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勤小黃走進顧罡韜的辦公室:“顧罡韜,剛才紀檢委來通知,請你去一下?!?br/>
顧罡韜鎮(zhèn)靜地回答:“行,我明白了。小黃,這是三季度的信貸報表,已核對好了,請按時抄報省行。”
顧罡韜走進紀檢委時,兩個穿檢察官制服的人正在和紀檢委魏主任交談,門口還站了兩個一臉威嚴的法警。
檢察官站了起來:“你是顧罡韜嗎?”
一個檢察官亮出傳喚證:“我叫劉峰,是市檢察院的,請跟我們走一趟?!?br/>
顧罡韜已不是第一次和檢察官打交道了。在檢察院審訊室里,劉峰和兩個檢察官坐在審訊者的位子上,顧罡韜坐在正中間的一把椅子上。
“請問,你叫什么名字?”
“姓顧名罡韜。”
“顧罡韜,知道這是啥地方嗎?”這是主審檢察官的質(zhì)問。
顧罡韜沉默了。
檢察官又以訓斥的口吻問道:“回答我的問題!”
顧罡韜仍然保持著沉默。
檢察官似乎從顧罡韜的沉默中感到了一線希望,威嚴地說:“沉默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事實永遠是事實,法律是以事實為依據(jù)的?!?br/>
“我認為你們是在浪費時間?!鳖欘疙w終于開口了,“法律先把每一個人都假設(shè)成犯罪嫌疑人,這個我懂。從你們的口氣我能感到你們?yōu)樯栋盐艺埖搅诉@里。我拒絕這種審問式的談話,我有權(quán)用我認為合適的方式維護我的人格尊嚴?!?br/>
“那你知道為什么請你來嗎?”另一個檢察官插嘴道。
“不知道?!?br/>
“你犯的是什么罪,知道嗎?”
“不知道?!?br/>
“馮秉才攜巨款逃走你知道嗎?”
“不知道。”顧罡韜十分納悶,他只知道今天早晨孫貴仁回到機關(guān),一副頹喪的樣子,但他此刻已經(jīng)意識到了問題的復雜性。
“你什么時候認識馮秉才的?”
“一年前就認識?!?br/>
顧罡韜把從怎樣和馮老板接觸,都談了什么,又是怎樣去的天津,竹筒倒豆子般敘述了一遍,最后說:“我講的都是事實,你們可以去調(diào)查,若有出入,我愿負法律責任。”
“那五百萬貸款協(xié)議書上‘顧罡韜’三個字是誰簽的?”
“不是我簽的!”顧罡韜斬釘截鐵地回答,令在場的檢察官目瞪口呆。
一名年輕的檢察官從外面匆匆跑進來,汗水浸濕了半截衣衫,交頭接耳地和幾個檢察官說著什么。從他們驚訝的表情和向顧罡韜投來的目光來看,顯然有了新的發(fā)現(xiàn)。
顧罡韜提供了很有價值的線索,使檢察人員迅速調(diào)整了偵破方向,重新鎖定了目標。
七月的太陽在空中燃燒,沒有一絲風,所有樹木都呆呆地站著,任憑熱浪的炙烤。
舉目眺望,城墻的城垛像一排鋸齒展現(xiàn)在強烈的陽光下。
顧罡韜坐在樹蔭下的一塊石頭上吸著煙,兩眼平視前方,他認真地回味著十幾年來的各種感覺。
十五年前,他在這兒接受了生活給他的一份厚愛,從一個毛頭小子逐漸走向了成熟;又從這里走出,圓了他的大學夢;也是在這里,他有了溫馨的家庭,又有了愛情的結(jié)晶,有了值得驕傲的一切。
他靜靜地坐著,一位信步走過的老者面露慈祥,一副心納天下的表情強烈地打動了他。原來一個人能平靜地活著是多么美好,只是以他現(xiàn)在的處境和年齡,要做到安詳恬靜恐怕比激流勇進更困難。
他痛心的不是難以安詳,不是難以招架的迎頭一擊,而是精神上的摧殘。
他感到自己無法繼續(xù)在銀行工作下去,他的天賦受到偏見的壓制,使他痛苦不堪。他就像一只關(guān)在籠里的獅子,眼睛里閃爍著兇猛而又絕望的光芒,但這光芒正一天天暗淡。
他一聲不吭地僵坐在那兒,隨手扯了幾根草放在嘴里靜靜地嚼著,目光默默地注視著前方,傾聽著萬物的聲音。
