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九小姐小名叫觀音兒，長得果如菩薩一般，眉目如畫，小小年紀(jì)便是個美人胚子。但性子就沒菩薩那么好了。

    無雙奉命來給她艾灸時，她睥睨著無雙手中點燃的藥艾條，捂鼻子毫不掩飾地嫌惡道：“什么玩意兒??？熏死了，還不如喝藥呢?！?br/>
    無雙示意奶娘摁住她，一邊撩開她衣擺一邊耐心道：“喝藥的話，是藥三分毒，傷肝傷腎。艾灸可溫經(jīng)通絡(luò)、消瘀散結(jié)，又沒有入口藥物的副作用。小姐姑且忍一忍。真有了病的話，人們連蜈蚣、壁虎、童便都能吃下去。煙熏算得了什么？”

    觀音兒一想，童便？蜈蚣？天那！她被惡心到了，連聲抱怨：“有用嗎？我可不信，就這么烤一烤就不痛了。老太太怕又跟從前一樣，凈聽信路邊野和尚老道士的奇巧淫伎?！?br/>
    無雙微皺了皺眉頭。她天沒亮就起床侍弄花地，摘花送去內(nèi)宅，陪老太太念半個時辰的佛經(jīng)。然后打點各色祭品送去寺廟，幫師父們布施分粥給乞兒?；貋砗笏紱]喝一口，又馬不停蹄地趕來給她施灸，已經(jīng)很累了，很想坐下歇一歇。眼下這位被慣壞的小孩如此沒有禮貌，一點都不體恤人家的心意，直白戳人地講那些嫌棄話，讓她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快。

    無雙趕緊默念一聲佛偈，告誡自己行善積德，不可起嗔念。小孩子不懂事，解釋給她聽就好了：“小姐有所不知。艾灸不是外四路的淫伎，而是正統(tǒng)的中醫(yī)六大療法?！?br/>
    “六大療法？什么來的？”

    “就是我們老中醫(yī)從很早的時候傳承下來的治病方法，除了湯藥和艾灸，分別還有刮痧、拔火罐、針灸、砭石。小姐沒聽過艾灸，刮痧和拔火罐總聽說過吧？這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財富，能夠延續(xù)幾千年，自有它的道理。”

    觀音兒張大嘴巴，想反駁，卻又發(fā)現(xiàn)這樣一來，顯得自己孤陋寡聞，只好不滿地哼了哼，撅嘴不再出聲。

    無雙偷偷笑了一下，又道：“老太太用艾葉泡腳，見了效果，這才叫我來給您試試的。小姐何妨信我一回呢？熏的都是地里天然生長的艾葉，就算沒有效，也絕不會有害處?！?br/>
    說話間，已經(jīng)在小腹上熏夠了一刻鐘，她便讓觀音兒翻過身子，烤后腰的命門和八髎。剛才小肚子熏灸得暖烘烘的，現(xiàn)在熱度又從腰部擴散開來，藥力一前一后地透發(fā)，很是舒服。觀音兒趴在那兒，掩口小小打了個呵欠，不再說話。

    就這樣，無雙每天風(fēng)雨無阻，堅持給她用藥艾熏灸。當(dāng)月的月經(jīng)下了許多黑色血塊，量大量多，持續(xù)時間長。到了第二個月，基本不痛了。到了第三個月，就一點也不痛了。從此，無需日日施灸，只在月事之前灸一兩次，或者受寒時加強灸，就可以了。

    治好后，無雙非常開心，有成就感。

    *

    石家老太太養(yǎng)尊處優(yōu)，下人對她的吃穿都是用心伺候的。有時老太太愛惜無雙，留她多說一會兒話，解解悶。

    這樣一來，無雙了解到老太太很喜歡吃鯉魚，除了齋戒日外，幾乎隔天就要叫廚房做上一頓。

    于是她給老太太說了一個典故。

    在元代，有一位名醫(yī)朱丹溪，他有名到什么程度呢？

    世人尊他為一代醫(yī)宗?？垂倏蓜e小瞧了“宗師”這個名頭，這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安上去的。就連本文主人公王孟英，我們必須承認(rèn)，他的成就也沒能達(dá)到夠資格享有一代“宗師”的地位，僅能稱作一代名醫(yī)圣手。我們今天可以在圖書館找到一本朱丹溪的傳記，題目正是《一代醫(yī)宗：朱震亨傳》。

