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桌子，這青年大聲招呼程蘊，還給了她一記白眼：“看什么看，還不趕緊給小爺送上冰鎮(zhèn)酸梅湯解渴？”

    這人是在說她？

    程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確實穿得普通，但她穿得再普通，也不像茶樓里負(fù)責(zé)接待客人的小二吧？

    “抱歉，她不是小二！”在廚房里忙碌的老板娘急急迎了出來，端著笑臉道，“李小官人，您今天怎么來得這么早？我在廚房里忙，倒是怠慢您了。”

    “不許我來早一點？”李小官人瞪眼睛，又打量了程蘊一眼，皺眉道，“她是誰？”

    009

    “程蘊?！痹诶习迥锘卮鹬?，程蘊吐出三個字，微笑地看著李小官人，道，“基于禮貌，你也該告訴我你是誰?！?br/>
    李小官人挑眉，身上兇悍氣息稍微收斂，沉聲道：“免貴姓李，李承光?！?br/>
    這句回答說出來，他的同伴、老板娘、茶樓里的一些熟客都露出驚訝神色。

    在紅葉鎮(zhèn)，李承光絕對是個可以稱得上厲害的人物，性情桀驁不馴，天不怕地不怕，去了黑暗島主城一樣橫著走。

    如此狂傲之人，面對一個十來歲村女的詢問，居然也會回答？

    是了，這個村女姓鳳，莫非是鳳氏族人？

    但是李承光見了尊貴至極的鳳家嫡系后裔也不會像普通人那樣受寵若驚，而是以平等資格交談，之前還打過幾個鳳氏紈绔，端的是囂張任性。

    眾人看了又看，都沒覺得程蘊有值得留意之處，只是普通平凡的小姑娘一個，頂多長得漂亮好看了點，是個美人胚子。

    李承光該不會喜歡小女孩吧？

    人們還在猜測，李承光卻等得不耐煩了，瞅了瞅老板娘：“每人一碗酸梅湯，快點端上來，小爺快被熱死了?！?br/>
    “好好好，小官人請稍等，客官們請稍等，馬上就來！”老板娘回過神，鉆進后廚準(zhǔn)備降暑酸梅湯。

    李承光仰頭灌了一杯茶，走到程蘊的桌子旁坐下，極不客氣地拿起她面前的糕點往嘴里放，一邊吃一邊問：“你住在山里？”

    程蘊也不生氣，很好脾氣地說道：“確實如此，你怎么看出來的？”

    她的衣著打扮與鎮(zhèn)子里的同年齡小姑娘差不多，李承光能看出她從山里來，眼神委實厲害了點。

    “直覺?！崩畛泄饬嗥鸩鑹兀瑢刈鞂?zhǔn)自己嘴巴喝了個夠，滿足地呼出一口氣，說道，“我的直覺一直很準(zhǔn)?！?br/>
    說了這句話，他放下茶壺，雙眸一眨不眨地看著程蘊，嘴唇?jīng)]動，微小聲音卻凝成一束傳入她耳中：“在這個茶樓里，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看不透的人?！?br/>
    常年游走在生死邊緣的人對危險總有著一種玄之又玄的預(yù)知，李承光覺得程蘊有可能威脅到自己，事實必然如此。

    程蘊露出輕微意外的神色，第一次覺得自己小瞧了這個世界的人。

    廢棄宮殿里，大概是謝意之有心縱容，她才能攻擊到他。

    “這樣?！彼巳徽f著，身上的氣息稍微一變，輕聲道，“現(xiàn)在呢？”

    李承光目顯驚異，上上下下打量著程蘊，似是不相信她能做到將自身氣息收放自如，還能與環(huán)境協(xié)調(diào)融洽得幾近天衣無縫。

    “現(xiàn)在你是鎮(zhèn)里的普通女孩?！彼€(wěn)住自己的情緒，小心翼翼地壓低了聲音，“鳳姑娘，你是不是避世隱士？”

    傳說里，夢魘森林隱居著不少厲害的大高手。

    李承光覺得程蘊多半是那些隱士高手的后輩或者傳人，否則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根本做不到如此程度，哪怕覺醒了術(shù)道神秘天賦也做不到。

    對于他的猜測，程蘊微微一笑，道：“你猜?！?br/>
    “不猜?！崩畛泄庹\實說道，“我只知道你有本事，想拜師?！?br/>
    “拜師得拿出誠意?！背烫N喝了一口茶，含笑看著李承光，“我久居山中，不知世事變遷，可否講一講最近發(fā)生的新鮮事？”