現(xiàn)在,他可以從容地在腦子里沉淀過去的歲月,冷靜地反思,像在提煉一種原本屬于他而又被他一直忽略了的東西,現(xiàn)在他意識到了這種東西的可貴,那是他生命的支點。
星期一清晨,顧罡韜和往常一樣早早就起床了。他破例沒去城河邊晨練,而是徑直朝機關(guān)大樓走去。他沒有乘電梯,一階一階數(shù)著臺階走進了辦公室。
他先是站立了許久,點了一支煙,打開玻璃窗,放出捂了一夜的沉悶空氣,然后在煙缸里擰滅煙頭,端來一盆清水,給窗臺上的幾盆花草澆上水,開始擦拭室內(nèi)的每一張桌椅。一塊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水泥地竟連拖了三遍,地面光潔得都能映出人影。做完這一切,用去了將近四十分鐘,這時,辦公室的同事先后進來。
“好稀罕啊!一大早就大掃除!”小黃很驚訝。
“老顧學雷鋒呢?今天不是三月五號嘛!”信貸員老李打趣道。
顧罡韜放下臉盆,用抹布擦了一把手,笑道:“這辦公室看著干凈,其實都洗了三盆黑水了,是這樣,今天我請客,你們到樓下吃早點去,待會兒我要會一位重要客人。”
“今天老顧又出血了?!崩侠钜贿呎f笑,一邊接過顧罡韜遞上的鈔票。倆人興沖沖吃早點去了,顧罡韜目送他倆離開,隱隱聽到走廊里有人和孫貴仁打招呼,便迎了出來。
孫貴仁像是感覺到了什么,干笑道:“你早!”
顧罡韜一臉嚴肅地說:“孫處長,我有事要向你匯報,請來我辦公室一下?!睂O貴仁先是一愣,還是跟了進來,沒等孫貴仁開口,顧罡韜輕輕用腳尖把門一挑,順手擰上反鎖的暗鈕。
“你,你這是干啥?”
顧罡韜不說話,聳聳肩,飛起一拳砸在了孫貴仁的臉上。隨著“哎喲”一聲慘叫,人已仰在了沙發(fā)上。顧罡韜俯身抓住他的胸脯像老鷹抓小雞般將他提在了半空,奮力向前一推,“撲通”一聲,這一下摔得不輕。這一時刻,孫貴仁已全然忘卻了疼痛,腦海里幻化出種種可怕的鏡頭,甚至想讓顧罡韜落在身上的拳頭再重一些,最好打在致命處,這樣就一了百了了。
當辦公室的門被人強行打開時,孫貴仁只覺得臉上有些異樣,眼睛無論怎樣努力也睜不開了,他艱難地扒著窗臺站起來,用手掰開腫脹的眼皮,朝天上望了一眼,發(fā)現(xiàn)天還是這樣藍,陽光還是照樣明亮。孫貴仁終于明白,他可以活下來了。和生命相比,剛才那頓飽打不過是撓了一下癢。有人喚來機關(guān)紀檢委的魏書記,魏書記指著顧罡韜怒斥道:“顧罡韜,太不像話了!你簡直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了!”
顧罡韜迎著他走過去,一字一板地說:“聽好了,從今天起我不屬于你管的干部了!要是再多嘴,小心連你也捎帶上!”魏書記嚇得臉色蒼白,沒等他回過神來,顧罡韜已經(jīng)拎起收拾好的提包走下了大樓。
再說孫貴仁,自從馮秉才從天津消失后,他早已隱隱感到自己的末日已到,他之所以把檢察人員的偵查視線轉(zhuǎn)移到顧罡韜身上,也是不言而喻了。他一是想借檢察人員之手,出出這幾年的惡氣;再就是聲東擊西,為自己安全出逃贏得更多的時間。
孫貴仁沒有預料到的是,顧罡韜前后僅用了兩個鐘頭,就把自己洗了個清白。這么一來,反倒使自己陣腳大亂,加上顧罡韜劈頭蓋腦的一頓飽打,無疑向他發(fā)出了危險的信號。沒等檢察人員趕到醫(yī)院,他已匆忙趕到機場,鼻青臉腫地登上了西安飛往廣州的飛機。
據(jù)當天的新聞報道:這架剛剛起飛的圖—154客機,十幾分鐘后因機械故障墜毀在西安以南一條干涸的河灘上。為了給這個驚天大案畫上最后的一筆,鳴著警笛的警車直駛飛機失事現(xiàn)場,在法醫(yī)的配合下,他們從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體中找到了孫貴仁的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