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槐景本來是想拿片子過來給他的26床，結(jié)果剛走近，就聽到里面?zhèn)鞒鰜硪魂嚑巿?zhí)聲。

    周慧存站在門口，抿著嘴唇，一臉看稀奇的震驚神色。

    他便覺得有點奇怪，這是看到什么了？

    等他走到門口往里一看，就見剛才見過兩次面的那個年輕女孩，正轉(zhuǎn)身往陽臺沖，還喊著“我不活了”。

    梁槐景一愣，還沒等他看明白這演的哪一出，就見坐在25床上的老太太騰一下就坐直了，滿臉緊張的答應(yīng)聽她的話。

    女孩一下就停下來，站在陽臺門口又要她保證，又哄她每個星期給她吃一次蛋糕，身子還側(cè)向陽臺那邊，似乎她要是不答應(yīng)，她就繼續(xù)沖出去似的。

    梁槐景這會兒看懂了，原來是苦肉計。

    這一招大概是要對真正心疼孩子的老人才有用，梁槐景這時想起來了，早上交班確實交過25床。

    說她血糖控制不好，邱主任問怎么回事，值班的同事就說：“她偷吃外賣了?！?br/>
    邱主任當(dāng)時看向周慧存，問她：“宣教過了嗎，家屬不管？”

    “家屬都懂，但要上班也不可能天天守著她?！敝芑鄞鏌o奈道，“已經(jīng)通知家屬今天過來了。”

    原來通知到的就是她。

    她聽到老太太答應(yīng)她好好控制血糖了，就轉(zhuǎn)身往回走，正好抬眼看向門口，梁槐景就見她很明顯的一愣。

    他便禮貌的朝她笑了一下。

    蔣思淮見他沖自己露出個笑來，愈發(fā)覺得不自在，立刻咬住嘴唇轉(zhuǎn)過頭去。

    梁槐景微微一愣，一種自己被嫌棄了的感覺無比真實的迎面撲來。

    他頓時有些訕訕。

    蔣思淮倒是不知道自己的躲閃讓他有了這種感覺，趕緊跟姑婆說：“你可是答應(yīng)我了的，要是沒有做到，別怪我不客氣哦，到時候爺爺奶奶會罵你的?！?br/>
    姑婆一噎，嘟囔道：“他們可真是狠心，叫你來嚇唬我。”

    蔣思淮忍不住笑了一下，說：“那讓我哥來也行?！?br/>
    “他更不行?！惫闷帕⒖陶f，“跟你還能開玩笑，他就只會一板一眼跟我講大道理，唐僧一樣，聽得我頭都痛?！?br/>
    蔣思淮又笑笑，眼尾一撇，瞥見梁槐景和周慧存一起走進(jìn)了病房，一個站到了她旁邊，另一個直接走到26床去了。

    “阿婆，這是你頭顱CT的片子，拿好了啊?！?br/>
    剛才一直看熱鬧的隔壁床阿婆忙問：“醫(yī)生，我什么時候出院?。俊?br/>
    “明天就可以出了，你女兒來不來接你？”梁槐景溫聲問道。

    阿婆點點頭，他就說：“她來了你讓她去辦公室找我，我有些注意事項要跟她溝通溝通?！?br/>
    蔣思淮聽到這句，忽然想起實習(xí)時跟他班的那一個月，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還是不是對學(xué)生要求那么嚴(yán)格。

    又或者還有沒有人像她這樣會挨他罵。

    周慧存苦口婆心的勸了姑婆幾句，最后說：“你要是再不聽話，我天天叫我?guī)熋眠^來，耽誤她工作你也不忍心吧？”

    姑婆連忙搖頭：“不了不了，我聽你們的，你別折騰她，她身體不好的?！?br/>
    梁槐景跟26床說完明天可以出院，就聽到周慧存說的那句“師妹”，不由得又抬眼看過去。

    師妹？可剛才在辦公室，他要是沒聽錯，師姐好像是問她生意怎么樣？

    蔣思淮這時回過神，抗議道：“我身體好得很，能天天做幾百個面包！”

    姑婆一噎，周慧存很不厚道的笑了一聲，拍拍蔣思淮的肩膀，然后就跟在梁槐景后面離開了病房。

    他們倆一走，準(zhǔn)確的說，是梁槐景一走，蔣思淮立刻就放松下來，整個人都自在多了，拉過椅子在病床邊坐下。

    她看著姑婆，姑婆看著她，一時間倆人都不知道說什么好。

    但又好像都有話想說。

    過了一會兒，蔣思淮才問：“給你帶了滑肉湯，吃一點嗎？”

