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依舊。
繁花落盡。
戒備森嚴的司空府內(nèi),一座無名的小園卻春意盎然。綠樹環(huán)繞的小橋,鋪滿翠綠荷葉的蓮花池,小樓前怒放的四季桃花。
胭脂殘淚。
嬌艷的桃花隨著清風細雨,悠然飄落,劃出一路清香的痕跡。雪白的衣袂,絕美的容顏,一個嬌媚的身影和這江南的煙雨桃花融為了一體。
纖長的指,輕輕拾起沾滿濕雨的花瓣,小心翼翼的擦拭著,略顯蒼白的唇漸漸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小橋上,一個紫色的身影清晰異常,細雨沾濕了他如墨的長發(fā),他卻毫無知覺,只定定的看著桃花紛飛中如仙似幻的白衣女子,丹鳳眼中閃過一瞬即逝的黯然。
“你真的愿意為她放棄自己的性命嗎?”一個月前,面對宇文成都的決然,他曾故作冷漠的問過。
用自己的性命,換取她一生的自由。
為何,可以如此的義無反顧。
他,楊玄感,二十幾年來從來只有心中深藏的野心,只有這大隋的天下。直到,那日大殿之上,遇到了第一次心動的她,卻依舊不明白,愛情,究竟是怎樣。他只知道,他不要再見她因為任何人落淚,他只知道,他要給她天下最好的一切。
天下。
“如果,沒有了他,天下,又有什么用?!币痪浜喍痰幕卮穑銓⑺\劃多年的計劃否定。
他追逐的,對他,如此無謂。
如果沒有了她,天下,又有什么用。
“你要的,是你眼中的天下,而我要的,是她一生的幸福,是她追逐的自由。只要你死了,天下,你唾手可得?!钡涞穆曇簦驗樘峒八?,竟有了絲絲難以掩飾的溫度。
幾年來,他一直按兵不動,只是因為,他的存在。
天寶大將軍,宇文成都,戰(zhàn)無不勝。
只要他不在,大隋的軍隊便會潰不成軍。楊廣的昏庸殘暴,奸相宇文化及的狡詐殘忍,又能留得住幾人。
只要,他死了。
因此,那日琴操偷偷將她送出司空府后,他才沒有立刻將她尋回,只派紅拂在暗中保護她。只是為了,要她遠離,以便實施昨晚的一切欺騙。
化妝成她的琴操,輕易的便宇文成都重傷,卻因為她的突然出現(xiàn),他輕易的選擇了放棄,錯失了殺掉他最好的機會。
這個世上,能夠輕易傷害他的,只有她。
這個世上,能夠輕易救下他性命的,只有她。
楊若夕。
只要輕輕放手,他便可以得到這搖搖欲墜的大隋江山。
只要,放手。
卻為何,心漸漸疼痛,錐心刺骨。
天下與她,要如何衡量。
或許,從他將自己的無影玉交給她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的天下,只愿,與她共享。
天下,他可以一點一點的打,而她,丟失了,便不會再回來。
對于他的拒絕,宇文成都冷漠的視線終于有了一瞬即逝的驚異,繼而又換上了熟悉的漠然。
許久,相視,無語。冰冷的視線在空氣中相接,擦出**的火花。挺拔的黑色身影,轉(zhuǎn)身,毫不猶豫,離開。
正式的,宣戰(zhàn)。
“為什么你沒有帶精兵攻打司空府,直接將她奪回?”看著煙雨中漸漸模糊的黑色身影,他終于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即使是私自來江都尋人,他的身邊,依舊有著無數(shù)誓死追隨的死士。
為何,要只身前來,賭上自己的性命。
“愛一個人,是要給她她想要的,而不是給她你想給的?!苯厝坏纳碛皾u漸消失在雨幕中,卻有低沉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傷痛,穿透煙雨傳來。
愛一個人,是要給她她想要的,而不是給她你想給的。
他可以給她,天下間的一切,卻偏偏給不了,她要的愛。
這江南的煙雨,彌漫在天地間,整整一個月,不曾停歇。七月的江都,陰霾的天空,依舊寒冷,如同他心里的溫度。
只因。
飄飛的桃花中,那個白衣勝雪的傾城紅顏。依舊絕美的容顏,依舊纖弱的身軀,依舊周身散發(fā)的淡淡的蓮花香氣,卻不再是她。
那空洞的眼眸,那飄渺的氣息。
那一晚之后,她忘記了一切。甚至。
她,瘋了。
她真的沒有看上去那么堅強,那一晚,宇文成都的放棄,他的霸道占有,徹底將她逼到了絕境。一夜的纏綿后,她選擇了自我逃避,或者,應該說,是自我放棄。
現(xiàn)實的一切,對她,太過殘忍,太過傷痛。
經(jīng)歷了那么多,她的心,已脆弱異常?;蛘?,應該說,她從不曾像看上去那么堅強。
堅強,不過是她極度脆弱的偽裝。
她毫無記憶的生活在自己的夢幻中,構(gòu)筑著一個無人可以涉足的安靜世界,一個開滿永不凋謝的桃花的夢境。
她每日不眠不休的坐在那株“胭脂殘淚”下,小心翼翼的撿拾著一片片落花。一次次倔強的對琴操說著,夢茜,桃花開了,神仙哥哥回來找我的,我要在這里等他,直到桃花永遠不再綻放。
夢茜,是她對琴操的稱呼,一個無人知曉的名字,卻成了她最依賴的人。她忽略了站在她面前的任何人,記不住每日都回來看她的他。她的生命,只有她口中的夢茜,以及。
神仙哥哥。
那個她一次次呢喃的名字。
是,他嗎?
宇文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