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進廚房準備做飯,楊恒在,龍次也在。楊恒縮在椅子里把腿翹到桌子上去了,龍次在一堆信里查找他的信件。
“喂,你把腿放下去?!?br/>
他抬起頭望我,一會兒之后把腿放回地上,仍然望著我。
我不予理睬,轉身打開冰箱取食材,準備晚餐。
“小多,晚飯吃什么?”他問。
“番茄炒蛋。”
我放水沖洗番茄。
“還有呢?”
“米飯。”
“還有嗎?”
“沒了?!?br/>
洗好了番茄開始切,切出一片放進嘴里,不甜。
“會吃不飽?!?br/>
他的聲音突然竄到耳邊來,肩膀上一沉,我轉頭看就給嚇一跳,這家伙竟然兩手撐在我的兩側,并且把下巴搭到我的肩上來了。
手里一哆嗦,差點切到手指。
“你走開?!蔽页料侣曇?。
“吃不飽怎么辦?”他不動彈。
我放下刀,搬開他的一只手,移出他的包圍,在另一邊繼續(xù)切西紅柿。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嗎?以前給你補的文學課白補了。”
“你別把我當男人,我不把你當女人不就好了?!?br/>
“……”這一回真切到了手指,食指上破了個口,我倒抽一口氣把手指放入嘴里,腥咸在舌尖擴散。
“切到手了?”他湊過來。
我避開他,折身來到桌子旁。
龍次從信堆中抬頭,看到我吮著手指就站起身:“要緊嗎?我去給你拿邦迪?!?br/>
“嗯,好?!蔽腋屑ぁ?br/>
龍次走出廚房。
“還在生氣?”他在我身后說道。
我明白他指的是昨天的事,“不氣了,沒什么好氣的。”
“那干嘛這么別扭?”
“你不覺得好笑嗎?”我索性轉身瞇起眼看他,“你和女人搞的時候也都抱著那種心態(tài)?”
他愣住,當然是沒料到我會突然這么說。
片刻后,他恍悟了什么似的歪起嘴角笑:“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們搞的時候我把你當女人?”他竟然還吹一聲口哨,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掃一遍,“當然,那種時候你必定是女人無疑?!?br/>
“你……惡心!”
真是給他氣飽了,哪還有心思做飯,我快步沖出廚房,卻在門口差點撞上龍次,龍次被嚇一跳,還是把邦迪遞過來:“給你邦迪?!?br/>
我拿過邦迪道了謝,竄回房間,砰地關上門,倒入椅子里使勁兒平順呼吸。
真是作孽,要比嘴賤哪里賤得過他,自討苦吃!我懊惱,以后再別和他較真,隨他要干什么要說什么再別搭理他了,我發(fā)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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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搭在椅背上眼望天花板,呼吸恢復頻率。頭隱隱地作痛,眼睛也酸澀,稍一放松整個人乏得沒了力氣。
我長嘆一口氣,眼前變得模糊,轉瞬之間困意襲來,腦袋不聽使喚緩緩歪向一旁,眼瞼沉沉瞌下,撐了一天終于再撐不住,我陷入睡眠。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一個聲音:“小多……小多……”
困得很,我把臉歪向另一邊躲避聲音來源,卻有什么隨之而來捏.弄我的臉,我氣憤,困意讓我掀不開眼皮,昏沉中我費力地揮手驅趕臉上的暴力來源。
終于不再捏我的臉了,也不再嗡嗡地發(fā)出噪音,我松口氣繼續(xù)睡眠,卻忽然之間,我感到整個人騰空而起,好像浮到了半空中。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
我用力掀動眼皮子,好累,但是怎么回事?我得睜開眼睛看看,迷迷糊糊的,我的身體又落到了軟綿綿的什么東西上,迷蒙的視線中,上方很近的距離是一張熟悉的臉。
“楊恒?!蔽亦止尽?br/>
“嗯?!?br/>
我的視線漸漸清明,那張臉半邊青青紫紫的,嘴角還有傷痕。
“哦,楊恒?!币庾R回歸,看清那張臉就嘆氣。
他的手從我的腰間抽離,我扭頭看,原來他是把我抱到了床上。
“醒了?”他問。
“嗯。”
“吃飯去?”
