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雪在內(nèi)殿領(lǐng)著師妹們做早課，只是一直靜不下心，算著師傅差不多要帶憶雨回來便讓眾人散了。聽見師妹三三倆倆的聚在一起，偶爾有人提起李憶雨去刑堂的事，心里不由一顫；穩(wěn)了下心神向李憶雨房間奔去。
一推開門就聞到鮮血濃重的腥甜氣，寧雪看到水月正小心翼翼地處理李憶雨的傷口，一點點把黏在皮肉上的衣衫褪下?？v然用溫水敷了很久，可水月一碰衣服李憶雨就不由自主的顫抖一下，讓她越發(fā)不忍下手，站在那兒身子都繃得僵直。寧雪看見趴在床上，氣息微弱，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呆愣在原地。好半天寧雪才恢復(fù)過來，走到水月身邊看著師傅慢慢撕下血濕的衣衫哽咽道：“師傅，雨兒她···”
水月全部心思都在為李憶雨處理傷口上，才發(fā)現(xiàn)寧雪的到來，看著寧雪發(fā)紅的眼眶疲倦道：“先給雨兒處理傷口，其他的過后再說?！?br/>
“是”
上身衣料有些嵌進(jìn)皮肉里，每撕下一條碎布都有股鮮紅隨之流出。視覺的沖擊總是最強(qiáng)烈的，看著毛巾擰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看著當(dāng)藥水涂抹在皮開肉綻的身子時，昏迷的李憶雨痛苦呻吟；看著她抖動的身子。水月只覺又把小刀在不斷片著自己的心，痛恨自己的妥協(xié)。
寧雪擰干帕子輕輕擦拭李憶雨臉上的汗水，看向坐在床邊的水月低聲問：“師傅，雨兒的身子？”
“筋骨傷得很嚴(yán)重，得趴上兩三個月才能稍作動彈。會，會痛上很久?！彼碌脑掃€沒落，寧雪就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淚，看著眼前脆弱的似乎一碰就碎的女孩，無聲痛哭。
腦內(nèi)好像有烈火在不斷灼燒，可身上卻異常的冰冷；全身像粉碎了一樣，抽不出一絲氣力。疼痛像潛伏著要摧毀大壩的洪水，剛開始只是默默蟄伏，只能隱隱敏感的能察覺。然后先是一股暗流慢慢接近，接著第二股、第三股急流沖上大壩···終于摧毀堤壩，撕裂神經(jīng)。
腦子愈加昏沉，兩股聲音隱約響起交織——“睡下，睡了就不疼了?！薄安荒芩?，睡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崩顟浻暝趭A層里不斷掙扎，眷戀黑暗里安逸。
“雨兒，雨兒，雨兒···”
這是誰的聲音？好柔軟。
眉心閃過一道微弱的綠芒，頭內(nèi)的火焰慢慢熄滅，疼痛愈加的清晰。身后一涼，好像蓋著的什么被掀開了，有人將清涼的膏狀事物在身上小心的勻開，不時有點滴的液體落在身上。好痛，李憶雨不由掙著身子想躲過它，可怎么也動不了。
只有痛
寧雪輕輕的為李憶雨蓋上輕軟的薄被遮住血肉模糊的景象。手指穿過李憶雨她長發(fā)，撫過那蒼白的近乎透明的臉龐、那縱使昏迷依然緊皺的眉頭，說不出話來。只有含淚捂住她的臉。
水月走來坐在李憶雨床邊試了試她的額頭，李憶雨昏迷了十天也高燒了十天，這很危險。欣喜的發(fā)現(xiàn)溫度降下不少，握緊被中瘦弱無力的手。寧雪凝視師傅疲倦的容顏，只有暖意的眼眸映出師妹的容顏。不由想到最近峰內(nèi)活躍的幾人和師傅愈加冰冷的怒意，心逐漸變寒。沉默了許久，水月的聲音幽幽響起：“雪兒，你先回去吧?！?br/>
“是”
水月掀開軟被，由肩至膝沒有一寸完好，綻開的皮肉周圍是烏紫的僵痕，隱約能看見蒙著血意的骨。想起靜云的言語，撫摸李憶雨的臉，低聲喃喃：“雨兒，你這孩子平常那么聰慧怎么那天就傻了。師傅和你大師伯多少年的姐妹了，她對師傅能有什么心思！你何必，何必如此苦了自己···”水月抵著徒兒的手，忍住眼里的熱意。