    吹牛皮的大漢是道聽途說，嘴里的話也不知經(jīng)過多少人的口，雖有可能是真實，但更有可能與真實相差千萬里，反正程蘊是懶得判斷分析他的話有多少真多少假。

    李承光勉強能算高手，知道的肯定比牛皮大漢多，消息渠道更廣，又是有求于她的，當(dāng)成消息來源用一用也無妨。

    “最近新鮮事不少，鳳姑娘想聽哪方面的？”能混到如今程度，李承光并不像傳聞中是個狂傲魯莽的武夫，頗為識趣地按著程蘊的話頭接下去，“炎祖大陸有新鮮事，蠻荒大陸有趣事，黑暗島也有可以說道的談資?！?br/>
    “先說黑暗島吧?！?br/>
    程蘊不急著了解炎祖大陸和蠻荒大陸，那兩塊大陸距離她十分遙遠(yuǎn)，即便知道發(fā)生了事情也不能做什么。

    “黑暗島最近幾年沒有什么大事，半年時間里倒是有一件傳得沸沸揚揚的事，它與鳳家大小姐有關(guān)。”

    談到鳳家，李承光悄悄地觀察了程蘊的臉色一眼，結(jié)果自是什么都沒能看到。

    與曾經(jīng)站在世界巔峰的琴湘相比，他顯得太嫩了。

    “鳳家大小姐嗎？是這代大小姐還是下代？”程蘊隨口問道。

    “是下代，炎祖大陸的離國皇室派三皇子夜熙諶出使黑暗島，提出與下代大小姐聯(lián)姻。”李承光道，“消息傳出兩三天，由楚國皇室安王韓龍胤帶領(lǐng)的使者團登上黑暗島，提出與夜熙諶相同的要求。”

    都是陌生的名字，程蘊不認(rèn)識離國三皇子，也沒聽過楚國安王。

    “鳳家答應(yīng)他們了嗎？據(jù)我所知，與大小姐聯(lián)姻只能入贅。”她拿起一塊糕點，道，“夜熙諶和韓龍胤都是真正的皇室血統(tǒng)？”

    古代和親，公主不愿嫁往苦寒偏遠(yuǎn)之地葬送一生，宗室女、大臣之女、宮女等都能替代，最出名莫過于王昭君。

    黑暗島鳳家也與炎祖大陸有過聯(lián)姻，前來和親的未必是皇室子弟，也有可能是只得一個姓與皇室有關(guān)系。

    但那個時候的炎祖大陸只被一個空前強盛的九離帝國統(tǒng)治，而非如今分裂成大小不同勢力不等的六國。

    離國想和鳳家聯(lián)姻，楚國摻和一只腳進來，都是盯上鳳家的深厚底蘊和巨富，希望得到鳳家支持繼而完成大一統(tǒng)建立新帝國，畢竟炎祖大陸六國并存的局面已經(jīng)延續(xù)了六百年，不可能一直保持下去。

    李承光道：“鳳家沒有答應(yīng)，只說下代大小姐尚在學(xué)習(xí)中，不宜過早嫁娶?！?br/>
    “離國三皇子夜熙諶是皇帝私生子，生母不明，沒有繼承權(quán)，大概覺得入贅鳳家是個好選擇，所以被拒絕后一直留在黑暗島，看起來也沒有要回去的想法，與主城的權(quán)貴公子們打得火熱?！?br/>
    “楚國安王韓龍胤是皇帝的旁支堂弟，出身不顯，武道資質(zhì)倒是不錯，二十一歲步入知微境，如今二十二歲。聯(lián)姻遭到拒絕，他也沒有返回炎祖大陸，而是留在主城，現(xiàn)在就住在鳳家贈送的一座郊外別院里，時常能進出鳳家祖宅。”

    010

    李承光沒說夜熙諶與鳳家來往，鳳家的傾向顯然是楚國安王韓龍胤，畢竟楚國是天下間第一強盛的大國，離國排在第二，安王的出身來歷也比三皇子好看。

    程蘊咽下嘴里的糕點，問：“可知道下代大小姐偏向誰？”

    “下代大小姐還在修行中，自八年前祭天儀式后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李承光說到這里，看著程蘊道，“她的歲數(shù)與你相去不遠(yuǎn)?！?br/>
    程蘊被流放夢魘森林，這件事只有少數(shù)幾人知道。

    “你覺得我像鳳家的下代大小姐？”程蘊挑破李承光的心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確實與鳳氏宗族有點關(guān)系?！?br/>
    “嘿嘿……”李承光干笑著掩飾了一下，看到老板娘出來，喊了一聲，“春娘，我在這?！?br/>
    老板娘發(fā)現(xiàn)他與程蘊坐在一起，不由睜大了一雙妙目，虎著臉道：“李小官人，這位姑娘身子虛弱，您可別嚇著人家了！”

    哈，人家沒被他嚇唬，他倒是被嚇唬了兩三回。

    李承光有些委屈，為自己喊冤：“老板娘，你認(rèn)識我少說也有二十多年了，我像那種故意嚇唬小姑娘逗樂的人嗎？”

