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安靜地躺著,手腳早已冰涼,額頭也是一片血痕,衣服上還有幾處泥污。
溫嫻此刻哭不出聲來,若不是她讓春來去辦事,也許春來就不會死了,那些藥草等著李氏找來給她不就好了,她又何必多此一舉,讓春來去問,此刻她是哭也哭不出來。
她一抬頭,眼前的只是一具冷透了的尸體,再也不會笑著或哭著叫她小姐。
前世春來是許了人家的,家里不闊綽也能美滿一生,這一世竟就這么死了。
大風(fēng)吹起,也再沒有一人責(zé)備又心疼地為她披上披風(fēng)。
春來就這么突然離去,溫嫻頓時感覺自己的心空了一塊。
就在半個時辰前,溫嫻被婆子帶著去看衣裳,轉(zhuǎn)眼李氏就急匆匆地出了門,這很不尋常,溫嫻便悄悄地跟在后面。
果然見到了她做不想看見的一幕。
她和春來從小一起長大,前世春來送她出嫁,這一世卻只能躺在這里,難道她的命非得要牽連別人。
李氏跑過來抱住溫嫻,安慰她:“哭出來,嫻兒,哭出來就好了?!?br/>
溫嫻任由李氏抱著,不出聲,連神色都未變半分。
“小姐,夫人說你不能踩水?!?br/>
“小姐,你等等我?!?br/>
“小姐,喝了這藥病就快好了?!?br/>
“小姐,我就知道我家小姐是最棒的。”
“小姐,這個好吃嗎?”
“小姐,春來戴這個花不好看?!?br/>
“小姐……”
“死者春來,永南侯府侍女,三日前死于城外舊廟,頭骨破裂致死,身上有掙扎痕跡,鞋后跟沾染泥土……”
李氏為春來置辦了一副棺材,尋得一風(fēng)水寶地好生安葬,也算是得體。
一個侍女的死不足以引起多大風(fēng)波,除了溫嫻和合歡,沒有人記得春來。
少了一個春來,盈香院頓時冷清了許多。
侯府的大事依舊在操辦,一切如常。
李氏盡可能地做到最好,四處張燈結(jié)彩,連丫鬟們都穿上了新做的衣裳。
到了及笄禮的這天。
賓客接連不斷,永南侯府熱鬧非凡。
永南侯府出了個太子妃,誰都想來沾沾光。
溫嫻穿著藕粉色紋絲百花刺繡長裙,手戴點金紫玉鐲,頭發(fā)全部梳起,也沒戴什么頭飾。
乾國的及笄禮中,最重要的就是由長輩為小輩戴上發(fā)釵束發(fā)。
這樣小輩就算是完成了及笄禮,及笄禮還會邀請賓客一同見證。
其實本質(zhì)是在向四周宣告小輩可以說親事,很多親事都是在及笄禮上相中的。
溫嫻不需要說親事,她已經(jīng)被賜婚給當(dāng)今太子顧澤,來年春天就出嫁。
晉國公夫人沒有來,只差人送了禮過來。
場面熱鬧非凡。
溫沛跟著母親毛氏一起出來,她今天依舊是一身紅衣,媚眼如絲,看見溫嫻便十分熱情地和她打招呼。
溫沛說道:“恭喜姐姐,今日行及笄禮!”。
話語十分妥帖得體。
她的身份依舊是溫嫻的好姐妹,在別人看來,她是非常大度的,云都第一美人的稱號被溫嫻動搖,風(fēng)頭被搶了去也沒有翻臉。
“……那就謝謝妹妹了?!睖貗苟Y貌地回應(yīng)道。
溫嫻就是今天的主角,走到哪里都是旁人的目光。
沒走幾步,又是一個熟臉,柳仙跟著母親進(jìn)來,看見溫嫻,便熱情地招手。
“上次見你時,我就猜到我們一定會再見面!”柳仙高興地說道。
“許是你我有緣……”溫嫻道,在遇到柳仙,想起在文殊院四方長廊的那一面,她覺得有點尷尬。
“沒事,今天是你的喜日子,我先恭喜你了!”柳仙說道。
這時,永川侯夫人也走了進(jìn)來,看見溫嫻就熱情起來,語氣十分親昵,就好像她忽然溫嫻很熟。
溫嫻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成怡公主衣著華麗,一眾丫鬟侍女跟著,浩浩蕩蕩走向溫嫻,眾人都向公主行禮。
顧漣看到她這未來的嫂子,心中十分不悅,顧澤只能是她的哥哥,怎么能分給別人,想想就生氣!
這么多人,顧漣不好發(fā)作,臉色十分難看,她的對溫嫻輕聲說道:“溫小姐,不要得意閃著腰!”
聲音小到只有溫嫻聽得到,溫嫻這才體會到這位未來小姑子的惡意,前世怎么沒發(fā)現(xiàn)顧漣這么討厭自己。
溫嫻笑了笑,回道:“不牢公主費心!”
顧漣聽了臉色一陣發(fā)白!吊著臉就離開了。
顧漣和顧澤都是當(dāng)今皇后所生,可長得卻不怎么像,顧澤是一雙帶笑的丹鳳眼,而顧漣是一雙杏眼,一個像母親,一個像父親。
顧澤今日不會來,有婚約需要避嫌。
文殊院也來了人。
長發(fā)先生赫然在列,他看了看溫嫻,眼中露出一絲不屑,這小姐真不一般!和晉國公世子關(guān)系不一般,此時又要嫁給太子,呵!