許久，感覺李憶雨的手指無力的動了動，水月驚喜莫名。
撫過李憶雨的秀發(fā)，低頭親吻她的額頭。仿佛多年前的清晨，喚醒還在賴床的徒兒。熱氣呼在耳邊，柔聲道：“雨兒，你睡的夠久了，該起了。門外的梔子開了，你要在不起床的話就被風(fēng)搶走了。你的畫做事要有始有終，快起來完成。還有，你譜的新曲我聽過了，雪兒還沒有，你得給她談一遍不然她教訓(xùn)你的時候別跑到師傅跟前哭···”
“水···”
一道低沉暗啞到極致的聲音，聽在水月耳中卻是天下最美的天籟，連忙倒了水小心翼翼的喂給李憶雨。
李憶雨竭力睜開雙眼，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趴在房里的床上，潮水般襲來的劇痛險些擊垮她的同時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清醒過來的神智，讓她能仔細(xì)“享受”每一寸受刑的痛楚。李憶雨喘著氣，卻不敢動彈分毫，只因為每一絲的顫動都會引起洶涌的海嘯沖擊她的神經(jīng)。痛呼到了嗓子又極力吞了回去，只有呼吸愈加粗重，下意識想咬住嘴唇卻陡然停??；勉強(qiáng)偏過頭，師傅果然坐在身前，滿目的心疼?？匆娝旅黠@變得憔悴還有鬢角冒出的幾絲銀白，心底一顫，啞聲道：“師傅，您，您要保重身子?。∮陜簺]事，已經(jīng)不疼了?！鄙n白的額頭冒著汗水，偏偏露出虛弱的笑顏，看在水月眼里比哭更讓她痛。
水月?lián)崦顟浻甑男惆l(fā)，強(qiáng)笑著點頭；然后起身走到桌旁端起藥碗，用勺攪了攪，柔聲道：“先把要喝了，現(xiàn)在溫度真好?！崩顟浻甓⒅率掷锏耐耄谄诎骸皫煾?，我能不喝嗎？”
水月這幾天第一次真心笑了：“不行，你必須把藥喝了身體才能好。不過，雨兒可以選擇是我喂你還是讓我給你灌下去。”
李憶雨也笑了，想起小時候師傅用筷子卡住她的牙齒，讓藥順著筷子流下。再苦也進(jìn)嗓子了。她還想再說點什么，只是實在沒有力氣，連呼吸都是痛的。忍著疼任水月把自己的上身略微墊高，順從的喝下藥汁。流過喉管，像刀割火燒直襲肺腑，冷汗如雨，引起一陣又一陣的顫栗，急流更加的洶涌。水月連忙把藥放下捂住李憶雨的臉急問：“很疼？”
李憶雨笑著搖了下頭，喘了一會才低聲回答：“只是有些難受。”
水月閉眼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帶著點哄小孩的語氣：“孩子，乖，忍耐一下。藥，一定得喝完?！币煌胨?，很輕，可是現(xiàn)在卻仿佛重愈萬鈞。
李憶雨強(qiáng)忍著把藥喝完，像是又經(jīng)歷過一場酷刑。全身直冒冷汗，浸入傷口，雪上加霜。水月把毛巾浸入溫水使勁揉搓，擰干后輕輕清理李憶雨的傷口。雖然水月極盡小心，力道也放到最輕，可是李憶雨還是忍不住把臉埋進(jìn)軟枕，攥緊枕套把呻吟咽下。水月感覺到手下的僵硬輕顫，眼里溢滿深切的痛?！陜海憧梢匀套∩胍?，但你控制不了身體的僵硬；雨兒，不要獨自咽下苦楚卻對我笑著?！?br/>
水月的手停在李憶雨的身上，李憶雨轉(zhuǎn)頭看著自己的恩師，好一會撒嬌道：“師傅，雨兒好冷?！彼裸读艘幌?，隨后溫柔的撫摸李憶雨的臉龐，一如多年來的無數(shù)個夜晚——讓李憶雨倚靠在自己懷里為她蓋好軟被，手臂剛要攬住她的時侯陡然停下，血肉模糊的景象深印腦海。不由抵住李憶雨的額頭嘆息道：“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傻?！?br/>
李憶雨咬了下唇，低聲問：“師傅，您，您去見過大師伯了？”
水月苦笑：“見你傷得這么重，我怎么可能不去找她?！?br/>
李憶雨在水月肩上蹭了蹭，低聲道：“師傅對不起，是雨兒太沖動了。還有，大師伯沒找?guī)煾德闊┌?？?br/>
