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劍撐著下頜看著睡在帳子里的人。沉睡中的他眉間少了幾分凌厲,連帶著眼線也柔和了下來。若不是頸間的那塊圖案太過扎眼,這個樣子倒是挺好看的。
他伸出手,試探性地在李未名的眼前晃了晃,輕聲道:“醒了嗎?”
對方?jīng)]反應(yīng)。
其實李未名已經(jīng)醒了,只是在糾結(jié)該用什么表情面對龍劍而已。說真的,他現(xiàn)在真的很奇怪現(xiàn)在的龍劍是怎么想的。怎么被天帝篡改了記憶后,整個人就變得如此喜怒無常?前一刻還劍拔弩張地要殺人,這一刻又來救人?期間相隔并沒過多久??!
個中緣由他其實能想到一二。無非是天帝被把龍劍的記憶“洗干凈”,而敖澈又十分憎恨蚩尤,對于帶著這個刺青、修煉了蚩尤法術(shù)的自己肯定是憎惡的。因此他才變得如此詭異?!
不過,他既然愿意出手相救,大概還是對自己有一點點的記憶吧。
想到這里,多日的積郁終于減輕了些。
門被扣響,丹墀走了進(jìn)來,神色疲憊之極。還沒等龍劍開口,她便搖了搖頭,“她什么都不說?!?br/>
龍劍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結(jié)局:“她沒有設(shè)計陷害你,已經(jīng)是萬幸了。我現(xiàn)在唯一能倚仗的便是法力高于她,否則我斷然不敢貿(mào)然托你去見她的?!?br/>
“你是怕她在我身上放個追蹤法術(shù)查到你,還是怕什么別的?”丹墀似笑非笑地說。她的目光落到了李未名的身上,語調(diào)中不易察覺地帶著一絲嘲諷,“你和她可真相像。他是天玄地煞,本該就不會這么不堪一擊。若不是你,他怎么會淪落到這種田地。”
龍劍知道丹墀定是在龍玄那里受氣了,因此說出來的話都沖了些。
“我不介意你如何如何的諷刺我。只是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一些我和他的事情……?很抱歉,天帝洗去了我對于他的記憶。其他人,懾于天帝的圣諭,都不敢對我透露一些什么……”
“這個你還是等他醒了然后自己去問吧?!钡ぼα诵?,“畢竟我也是有可能歪曲事實,添油加醋的?!?br/>
龍劍沒有說話。
丹墀道:“有些新消息要告訴你。今日我去見她的時候,她似乎意有所指地警告我不要鬧過頭。我一向不善長勾心斗角,也沒有她那么出色的觀察力,但是猜測之下,大概是讓我不要和你們走得太近了。莫非她發(fā)現(xiàn)了我們?”
“不一定……”龍劍捏著下頜,沉思道,“不過你在昆侖十二金仙手下救走他們的事情,大概已經(jīng)傳出去了。只是后續(xù)你又做了什么,他們手中應(yīng)該沒有什么把柄。不要忘了,你現(xiàn)在在洛陽?!?br/>
是啊,在人間,洛陽,人間的市鎮(zhèn)里。天規(guī)有令,仙神不得私自用法力干涉人間。若他們強行打探她,那么便是違背了天律,是要受刑的。
“好吧,就算如此,我想他們大概也有可能推斷到你在哪里。在能找到你的地方找不到你,難道他們就一點也不會考慮你和我一起救了他?”
“……我沒有選擇。普天之下,六界之內(nèi),誰還能逃過天帝的法眼。更何況我現(xiàn)在勢單力薄,若回到東海也會被龍玄整得死去活來,我現(xiàn)在真的有點怕她?!?br/>
“誰說你勢單力薄的。如果好好利用的話,躺在床上的這個人可是魔界的儲君——不管他愿不愿意答應(yīng)。”
“你讓我再一次勾結(jié)魔界,重蹈一萬年前的覆轍……?!”
