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姬凡低垂著頭,昏暗的光線看不清他的臉,但能聽到他氣息斷斷續(xù)續(xù)的,似乎在極力控制著內心的顫抖。
近旁幾人察覺到他的異樣,不明緣由,皆是感到一陣奇怪,張清兒輕扛了他下,他才清明了許多,不過仍舊怒火中燒。
“武比篩選賽已出結果,全宗各院共有112名弟子勝出,明日將正式開始決賽?!?br/>
接下來的話語令眾人一陣愕然,因為按照往常來說,篩選賽要持續(xù)進行三日才會結束。
葉泓頓了一下,接著平靜說道:“但基于篩選賽中匹配弟子實力高低不平,致受傷弟子較多,宗門決定給予參賽弟子一個可以放棄的機會?!?br/>
空氣安靜了下來,幾人都是看向了姬凡,因為葉泓在話落之后,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很顯然,這話單是對他說的。
姬凡垂頭不語,嘴角藏有一抹冷笑,怔怔出神,似是并沒有聽見葉泓的話,也或是習慣了葉泓的冷漠待之,不覺得此話是針對他而講的,置若罔聞。
“凡兒?!?br/>
而這種狀態(tài)持續(xù)了片刻,一聲‘凡兒’,將怒火難平的姬凡瞬間打回了原型。
他心神一顫,第一時間并沒有反應過來,心中那常年冰封的死潭如突然墜下了一塊石頭,漾起了層層漣漪。
是有多少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葉泓如此稱呼他,令他氣息紊亂,難以平靜。
有些窒息的抬起頭來,入目卻是一張異常平靜的蒼老臉孔,或許常年皺眉使得那眉頭間深深刻下了歲月的痕跡,使他一陣恍惚。
怔怔的盯著看了良久,直到葉林輕咳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而這一聲咳嗽,卻也是將他拉回了現(xiàn)實。
只見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古井無波,幽深的如同九幽寒潭,漾出絲絲冰冷,沒有任何柔和與情感,似乎對其生不起一絲興趣,只是被迫的不得而為,仿若他剛才聽到的那聲‘凡兒’……只是一道錯覺。
他心中那座即將沸騰的湖泊,瞬間冷卻了下來。心中一陣蒼涼,突然有些諷刺,自己竟然還期待著,有朝一日葉泓會對他的態(tài)度所有改變。
罷了……
算了吧……
……
“弟子不愿放棄?!奔Х财届o的開口,聲音平靜的讓岳擎幾人聽著都透有一種森涼的陌生。
“嗯。”葉泓似早已猜到,滿不在乎的點了點頭,然后便從他身上移去目光,交代道:“浪兒,等下將靈破掌傳授于他?!?br/>
幾人聞之面面相覷,皆是有一種異樣的愕然,這種表現(xiàn),是對葉泓決定一種疑問。
所謂靈破掌,不過是區(qū)區(qū)四品術法,這種級別的術法,按照他們天清院的規(guī)矩,當修煉達到靈氣境六段時,便予以教授,而目前以姬凡靈氣境八段的實力,理應教授七品術法靈光指才對!
氛圍有些異樣,卻無人敢出聲質疑。
姬凡聽到他的話語,眼瞳又是一陣跳動,神色更加冷漠了一些,卻也不是特別的在意,一個人對一個人失望一次,那也僅僅只是失望而已,可一個人經常對一個人失望,那就不叫失望了,而是絕望!麻木!!
這種情緒,并不限于任何的情感之間!
“是,師傅?!?br/>
葉浪不知為何在怔怔出神,聞聽葉泓的話語,回神拱了拱手。
“決賽上,你們一切小心。”葉泓輕描淡寫的看過一張張面孔,卻跳過了姬凡,最后簡單交代了一句,轉身走向木屋。姬凡抬起眼瞼,直勾勾的望著他的背影,看到他回到了那小屋之內,閉住了房門。
眾人這時才想明白,姬凡剛才為何有那般巨大的反應,關于葉泓對待他與對待其他人,這一種差別對待,一種與上進無關,與天賦無關,赤裸的毫不掩飾的區(qū)別對待!