“哦?!?br/>
他直起身,站在一旁等著我。
我揉一揉眼睛緩緩起身,下床。
我和他來到廚房,桌上有兩個炒菜,兩碗米飯。
“你做的?”我問。
“嗯。”他拉開椅子坐下,埋頭吃飯。
是哦,他本來就會做飯,手藝還很不錯,只是由于太懶很少動手,是被慣壞了。
除了番茄炒蛋,還有一盤熱騰騰的香芹肉絲。
“肉絲哪兒來的?”我不記得這兩天買過肉絲。
“問龍次要的。”
“……”
白吃白喝我的就算了,還去白拿別人的,你又不教別人解方程式。
“以后別隨便白拿人家的東西。”
“沒白拿,我給他幾個蛋。”
“???”
“他沒要。”
“……”
還是安安靜靜地吃飯吧。
***
幾天之后,放假前的頭天晚上,我在房間整理行李。明早啟程,從我所在的城市出發(fā)一路向北,嫚婷推薦了不少好地方,坐火車下去,一個一個來,慢一點快一點都沒關系?!矚g就停留久一點,不喜歡返身就走,你看多自由。’嫚婷這樣說,這是一個人旅行的好處。
說實話,心里還是有點兒發(fā)慌的,畢竟之前從沒一個人單獨旅行過。不過能有什么問題呢?既然嫚婷早兩年都一個人走下來了,我如今已是大學生當然也不會有問題。
關鍵是,我最好一個人呆著,安安靜靜地獨處一陣子,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么做?;貋砗笤龠^兩個月就暑假了,下個學年我要搬離這個宿舍,與隨便別的什么人合住,不能再和他這么朝夕相處了。
正收拾著,楊恒出現(xiàn)在門口,他有點兒好笑地看著我說:“老楊和你說了?準備這么大個包你是打算住兩個禮拜么?”
“???”
我停止手中的動作,回過神來明白了他的意思。
“哦,楊叔是打過電話給我,不過我和他說了這次就不去你家過節(jié)了,明天出發(fā)去旅行?!?br/>
“旅行?”他靠住門框,皺眉,“去哪兒?”
“北部。”我回頭繼續(xù)疊衣服。
“和誰去?”
“我一個人走?!?br/>
“怎么去旅行不和我商量?”
“嫚婷都懂的?!?br/>
“別去了,和我回家一趟?!?br/>
他的語氣帶了怒意,我不由抬頭看他,那臉色果然變得有點兒黑。
“我和楊叔打過招呼了,他都說沒關系讓我好好玩?!?br/>
“你一個女人到處跑會有危險?!?br/>
“不會的,嫚婷大學前就一個人旅行了。”
“她是她,你是你。”
“我哪點不如人了?”
我被他的語氣弄得火氣上竄,剩下的兩件衣服不疊了直接塞進背包,狠狠拉上拉鏈。
他沉默下來,走近兩步,緊緊蹙著眉十分懊惱的樣子,終于嘆口氣妥協(xié)似地說:“明天幾點的車?我和你一起去?!?br/>
“什么?”我差點跳起來。要你一起去我這旅行還有什么意義?就是要把你拋開才走的旅程怎么能要你去!
“不行,”我忙搖頭,“我不和你一起。”
“為什么?”
“我就想一個人。”
“小多。”他逼近一步,我趕緊轉個身到寫字臺前坐下。
“你最近怎么回事?很忙嗎?難得見到你,吃飯也是,一個人先吃了再叫我去吃,什么意思?不想見我?”
我吸口氣,看著桌面:“我就是覺得我們走得太近了,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別人也會誤會?!?br/>
“太近?有人和你說什么了?”
