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雖是舉賢人，未忘遜功爵：“此事有來由，敗秦洛澗非謝玄！硤石一戰(zhàn)揚(yáng)國威、喪賊膽，功在劉牢之！陛下要勵將，先賞劉牢之，請進(jìn)廣陵相，令助家侄謝幼度（謝玄），分進(jìn)合擊滅秦賊。小勝不容易，大勝更難致，喧嚷過多動軍心，不利三軍驅(qū)苻堅！”

    帝心感其誠，趕忙又催問：“劉牢之何人，以前何故未聽聞？”

    謝安抱袖頻為禮，口上不忘答帝問：“此系北府無名將，面紫須暴丑貌相，虎背熊腰有蠻力，言簡意多辭語激，傷人無心不自量。幼度識他有將略，行伍擢為參軍將。可喜吾侄謝幼度，知遇識人真不凡。牢之果然不簡單，敗秦殺將在洛澗！”

    帝又道：“劉牢之首功不可沒，越是無名將，越要拔為眾人看。謝玄不僅能識人，臨機(jī)決事會用人，正因小處有細(xì)心，行軍打仗堪稱神，謝玄功勞不可沒！賢相句句有道理，可即擬詔告三軍，有功必行賞，無功多激勵！”

    謝安承旨返臺署，擬成帝詔示大臣。牢之因功進(jìn)爵位，官拜鷹揚(yáng)將軍廣陵相。

    大臣不識劉牢之，聞名仰瞻互打聽，昨朝在丹墀，今夕聚府堂，交口夸贊廣陵相；百姓不識劉牢之，街談巷議比關(guān)張，賊軍陣中殺胡將；小兒梨園觀武戲，跨騎竹馬不歸府，粉面涂鴉追秦將。

    而今建康彈丸地，婦孺談秦心不驚，其心皆倚劉牢之；便是三吳八郡民，爭返家園理枯井、灌良田，仰待敗秦積余糧，置家園，眾心所仗亦牢之。昔日黑臉賊，今日作賢良，貌丑曾羞鄰里婦，今日美婦羞丈夫，怨他不如劉牢之。

    謝安辭出東殿，升輿返府，寵辱不驚。

    大殿上金碧輝煌，帷幄幢幢，空空蕩蕩。小內(nèi)侍（丁昧）垂首侍立，目不敢望。孝武帝逡巡殿上，眼觀殿堂，心情坦蕩，忽然想起一物，便令侍宦（丁昧）取酒，就東殿上舉觴自飲，自娛自樂。

    俗話說：“喜過神爽，千盅不嫌多；樂極生悲，一觴也足醉！”帝每盡一觴，必口占一語，言拾一事，眷意山河，壯懷激烈。

    丁昧知帝壓抑已久，積喜于洛澗大捷，此時舒懷，是乃大飲，斟酒不敢不滿，勸酒不得不媚。一來二去，十余觴已盡，數(shù)千言未止。

    自古至今，酒之為物，不過娛心愉情，借以舒懷，賴以生興，令身心快慰，靈機(jī)悟發(fā)。至于斗酒賦詩，豪文乘至，此為興發(fā)所起，心娛所致，也有一觴亂性，心襟搖持，則又娛心過度，情性皆移。

    不知幾個來回、幾回滿杯，孝武帝容色紅潤，話語漸多，言詞反復(fù)，理序紊亂，依然談興大熾，飲意未輟。

    丁昧不敢明阻，暗代提示：“劉牢之如此驍勇，實(shí)是朝廷不可多得良將、陛下獨(dú)一無二膀臂，有他在軍擊賊，陛下何愁秦人不退？”

    孝武帝果然高興，舉觴飲酒，逡巡搖晃，意態(tài)朦朧，不忘戲謔：“朕恨不識劉牢之其人，過往也未曾耳聞，如何貌丑、如何勇猛，只聽外間議論紛紛！如今，便汝不男不女、非陰非陽之近侍內(nèi)宦，皆能看出劉牢之不凡，想來此人必不簡單！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趙有廉頗、李牧，不懼白起、王翦、蒙恬威逼邯鄲，國家安如磐石。若非敵國反間、郭開進(jìn)讒，邯鄲安得破？趙國焉能亡？朕遍閱古人，乃有禪悟：得一上將，勝得千軍；出一佞臣，足毀長城。只這劉牢之，便是朕之上將。有他戍邊，朕日日燕歌趙舞，夜夜酒池肉林，做個昏庸天子、無道人君，邊州須也無憂。古來國亂，多在蕭墻。朕之憂，憂在朝堂。有朝一日，晉也出個郭開這等佞人，指鹿為馬，巧言令色，毀了劉牢之這等樣人，豈不是自毀長城？”

    丁昧道：“陛下擢賢用能，棄佞遠(yuǎn)讒，乃國朝圣主明君，豈容生出這等事來？”

    帝嘆道“昔秦、楚、燕、齊、韓、趙、魏，豈少圣主明君？春申、孟嘗、平原、華陽，四君皆國君同胞骨肉，血濃于水，其又如何？依舊半分國土，擁兵自重，弱本強(qiáng)枝，令強(qiáng)敵有機(jī)可乘！”

    丁昧不審帝意，支支唔唔，不敢承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