    姑婆可委屈了，“能吃嗎？我都吃過午飯了?！?br/>
    蔣思淮就想著安撫安撫她，點頭道：“可以吃一點，我們分一下。”

    姑婆這才高興起來。

    吃滑肉湯的時候，蔣思淮說：“要不你搬回去住吧？跟爺爺奶奶有個照應(yīng)也好。”

    以前姑婆是和蔣思淮他們一家住在一起的，那時候他們還沒搬到現(xiàn)在住的這個家，是住在老城區(qū)一套四房兩廳的房子里。

    隨著蔣思淮和哥哥蔣淮南越長越大，到了四五歲的時候必須要兄妹倆一人一個房間了，房間一下就不夠用起來，姑婆就主動搬了出去。

    再后來遇到合適的機(jī)會，蔣思淮的祖父母和父母拿出他們幾乎全部的家當(dāng)，在南江花園別墅那邊買了一棟二手的獨棟別墅，家里的房間一下就變成了六個。

    但是姑婆卻覺得現(xiàn)在的房子已經(jīng)住習(xí)慣了，不肯再搬回去。

    “我不要，你爺爺好多話，被他盯著我一點都不自由。”

    “你不要這么著急找借口嘛。”蔣思淮看她一眼，繼續(xù)說，“最近我爸媽他們在商量請阿姨的事，我爺爺奶奶年紀(jì)也大了，再什么都自己做，就太累了，也很危險。”

    姑婆點點頭：“是這么說，主要是容易跌跤，老人骨頭脆，跌一跤八成要住院，有的人跌了一跤以后就再也沒站起來過?！?br/>
    蔣思淮嗯了聲，喝了口湯，繼續(xù)道：“我現(xiàn)在就想到你了嘛，你回去住，我問問黃姐愿不愿意去我們家做工，愿意的話就給她漲工資，以后給你們?nèi)齻€做飯，反正你們仨都只能吃少油少鹽少糖的飯菜?！?br/>
    姑婆聞言沉默片刻，隨后深深嘆氣：“做老人家好難喏?！?br/>
    蔣思淮頓時氣笑：“做年輕人也不容易啦，要看著你們這些不聽話的老人家！”

    姑婆聽到這句話立刻不吭聲，當(dāng)做沒聽見，嘴巴一抿一抿的吃著湯。

    最后蔣思淮收碗的時候，她才問：“你剛才說每個星期給我吃一塊蛋糕的，記得吧？”

    “從下周才開始吃，把你的胰島素用量調(diào)整好再說?！笔Y思淮以為她現(xiàn)在就想吃，立刻轉(zhuǎn)頭警惕的看向她。

    姑婆忙擺了一下手，笑瞇瞇的問：“我是想問問，你給的蛋糕有多大啊？”

    哦，問這個啊，蔣思淮松了口氣，掏出手機(jī)給她看圖片，“就是這樣的，杯子蛋糕，上面給你擠一朵奶油花怎么樣？每周給你換不同口味的?！?br/>
    頓了頓，又說：“馬上就要到萬圣節(jié)了，我們店里要上限定款的小蛋糕哦，你是想吃開心果口味的，還是想吃巧克力口味的？”

    姑婆剛想說話，蔣思淮就不充：“不可以都要，你可以分好幾個星期把一整個系列吃完哦?！?br/>
    姑婆：“……”

    她還笑嘻嘻的撒嬌：“你看我對你好不啦？別人都是萬圣節(jié)一過就吃不到了，我還能給你每周單獨做一個呢！”

    姑婆：“……”

    蔣思淮還告訴她，有差不多十款限定新品這么多哦，她一周吃一種，吃完就可以吃圣誕節(jié)限定了。

    “吃完圣誕節(jié)限定，就可以過年啦，吃完新年限定，就到春天啦，春天還有春天限定，怎么樣，是不是覺得日子過得可有盼頭啦？”

    姑婆看著她，無語了一下，嘖了聲道：“我要是知道小時候給你玩面粉能給你今時今日拿捏我的機(jī)會，說什么我都不給你玩?！?br/>
    蔣思淮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時候她很喜歡玩過家家，這個愛好很為難她大哥，大孩子，還是男孩子，對過家家沒興趣也很正常。