“不一定吧?!钡ぼ?,“你與天帝舊情已了,而這位未來的魔主君上也不是蚩尤那樣的人。之前他告訴過我,他之所以愿意墮入魔道,雖然包括了提升自己的力量了修為,但是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你?!?br/>
在之前龍玄和龍后的對話中,他隱約知道失憶前的自己和李未名有過情緣糾葛,但是卻萬萬沒有想到,李未名墮入魔道,竟然有自己的原因……莫不是他害得不成?
兩人都沒有繼續(xù)說話,冰冷的沉默在室內(nèi)蔓延開來。
“那個,我說……”
本來躺在床上閉目養(yǎng)神的李未名此時已經(jīng)睜開了眼。他笑著轉(zhuǎn)過頭去,對上兩道“你醒了?”的目光,道:“你們倒是提醒我了。隨我去魔界看看吧。”
之前伍秋月曾經(jīng)教給了李未名一個回到魔界的訣,但當(dāng)時因為謝知秋帶兵攻打天界討要自己而直接導(dǎo)致滄溟劍落入龍劍之手,他對魔界是在是沒什么好感。那個訣也拋到腦后了。后來他決定修煉蚩尤的法術(shù),則是因為蚩尤的法術(shù)是唯一可以克制天帝太昊氏的。
而且魔界的人,相處下來,也不是他想象的那樣殘忍。若你對他們沒有歹心,他們一定也不會犯你。更何況李未名本身并不是那種所謂的“正道人士”。既能救出龍劍,又能提高自己的修為,現(xiàn)在還能防止天帝再派各家仙卿圍追堵截。
丹墀推脫了,而龍劍始終陰著一張臉,大概是對魔界沒什么好印象,卻意外地沒有多說什么。
李未名便帶著龍劍回到了魔界。眼前的場景頓時變成一片光影交織的色澤。等到一切明晰過去,映入眼簾的是彌漫的白色霧氣,在濕潤的空氣里微微顫抖著,終日被遮天避日的煙云籠罩。深色的墨綠色的樹在風(fēng)中颯颯搖動著,抖落墨一樣的樹葉。
這里是……往生湖。
湖邊深色的草地上,綻放著無數(shù)形狀妖異的花朵,顏色卻是清一色的黯。唯一鮮亮的顏色,是血一樣盛放的,顏色如若曼珠沙華一樣濃烈的花朵。
星星點點散落著的業(yè)火澤蘭在墨藍(lán)色的瞳仁總倒影出重疊的影。龍劍別過頭去,無法掩飾心底的憎惡。
已經(jīng)整整一萬年了。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用踏足天庭、踏足魔界,卻沒想到命運弄人,竟然迫使他拿到了以前的記憶。縱然前情不復(fù),逝者已矣,然而曾經(jīng)的記憶,卻是永劫的折磨。
耳邊有人慢慢吐氣:“是不是覺得,如果你不曾想起這些,或者再也不用想起這些,那該多好?”
那人說話時,微微有些灼熱的氣息從唇間吐出,落在他的耳廓上,細(xì)小的毛茸茸的觸感。然后對方未受傷的右手臂環(huán)上了他的腰間。
有些怪異,但是并不討厭。
“我現(xiàn)在只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龍劍無動于衷。他站在原地,任李未名環(huán)住自己的腰,淡淡地說,“我想要的,只有兩樣?!?br/>
“向天帝復(fù)仇,阻止龍玄成為?;剩俊崩钗疵娴氖欠浅A私馑?br/>
“太昊氏枉顧我的意愿,扭曲我的記憶,讓我像個瘋子一樣;龍玄縱有雄才大略,但是心術(shù)太險。終有一天當(dāng)?;实奈恢靡矟M足不了她的時候,她會犧牲四海的生靈去完成她的目標(biāo)。”
李未名無奈地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語地笑道:“為什么我不在你的計劃之內(nèi)……你明明說過復(fù)活了你的父母就和我一起云游四海的……”
說到后面聲音越小,似乎很委屈的樣子。
龍劍:“……”我欺負(fù)你了?好吧他們都說我好像真的欺負(fù)你了……
他是背對著他的。龍劍忽然發(fā)現(xiàn),只要自己看不到他頸側(cè)的刺青,便對這個人沒有了一絲的憎恨;反而多了一絲……很奇怪的感覺。
龍劍伸出手,僵在空中了半晌,內(nèi)心天人交戰(zhàn)了很久。然后忽然向后伸去,隨便揉了把李未名的腦袋。
隨后,龍劍放下手,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他長袖一揮,一道藍(lán)光破開白色的霧氣,劈入湖心中央,道:“誰?!”