溫嫻自然不懂長發(fā)先生的意思。
“風(fēng)華先生,流沙先生!”柳仙喊到,因為上次的畫,她和兩位先生打過不少交道。
“柳小姐也在此處?!憋L(fēng)華先生說道,流沙先生聽了只是笑了笑。
溫嫻這時才知道這舉世聞名的風(fēng)華和流沙先生是什么樣子。
風(fēng)華先生的個頭比流沙先生略高,兩人都著一身白色荷花紋長袍,流沙先生頭發(fā)略短一些,眼角還有顆淚痣。
風(fēng)華先生看起來溫文爾雅,與人交談讓人如沐春風(fēng),而流沙先生看起來比較不拘一格,長了一張愛憎分明的臉。
溫嫻和這兩位先生并無交集,所以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后來的一幕確實是震驚到她。
及笄禮快開始了,賓客陸續(xù)落座。
溫嫻也坐在位置上,這個方向正對著風(fēng)華和流沙兩位先生。
桌上放了一盤桃子,看起來香甜可口。
風(fēng)華先生拿起一個桃子咬了一口,看表情這桃子很甜,但他沒有繼續(xù)吃,而是遞給了流沙先生,流沙先生一笑,接過桃子,把剩下的桃子吃光了。
這兩位先生……
溫嫻突然看到,兩位先生的衣服上的荷花紋,繡得居然是并蒂蓮!
這時,皇后娘娘駕到,在場眾人都站起來行禮。
皇后和李氏差不多的歲數(shù),穿著更加雍容華貴,頭戴鳳冠,眼角隱約有些細(xì)紋,看著是美人遲暮,身上確實一股子上位者的強勢。
前世的記憶里,皇后便一直是這樣子。
皇后看了看眾人,說道:“免禮!今兒是嫻兒的大日子,不用這么講究!”
語氣溫和,帶著上位者的威嚴(yán)。
李氏上前迎接,皇后坐在首席。
“許久不見,孩子們長得可真快!”皇后親昵地握住溫嫻的手,往后就是她的兒媳了。
“是啊,一轉(zhuǎn)眼就該及笄了?!崩钍险f道,眼睛里隱約有淚花,及笄后就要嫁人,她舍不得溫嫻。
前世及笄禮是由當(dāng)今皇后給她戴的發(fā)釵,今世也是皇后。
溫嫻稍微彎下腰,皇后摸了摸溫嫻的頭,接著把侍女捧著托盤里鏤空百花蝶舞金釵戴在了溫嫻的發(fā)髻上。
“禮成!”
賓客們開始用飯,溫嫻坐在皇后身邊,皇后面帶笑容,拉著溫嫻又是一頓問話。
經(jīng)歷了前世,溫嫻對這位皇后的喜好很清楚,逗得皇后心花怒放。
及笄禮結(jié)束以后,送走了賓客。
溫嫻被李氏拉到房里,李氏拿出一個精致的檀木盒子,取出里面放著的一只價格不菲的手鐲,和顏悅色地說道:“這是你祖母留給我的鐲子,現(xiàn)在交給你了,以后就是大人了!”說著,李氏掉下一滴淚來。
即便是重生之人,對于親情,溫嫻還是無法割舍。
李氏將手鐲戴到溫嫻手臂上,說道:“這個手鐲一定能保佑你與太子殿下夫妻和睦,白頭到老!”
她動情道:“母親,嫻兒不想與你們分開!”
“傻孩子,女子長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哪能一直陪在父母身邊,你也應(yīng)該有自己的日子?!崩钍险f道,說著在溫嫻背上輕輕拍著。
溫嫻趴在李氏的腿上,淚流滿面。
前世父親母親在自己成婚以后不久便回了封地,想必他們在封地一定能能活得自由自在。
只是不想他們的女兒比他們還先走一步。
溫嫻想到此處,哭得更厲害了。
很小的時候,他們一家就來到云都定居,那時她還是個幼兒,對封地的記憶很少,只記得封地的家里有棵巨大的古樹,上面掛著專屬于她的秋千。
前世她一輩子都沒再回去過。
“你的嫁妝,母親會為備好……外界都說你嫁給皇太子是高嫁,可在母親心里,沒有人配得上我的女兒!”李氏輕聲說道。
溫嫻眼睛都哭紅了,李氏也流下幾滴淚水來,李氏拿一塊手帕親自為溫嫻擦干眼淚,又讓牛嬤嬤送溫嫻回去。
永南侯處理完及笄禮的事,來到福棲廳里,李氏坐椅子上,正安靜地抹淚。
“嫻兒長得可真快,我們都老了?!崩钍暇従徴f道。
“嫁給太子,也是個好歸宿?!庇滥虾畎参康?,“我們總有走的那天……是時候放手了?!?br/>
“你也快去休息吧,這些天來辛苦你了?!庇滥虾钣终f道。
永南侯盡力為溫嫻謀劃著,這是目前他認(rèn)為的溫嫻最好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