水月看李憶雨眼里全是急切和擔(dān)憂，親了親她的額頭，嘆息道：“傻孩子，你大師伯若是要找?guī)煾档穆闊┚筒粫恢贝粼诤笊搅恕Ｒ院蟛豢梢栽龠@樣了，你可知道師傅看見你滿身的傷心里有多疼。”
李憶雨把頭埋進(jìn)水月的脖間，悶聲道：“師傅，這么做雨兒不后悔，要是以后發(fā)生這種事雨兒還會這么做?！?br/>
“傻孩子···”
毛茸茸的小腦袋靠在脖間，有點兒癢癢的，水月親吻她的額頭哄道：“你身子還很虛弱，再睡會?！彼司湍苌偈茳c苦。
“嗯”
李憶雨雖是昏昏沉沉的，可身上疼痛難忍哪里睡得著。只是閉眼陷入半昏迷狀態(tài)，心里苦笑：還不如剛挨完打就昏迷過去的時候呢！
水月看著李憶雨不時皺起的眉頭，聞著屋里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拭了下眼角，用下巴抵住李憶雨的頭?！陜海芡纯喟?？對不起，是師傅沒照顧好你?！?br/>
眼里只有李憶雨的水月并沒有看見門外一閃而過的身影。誰都沒有想到，水月的愛是李憶雨以后最依賴的溫暖，也是她苦難的源泉。
開門聲響起，寧雪端著碗粥輕輕走進(jìn)，看到李憶雨緊擰的眉頭，眼神一黯。走到床邊行了一禮，輕聲道：“師傅，先給小雨喂點吃食進(jìn)去吧。十天了，小雨只是機(jī)械反應(yīng)的喝下一口兩口的，再這么下去怎么撐得住?！?br/>
水月呼吸一滯，小心的讓李憶雨趴在她身上。伸手捏捏李憶雨的臉頰，柔聲道：“雨兒，先醒醒，醒醒，先吃點東西再睡?！?br/>
李憶雨睜開一條縫，陽光有些刺眼，瞇著眼好一會才適應(yīng)過來，看見床邊滿眼憐惜的寧雪，輕笑：“師姐”寧靜的像廖無波瀾的湖面，只是有些暗啞。寧雪抬頭眨眨眼睛，半晌，才笑著吧碗里的稀粥喂給李憶雨。李憶雨輕笑的喝下勺中的稀粥，只覺胸內(nèi)一陣翻江倒海，不禁大咳出聲。
“?。 彼孪乱庾R拍打李憶雨的背心，李憶雨不禁慘叫，把頭埋進(jìn)水月懷里攥緊她的衣角，不斷喘息。水月輕柔她的胸口，老半天李憶雨才抬起頭對水月寧雪輕輕一笑：“我沒事，剛才不小心嗆到了?！彼伦尷顟浻昶脚吭诖采?，弄好她散在額前的長發(fā)，撫過她的眉眼，長大了。水月看著眼前明明痛的不行還笑得一臉輕松的李憶雨，眼光有些迷離，覺得她好像變小了，變胖了，帶著點嬰兒肥。那時候的她穿著粉嘟嘟的花衣裳，見到自己就搖晃晃的撲過來，就像自己懷里黏了枚小粉團(tuán)子，周圍都是好聞的奶香；每天抱著玩具滿房間亂跑，撞疼了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直到自己過來抱起她才委屈的抽咽。
“師傅”寧雪小心的叫了一聲，水月回過神，有些自嘲，最近總是容易出神。向?qū)幯u了下頭，揉揉李憶雨的頭柔聲道：“痛就說出來，別自己忍著。師傅知道雨兒很堅強(qiáng)，但屋里只有師傅師姐，雨兒只是個孩子?！?br/>
李憶雨被水月的言論逗笑了，忍著痛反駁：“雨兒長大了，只有師傅還把雨兒當(dāng)孩子?！?br/>
水月撇了李憶雨一眼輕揪她的鼻子，一副懶的說的樣子。倒是寧雪插了一句：“哪是只有師傅這么認(rèn)為，明明就是個小孩子還偏要裝個大人樣。師姐可還記得某個小粉團(tuán)子抱著我的腿一個勁往上爬，要是不同意哭的那叫個水漫金山。才長高這么點就想宣布自己長大了，可還是改變不了自己是個小丫頭的事實?！?br/>
“師姐···”李憶雨不依道，三個人都不由笑了，只是這沉淀在藥香里的笑只有她們自己能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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