    “不是像，根本就是?！崩习迥锊鹋_，把冒著涼氣的酸梅湯放下，回身招呼其他人，“有冰鎮(zhèn)過的綠豆湯、紅豆湯，也有冰鎮(zhèn)的瓜果，數(shù)量不多，要的趕緊說了！”

    李承光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大口，抹抹嘴角對程蘊道：“坊間傳聞，下代大小姐是個不能修行的廢柴，即將被廢黜。在今年十六歲的五小姐晉升初光境十一層后，傳聞越演越烈，據(jù)說鳳家家主也有心換個大小姐?！?br/>
    程蘊反應(yīng)尋常：“哦，現(xiàn)任大小姐對此怎么看？”

    李承光說道：“現(xiàn)任大小姐深居簡出，也只有每年祭天儀式露一次面，但她很親近五小姐，去年還帶著五小姐一起祭天?！?br/>
    在鳳家，唯一有資格祭天的只有大小姐。

    現(xiàn)任大小姐帶著五小姐鳳輕雪祭天，毫無疑問是將她當(dāng)成下代大小姐看待，也難怪廢黜流言能傳得人盡皆知。

    程蘊思考片刻，問道：“鳳輕雪是否與楚國安王有所往來？”

    “沒聽說過?！崩畛泄庥趾攘艘豢谒崦窚?，舒服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但是五小姐與夜熙諶關(guān)系頗佳，不久前還一起進夢魘森林狩獵異獸。”

    “夜熙諶實力如何？”

    “天賦不比韓龍胤差，十九歲晉升初光境十三層，或許能比韓龍胤更早進入知微境，而且他是攻擊力不弱的元素術(shù)師，火系?！?br/>
    “為人呢？”

    “這個不好說?！崩畛泄庹泻衾习迥镌賮硪煌胨崦窚?，“我只見過他兩回，一回是尚未過年時，主城街上有女孩子朝他砸花，他笑嘻嘻的接住了；一回是在八天前，夢魘森林中圈，他盯上被我打傷逃走的獵物，出手將其擊殺，得知獵物本屬于我，立刻就歸還了?！?br/>
    黑暗島的風(fēng)氣比炎祖大陸開放，女孩子對異性砸花，是表達(dá)愛慕之心。

    夜熙諶接住花，代表他愿意接受對方心意。

    作為一名前來提親的使臣，若說夜熙諶不知道黑暗島有這么一個習(xí)俗，那是不可能的。

    程蘊沒問砸花的事，只問了個細(xì)節(jié)：“被你打傷又逃走的那只獵物傷勢如何？”

    “我砍斷了它的小半截尾巴?！崩畛泄獾?，“你住在山林里，應(yīng)該也見過疾風(fēng)青狐，被我傷的就是一只成年青狐，毛色特別鮮亮，是火一樣的紅，沒有一根雜色?！?br/>
    生活在夢魘森林的異獸不計其數(shù)，疾風(fēng)青狐是其中一種，喜歡獨來獨往，皮毛通常是青色的，偶爾也有紅毛，因速度快如疾風(fēng)捕捉不容易，也無法人力豢養(yǎng)，是故一張普通皮毛也能賣出驚人高價，紅毛價格更高。

    以夜熙諶的出身來歷，他大概不會稀罕一張狐皮，盯上明顯被他人打傷的疾風(fēng)青狐，多半是見獵心喜。

    打到獵物又將獵物歸還原主人，或是他想交好李承光，或是不想鬧出事來失了興致，或是忌憚李承光背后有人。

    僅兩件小事，程蘊也很難判斷夜熙諶的為人，但足以讓她知道這個人不是蠢貨，反而頗有心機。

    風(fēng)頭不盛的夜熙諶尚且如此，那位楚國安王韓龍胤也不會差到哪里去。

    程蘊盯著杯中淺綠色的茶湯，繼續(xù)打探消息：“除了楚國和離國請求與鳳家聯(lián)姻，黑暗島還有其它事嗎？”

    “當(dāng)然是有的?！崩畛泄庹f道，“五天前，鳳家家主順利晉升，引來天劫雷光，有驚無險地度了過去?！?br/>
    “一個月前，年僅十九歲的鳳氏旁支鳳驚云踏入知微境。”

    “一個半月前，蠻荒大陸第二部落少主裘軒登島拜訪，希望降低部分商品的稅收，目前還在和談中，大概很快就能有結(jié)果……”

    李承光以時間為線，將這七八年間在黑暗島上發(fā)生的大事都說了一遍，最后道：“現(xiàn)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二十歲前踏入知微境的高手遠(yuǎn)比過去幾百年多，擁有七品、八品天賦資質(zhì)的修行者也比以往多了不少，或許還有九品的天賦和資質(zhì)，只是尚未被世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