    而且，除此之外，在中醫(yī)史上繼往開來、舉足輕重的“金元四大家”中，朱丹溪占了一席，并且是排名第一的那位！

    不用再多說，大家都能明白他有多厲害了。他創(chuàng)立的養(yǎng)生、滋陰學(xué)說、情志療法、節(jié)欲學(xué)說等等，對后世影響源遠(yuǎn)流長。

    我們今天要說的，就是朱丹溪的一個醫(yī)案。

    朱丹溪有一位族叔，七十多歲了，年逾古稀。這一年，老人患上了慢性腹瀉，也就是鬧肚子。從夏末拉到深秋，一直好不了，找了很多醫(yī)生，都“百方不應(yīng)”。最后只能把宗族里邊的名醫(yī)朱丹溪給請上了門。

    朱丹溪看了之后，斷定這個病一定是有很多年沉積的東西沒有代謝出去，結(jié)在胃腸里邊了。于是他詢問老人：“您老飲食習(xí)慣有什么特點??？”

    老人想了想，就說了一個特點。這特點連朱丹溪聽了，都大吃一驚。

    老人說的是：“我喜食鯉魚，三年無一日缺。”這老人家里有錢，兒孫又孝順，所以喜歡是吧，好！那就做給老爺子吃，天天吃，頓頓吃，而且江南人做菜很多花樣，老人也吃不膩。結(jié)果這么吃著，三年里頭，竟沒有一天離了鯉魚。

    朱丹溪吃驚完了以后，明白了——老爺子偏食得如此離譜，吃來吃去，就吃出病來了。這都是營養(yǎng)物質(zhì)啊，沒有代謝出去，停留在體內(nèi)，就變成了“痰濕”，助濕生痰那！

    有人會提出疑問，鯉魚在中醫(yī)里邊，不是利水的嗎？怎么就助濕生痰了呢？

    鯉魚，確實有利水之效，但是“過猶不及”這個道理大家懂吧？中醫(yī)認(rèn)為，魚和肉此類高營養(yǎng)物質(zhì)，攝入過多、超過身體吸收能力的話，在體內(nèi)無法運化，就會變成痰濕，中醫(yī)叫做“助濕生痰”。這些痰濕積聚在一起，影響氣機和脾胃的正常運作，人體就出問題了！

    朱丹溪治療這個病的方法很奇特。首先，他吩咐老人，馬上戒食鯉魚，這是必須的！

    然后，他開了一個暖胃行氣的方子，放了一點點白砂糖，熬好后給老人喝下去。過一會兒，朱丹溪讓老人把手指頭放進喉嚨，催吐！

    結(jié)果老人嘩啦嘩啦，吐出了半升像膠一樣的粘液。當(dāng)天晚上，老人瀉肚子的情況就減輕了一半！

    第二天早晨，朱丹溪還是這個方子，暖胃行氣，白砂糖，喝下去接著吐，又吐出半升膠一樣的粘液。

    這方法雖然很惡心，但效果非常好。兩次折騰完了之后，老人的瀉肚子從此就好了。

    這個醫(yī)案給我們什么教訓(xùn)呢？它警示了我們，挑食、不良的飲食習(xí)慣，確實能引起身體的病變！朱丹溪認(rèn)為，如果人們每天跟著自己食欲走，渴求美味，放縱無度，健康一定會出問題。他的養(yǎng)生理論提倡清淡飲食，控制食欲。1

    說完這個醫(yī)案，無雙拿出朱丹溪的著述《格致余論》，慢慢念給老太太聽，以示自己所言不虛。

    老太太是個惜命之人，聽完后著實嚇了一跳，連忙吩咐下面停了鯉魚。她拉住無雙的手，道：“好孩子，你懂得這么多，以后得空，常給我們講講這些醫(yī)案典故才是?！?br/>
    “我所知不過爾爾。要是老太太喜歡，我就多用心好了?！彼睦锴宄@些貴族不過是為了自己身體，想知道些符合自己情況的醫(yī)案。真要研究浩瀚的古典醫(yī)籍，需要非凡的毅力和耐力，她自己也做不到。尋常人更是鮮有興趣了。