    于是她就去找大人湊熱鬧，家里做面食的時候，包餃子包云吞做包子，特別是過年時要做炸貨，她湊過去，大人為了哄住她，就給她揪一小團(tuán)面團(tuán)。

    開始是當(dāng)橡皮泥玩，后來開始對面團(tuán)怎么會變成好吃的餃子云吞小湯包還有油角笑口棗感興趣，姑婆和奶奶就抓著她的小手，教她包，然后做上記號，下鍋煮熟炸熟后給她吃。

    然后笑瞇瞇的問她：“我們阿稚自己做的，是不是特別好吃呀？”

    小朋友得意洋洋，到處跟人家說：“今天的云吞/餃子是我做的喲，特別超級好吃！”

    于是全家人都夸她，連哥哥都會特別捧場的吃掉一大碗。

    這份被全家人呵護(hù)起來的愛好，在很多年后她不愿意進(jìn)入臨床時，給她提供了一片可以喘息的空間，也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姑婆看著她笑得像朵花一樣，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笑瞇瞇的夸她：“我們阿稚好漂亮?！?br/>
    已經(jīng)二十六歲的蔣思淮，還像小時候那樣，捧著臉甜滋滋的問：“是嗎？”

    然后又說：“姑婆也漂亮，姑婆要長命百歲?！?br/>
    小時候過年或者做壽才說的吉祥話，隨著時間推移，愈發(fā)說得真心虔誠。

    周慧存離開病房回到辦公室，還沒坐下，坐梁槐景對面的住院總劉蕊就問她：“慧姐你買那么多面包干嘛？”

    “好吃唄?！敝芑鄞娲蜷_袋子看了一下，喲了聲，“還有塊蛋糕，我沒點這個啊，師妹也太客氣了?！?br/>
    又聽到這聲“師妹”，梁槐景就扭頭看過去，有點好奇。

    劉蕊也很好奇，問道：“師妹？哪個師妹，副業(yè)嗎？”

    現(xiàn)在不少同事都有副業(yè)，去地鐵站擺攤賣烤腸的都有，掙錢嘛，不寒磣。

    周慧存搖搖頭：“那倒不是，她轉(zhuǎn)行了，開店專職做面包?！?br/>
    說著把一個白色的盒子跟兩個面包拿出來，說：“這倆我拿回去給我女兒做早餐，剩下的你們嘗嘗吧，覺得好吃記得關(guān)照一下生意，都是自己人?！?br/>
    說完把面包袋子遞過去。

    劉蕊接過去，把面包給大家分分，然后打量著袋子問：“店址就是上面印的這個？那很近啊，有沒有外賣？”

    梁槐景分到的是一塊瑞士卷，坐旁邊的隋淵拿到的跟他的一樣，說是普洱茶瑞士卷。

    一口咬下去，蛋糕體濕潤綿軟，混合著恰到好處的普洱茶香，給的奶油分量很足，而且能吃得出來質(zhì)量很好，一口下去，冰冰涼涼不甜不膩，像是在吃一口濃縮的奶茶冰淇淋。

    梁槐景眼睛一亮，抬頭看向放在桌子上的那個白色紙袋，記下名字，準(zhǔn)備搜索一下。

    耳邊劉蕊和周慧存還在聊天：“這可頌是好吃誒，看這酥皮，黃油的味道真香?！?br/>
    “是吧，我女兒就很喜歡她家的可頌，一次能吃倆，誒不行，我得再下個外賣單，送家里去?！?br/>
    “怎么不送到辦公室來，咱們一起訂唄？”

    “不行，師妹要是看到了，又會給我送蛋糕，一塊十幾二十幾呢，便宜偶爾占一回還行，一天占兩回可還行?！?br/>
    “等等，你說的師妹，不會是剛才來找你那個吧，25的家屬？”

    周慧存點頭：“是啊，就是她?！?br/>
    劉蕊一臉茫然：“怎么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她實習(xí)的時候待過我們科。”周慧存說完，又哦了聲，“哦對，那時候你還沒來，不認(rèn)識她。”

    說著轉(zhuǎn)頭看向梁槐景，搖了兩下手里的蛋糕叉，道：“槐景應(yīng)該認(rèn)識的?！?br/>
    梁槐景一愣，錯愕的轉(zhuǎn)頭看向她，“……我認(rèn)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