李未名則搖了搖頭。能在往生湖里待著的,除了那位傳說中連蚩尤都忌諱莫深的逆影,還能有其他人?
果不其然,白色的霧氣慢慢聚攏,凝聚成一個銀發(fā)男子的樣子。然而令人奇怪的是,這一次他并沒有上岸,只是漂浮在湖面上的霧氣里。銀色的長發(fā)和衣衫幾乎融化在四周的霧氣里,氤氳恍惚如同一晃一晃的倒影。
逆影的身形向前移了移,然而卻并沒有開口說話,只是注視著兩人。
李未名有些奇怪,但是卻也沒多說什么,反而笑吟吟地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見了,閣下?!?br/>
逆影的容貌在霧氣里依然不能看清楚。只是銀色的瞳仁里帶著點點的笑意,他向李未名點了點頭。
“我要見攝政王閣下和謝將軍。”李未名道,“往生湖周圍這么大的一塊地方,能不能拜托你指點一條明路?或者如果能直接送出去就最好了?!?br/>
逆影點了點頭,依然一句話也沒有說。他伸出手剛要做法,龍劍卻忽然躍起。滄溟劍錚鳴出鞘,龍劍竟然持劍刺向霧氣中的那人!
逆影長袖一揮,霧氣如同細(xì)小的雪片一樣纏繞在他的衣袖上,洶涌過來架住了滄溟劍的走勢。龍劍出掌打出一道疾風(fēng),卷動著四周的霧氣。露出了一張俊俏之極的臉。
的確是逆影沒錯。李未名沒覺得什么,然而龍劍卻倒吸了一口涼氣:“太……太昊氏?!”
銀發(fā)男子微不可聞地笑了一聲。旋即掌心拍向龍劍手持的佩劍。沖力將他逼退了三丈,龍劍又復(fù)落在岸邊,站在李未名的身側(cè),目光卻依然死死地盯著懸浮在湖面上的那個人。
李未名皺了眉沒有說話。
“沒想到,一萬年過去了,你的感覺倒是比以前要敏銳了?!蹦嬗暗恼Z氣聽不出悲喜,“我和太昊氏的確有些淵源,但是很抱歉,我們并不是同一個人?!?br/>
“名字?”
“逆影?!?br/>
“天帝伏羲太昊氏,字溯影?!饼垊s忽然笑了:“我早該知道你在這里了,溯影。難怪當(dāng)初他會性情大變,原來是你‘離開’了啊?!?br/>
“不說話,不想現(xiàn)身,是怕我識破你的身份么?”
銀發(fā)男子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你想干什么?!?br/>
龍劍無所謂地笑了笑,像極了他從前的樣子,“沒什么,只是敖澈臨死前都沒有解開的疑惑,我現(xiàn)在終于知道了答案而已,感覺還真是暢快。”
此時此刻,一直旁聽的李未名終于道:“不好意思打斷兩位……我只是有些糊涂而已。”
“你啊?!饼垊雌鹱旖切α诵?,“你還看不出來嗎?眼前的人,他真名為溯影,和伏羲太昊氏的相貌一模一樣。他并不是別人,而是太昊氏抽取下的情魄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