樊銘幾人復雜的看著姬凡,見到他從平靜,到復雜,再到平靜怔然,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好,張清兒俏臉黯然了下,張口似想安慰,卻被樊銘阻攔住。
“走,師兄教你靈破掌?!?br/>
最后還是葉浪走過來,平和的笑了笑,一把勾住姬凡肩膀,如同一好大哥。
那手掌透過衣物傳來一陣冰涼,姬凡心中卻是有著陣陣暖意,張清兒嬉笑j蹦跳著靠過來,在另一邊挽住了他的手臂,姬凡偏頭,見到那露出虎牙的可愛俏臉和彎成月牙的大大眼睛。
幾人一同離去,但前后氛圍卻是兩個差別,前面嬉笑熱鬧,后面沉默不語,葉林看著姬凡頹然的背影輕嘆一聲,姬凡剛才的表現(xiàn),感覺更像是因為他沒有受到訓斥所以心生怨憤一樣,但是實際上其實他也知曉姬凡生氣的根本原因是在于葉泓的區(qū)別對待,所以他倒也不怪,只是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而這時,岳擎突然過來勾住了他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笑,七人關系一如既往的好。
天清院又恢復了死寂,在他們走后,這里似乎寂靜到樹葉落下都沒有絲毫聲音,沒有一絲生氣。
“嘎吱…”
片刻,那小屋房門緩緩打開了,聲音極為刺耳,可以看到有一道人影站在那,影影綽綽的輪廓仿若完全融進了黑暗當中,十分模糊。只有那眼神幽幽閃爍,直勾勾的。
…………
“…師兄都不打算休息嗎?”
路半,姬凡頓下了腳步,因為他看到樊銘,栗岐,張清兒都是相跟在后,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
“閑來無聊可。”樊銘攤了攤手,灑脫的微笑著,不過,一旁張清兒卻在連連打著哈欠,他看了一眼,又看看姬凡,不由得有些無奈和尷尬。
看出了幾人的心思,姬凡心中一澀,怔怔望過那一張張帶著笑意的溫和面孔,突然間心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不斷翻涌,如鯁在喉,令他難以張口,張口卻是難言。
強行把那種酸澀的感覺壓下,他的眼底卻還是紅了許多,他情緒不高,勉強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抿著嘴道:“我沒事,師兄你們都回去吧,明日還有決賽?!?br/>
幾人都沒有動作,最后還是葉浪說道:“都回去吧,小凡這邊有我就夠了。”
他聲音平平淡淡,卻不容置疑,葉林幾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先后離去了。
……
冬日的夜晚寒風吹來冷颼颼的,冰冷的空氣墜落在了大地上,凝結成了一地寒霜,月光朦朦朧朧,幾縷黑色的幽云在夜幕之上游蕩,無處可去。
兩人并肩佇立,遙望著沉睡在黑暗當中的山河輪廓,朦朦朧朧,葉浪沒有出聲安慰,姬凡也沒有詢問葉浪為何師傅會如此待他,誰也沒有打破這份清寧。
但在他的內心當中,一團虛幻的光團在那透著絲絲寒氣的平靜湖面上起起伏伏,里面盡是從小到大葉泓的身影,有斥罵,有冷漠,有決絕。
他猶豫,眷戀,掙扎,但最終光團還是墜向了那冰冷的寒湖里,漾出層層漣漪。
它不斷的下沉,最后落在了那光陰所觸及不到的黑暗角落。
外界,他神色歸于平靜,眼眸幽深璀璨,似乎讓人有些看不透了,氣質似乎比之前也是截然不同,不咸不淡,無喜無悲,那種感覺,叫做成熟。
若不是委身卻始終換來的冰冷,誰又愿狠心舍棄這種眷戀,畢竟世上最動人心者,莫屬于親情,即便這種親情,并非有血緣關系。
葉浪平靜恬淡,始終沒有打擾,安慰不如安靜,有些東西,只有自己想透才會看淡。
“走吧師兄?!?br/>
直到最后姬凡自己開口,葉浪看了看,點了點頭。
殷山之上,姬凡動作剛猛,大開大合,掌出靈氣迎空暴散,葉浪負手站在一旁,清洌的目光中有復雜閃爍,姬凡看上去是在練習靈破掌,但卻像是在發(fā)泄心中的憤懣。
他也沒有阻止,因為姬凡需要發(fā)泄。
靈破掌僅是四品術法,修煉起來也不復雜,記住幾條運行線路就行,葉浪又在旁指點,姬凡很快初步掌握。
“多謝師兄了。”
“明日不要太過勉強。”葉浪交代說道,隨后兩人同行下山。
回到天清院,姬凡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座瓦舍之上,路過,他腳步慢了下,平靜的眼瞳跳了跳,大步回屋,緩緩關上了房門,與此關上的,似乎還有他那一顆寒冷的心……
小屋內,姬凡怔怔的坐在那,想著葉泓那副冷漠的表情,終于不再掩飾,面色變幻不定,他越想心中越是躁亂,最后狠狠甩了甩頭,然后盤腿入定,又開始了枯燥的修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