直接拎起一壺?zé)岵璧惯M(jìn)了香爐里頭，香薰頓時被熄滅，幾個親衛(wèi)已經(jīng)打開了窗，屋子里頭的空氣頓時變得清新起來。
張城防放下茶壺，冷哼說道：“這個顧老頭擺的什么鴻門宴，這是想把我們兄弟倆灌醉了套話嗎？哼，屋子里頭弄得香噴噴娘們兮兮的，聞著都讓人頭疼?！?br/>
張守國也已經(jīng)在屋子里頭走了一圈，幾個親衛(wèi)更是把床鋪都翻查過了一遍，確定沒有放著什么奇怪的東西，藏著什么瞞人的暗道，他才略微放松了一些。
喝了好幾壇子的酒，就是張守國也有些上頭，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冷笑道：“怕是覺得我們兄弟倆年紀(jì)輕，好糊弄吧?！?br/>
張城防向來對顧明遠(yuǎn)有些偏見，當(dāng)下冷笑道：“我倒是想看看他耍什么花招?！?br/>
張守國皺了皺眉頭，但還是勸道：“別沖動，我們是來求和的，不是來打仗的，要打仗以后有的是機(jī)會，這次的事情可不能搞砸了?！?br/>
張城防有些氣悶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說道：“大哥，方才你怎么不直接說，反而被他帶著繞圈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在嘮家常呢?！?br/>
張守國卻說道：“顧明遠(yuǎn)此人就是如此，但凡有事，你與他直接說，他反倒是不會應(yīng)承下來，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他們文人習(xí)慣的做法，你也得好好學(xué)一學(xué)?！?br/>
張城防卻有些不樂意的說道：“還跟他學(xué)，學(xué)的都不能好好說話了。”
吐槽歸吐槽，張城防卻也知道好歹，發(fā)泄過之后就收斂了一些，兩人并不多話，讓人打水休息了，之后兩日，張城防就跟著張守國日日應(yīng)酬，不是陪著顧明遠(yuǎn)喝酒，就是陪著明城的一群當(dāng)官的喝酒，每日回來的時候都帶著濃郁的酒味。
秦春沛年紀(jì)小，兩人出門喝酒的時候通常不帶他，如今在顧家也不好外出，除了輪流陪著出門的兩個親衛(wèi)，其余人只得在小院子里頭待著。
這院子雖然不小，但整日帶著也憋屈煩悶的很，幾個好動的就有些忍不住了，但有張家兄弟的命令在，他們也不敢隨意外出，實(shí)在是無聊的很。
相比起來，秦春沛倒是沒閑著，不是在屋子里頭練字，就是跟幾個來伺候的小廝說話，說的也是漫無邊際的話，似乎真的是無聊透頂了才如此。
幾天下來，他倒是跟幾個小廝打成了一片，又開始問明城里頭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那些小廝倒是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一日張家兄弟又是一身酒氣的回來，回到房間之后，張城防就拎起茶壺灌了一肚子的冷茶，才憤憤說道：“那個老匹夫，竟是想要拖著辦事兒嗎！”
張守國臉上也有幾分苦惱，捏著眉心沒有說話，顯然也在為了此事著急。
秦春沛不知道他們要辦的是什么事情，但左右是脫不開上次的糧餉，他琢磨了一下，還是開口說了一句：“將軍，這幾日那小廝與我說起，說明城里頭好玩的地方有許多?！?br/>
“去去去，啥時候了還來說這個！”張城防不耐煩的罵了一句。
張守國的腦子里頭卻閃過什么，忽然問道：“等下，你繼續(xù)說。”
秦春沛微微垂下眼簾，繼續(xù)說道：“那小廝還說，明城里頭好吃的東西也許多，東邊有一家賣餛飩的，餡兒特別鮮美，西邊有燒餅鋪?zhàn)?，便宜又好吃，最好的是南面那個點(diǎn)心鋪，鋪?zhàn)与m然不大，但里頭的點(diǎn)心無一不精美，都是用當(dāng)年的新米做出來的。”
張守國眉頭越皺越緊，張城防忍不住問道：“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總不至于咱們事兒還沒辦好，先出去吃東西了吧？想吃東西什么時候不能吃。”
張守國卻瞪了他一眼，抬頭看著秦春沛，似乎在打量他的分量，半晌才笑著問了一句：“你說這話，心里頭必定有所猜測了吧?！?br/>
秦春沛抓了抓臉頰，笑著說道：“小的是覺得，既然街頭食鋪?zhàn)拥纳膺€這般好做，還用當(dāng)年的新米，可見明城這邊的百姓，肯定是不缺吃不缺喝，不缺當(dāng)年的新米新麥的?！?br/>
“不缺糧食……”張城防忽然拍著大腿站起身來，罵道，“我就知道那姓顧的不會那么老實(shí)，哼，說什么明城稅收如期上繳，真要是加了稅還沒拿到糧餉，百姓們怎么可能吃的上新米！這會兒不鬧饑荒就不錯了！”
張守國自然也知道這一點(diǎn)，只是皺眉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咱們并無實(shí)在的證據(jù)?！?br/>
秦春沛卻笑著問道：“要什么實(shí)在的證據(jù)，只要將軍把在明城的所在所聞，所吃所喝，如實(shí)上報給朝廷，怕就夠這位知府大人頭疼了。”
張守國顯然也回過神來，暗罵自己走進(jìn)了死胡同，是啊，他要威脅那個姓顧的，哪里用得著什么實(shí)在的證據(jù)，又不是真的要去皇帝面前打官司。
哼，他倒是想要看看，那姓顧的是不是真的問心無愧，不害怕他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要知道他們谷城是沒有交稅，但明城明明交了稅，百姓們卻還有富余，怕是前些年的賬目都有問題，那姓顧的哪里敢讓他去皇帝面前捅破這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