    她常常感嘆，自己所知，不過王孟英大腦里的九牛一毛啊。

    老太太不吃鯉魚之后，無雙給她介紹了一種“菊花雞湯鍋”。

    她從花田里采來白菊花，浸泡在溫水中一二十分鐘，再放入稀礬溫水漂洗后用竹籃瀝凈。

    老太太見到鮮嫩的菊花瓣，笑瞇了眼，“這些事給下人做，你那么辛苦做什么？快來坐，火鍋要端上來了。”

    無雙搖搖頭：“老太太忘了，我只吃素。這頓飯讓我站著伺候吧?！?br/>
    她命人把桌子挪到窗邊，打開窗戶，正好對著花園里的幾樹梅花。冬天天黑得早，月亮已經(jīng)半露了臉。

    廚房端來熬好的大半鍋原汁雞湯的銀制小暖鍋，放入中央有圓洞的餐桌中央。又端來生雞片。

    無雙伸手揭起暖鍋蓋子，擎在手中候著。老太太便親自撿起幾片雞肉片投入湯內(nèi)，無雙忙把蓋子蓋上。

    約莫五六分鐘后，她又上前去將蓋子揭起，讓老太太將菊花瓣抓一把投下去，接著仍把蓋子蓋上，再等五六分鐘。這一美味佳肴便煮成了。

    外頭月色凄冷，寒風(fēng)呼呼，屋內(nèi)熱火朝天，陣陣菊花清香撲鼻。老太太吃得熱汗淋漓。陪吃的大丫環(huán)白鳳和翠環(huán)，開始還本分拘謹(jǐn)?shù)?，到后來也禁不住美味，放開吃了起來。

    吃了半輩子美味的老太太認(rèn)為絕了，不住道：“一面賞冬景，一面吃菊花火鍋，一邊一個景象，有了對比，更覺暢快。”

    翠環(huán)附和：“這湯又清淡又保留了雞肉的鮮美，而且菊花清熱解毒、清肝明目。奴婢真服了居士，想出這般美味?！?br/>
    無雙又往鍋內(nèi)灑了一把菊瓣，微笑道：“不是我想的?！笔撬郧翱创褥髠饔?，在里頭看到的?？上КF(xiàn)在慈禧太后還沒出生呢，她無法解釋給大家聽。2

    白鳳忽然望著她，說：“居士整天都笑瞇瞇的，又心胸豁達(dá)。我心里覺得啊，居士就跟歡喜佛一樣，討人喜歡?！?br/>
    “是啊，是啊，我也這么覺得。”

    無雙的臉立即綠了。

    歡、喜、佛？！

    她瞬間覺得心中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又滑稽又悲憤。

    世傳的歡喜佛雕塑，可都是一男一女摟著交(河蟹）媾的形象啊啊??！

    歡喜佛是藏傳佛教密宗里頭，生殖崇拜的本尊神啊啊??！

    無雙暈死了，這些丫鬟不懂就別亂用啊。她們估計想說的是彌勒佛，結(jié)果混淆到歡喜佛去了。二者差別很大的好不好！

    “咳咳……多謝你們夸獎了。”她竭力控制面部表情，訕笑著跟眾人一起樂。

    忽然，外頭的小丫頭打簾子進來通報，“大奶奶和羲少爺來了！”

    他們走進來，各廂行禮問好。

    石誦羲聞到了香味，勾起饞欲，趁勢吃了一碗飯。雖然只趕上了尾巴，但鍋里還剩不少，石誦羲吃得津津有味。得知是無雙做的后，他高興地說：“老祖宗，你把居士給了我吧！我想天天吃那么好吃的雞湯！”

    眾人笑起來，“少爺饞狠了?！?br/>
    石誦羲蹭在祖母身旁，不停地?fù)u老人家的胳膊，“讓她到我房中伺候嘛，好不好，好不好！”

    無雙但笑不語。

    大奶奶知道她心里在意這個，拉起兒子，佯斥道：“你凈干些不著調(diào)的事！無雙居士不是下人，是請到家里的座上客，老太太對人家也客客氣氣的。你怎么能要人家去伺候呢？”

    石誦羲聽了，方才懨懨作罷。

    *

    注1：整理自《大國醫(yī)朱丹溪》第三集《巧治怪病》。

    注2：殷偉，《中華千古文人的隱逸之風(fēng)》圖文版，中國文史出版社，第5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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