“沒人說什么?!蔽译p手捂住臉,好煩燥,這個人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tài)度,這種時候卻又咄咄逼人,他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覺得這樣不對,完全不對,下次申請宿舍我們也不要一起住了?!?br/>
我的手被他扯開,人也被扳過去面對他,“哪里不對?我怎么沒看出來哪里不對,是你非要來這里讀書,非要我照顧你,現(xiàn)在突然覺得不對?”
“嗯,”我點一點頭,“不好意思老纏著你,你自由了不必再照顧我,我也該學著獨立,這次旅行就是個開始?!?br/>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是說這樣不是挺好么,你一個人在這里讀書,照顧你當然沒有任何問題?!?br/>
“你覺得這樣……好?”我說,心里再度灰了灰,不過已經沒什么要緊的了,我不再糾纏這個話題,“哦,你能這樣覺得我很高興,謝謝你?!?br/>
他沒再出聲,抿著嘴巴臉色陰晴不定,像在用力思考著什么費解的事情,但管他在想什么,我不打算理會了,我把他推出屋子,關上門。洗澡,上床,睡覺。
明天一早就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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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不好,早上很早就醒了,對這即將到來的旅行有點兒興奮,有點兒害怕,有點兒惆悵,望向窗外吐一口氣,也感到有點兒……輕松。
背上半人高的旅行背包,我早早出了門。校園里鴉雀無聲,竟然見不著半個人影,到了公車站才看到兩個候車的人?;?5分鐘等車,又坐了半個多小時的公車來到火車站。到底是市中心人來人往熱鬧多了,車站內也熙熙攘攘不少人,好在地方寬敞并不擁擠。
我看了看表,離發(fā)車還有一個多小時,真是來得過于早了。但在宿舍里無論如何也呆不下去,總覺得坐立不安,怕碰到楊恒,怕他跳出非揪著我跟他回家過節(jié)去,他那個脾氣說不好的,很有可能無理取鬧,到時候胳膊擰不過大腿就要被他拖著走。
買了咖啡慢吞吞喝著,傻傻地在候車廳坐了一個小時終于上了火車,把背包塞進行李架上的時候有好心人幫忙搭了把手。車廂寬敞整潔,人不多,大概是放假期間又是早班車,即便打算去旅行的人也不愿意犧牲睡眠早早趕車。我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吁出一口氣。
火車很快就出發(fā)了,我歪頭望窗外,車子緩緩穿過城鎮(zhèn),晨曦里的城鎮(zhèn)安安靜靜的,馬路上空空的很少見到人。速度漸漸提上來,車子駛出這個不大的城市。近處零星的房屋,遠處郁郁的樹林出現(xiàn)在視野中,我仿佛吸到一口撲面而來的涼涼的空氣。
我在隨身的斜肩小包里找出隨身聽,給耳朵塞上耳機,按一下,音樂淌出來。這下齊全了,我聽著音樂再度眼望窗外。
其實有點兒寂寞。
嫚婷說一開始會不習慣,慢慢就好了。
窗外的風景不斷變換,不斷變換的風景其實又那么相似,綠色的,起伏的,大片的平原,平地上的云層飛得很低,影子落在地上你能清楚看見影子的界限。
前方不遠處又出現(xiàn)一小片孤零零的村鎮(zhèn),二層小樓整整齊齊地矗立著,尖尖的屋頂,緊閉的門窗,遠遠的一閃而逝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火車的窗玻璃上隱約映出我的頭臉的輪廓。這就是了——火車,旅行。
有些記憶會在某個特定的地點、特定的環(huán)境里,蘇醒。
措手不及,你料不到那些畫面竟還那么清晰那么栩栩如生。那不過是一些無聊小事,小得不能再小的不足掛齒的小事。那也不是現(xiàn)在該想起的事情,是該忘記、該任其落滿灰塵,讓塵土掩埋的小事。
我的心卻跳起來,隨著那些跳動的鮮亮的畫面起伏不定。
好像,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那次火車里的旅程——我的視線再落到他的身上時,心中不再平靜了。
14歲那年的夏天,我的臉還是個孩子,他的臉也還稚嫩,我們被我的老媽開車送到火車站,接下來我們兩人要坐火車去另一個城市,我們要去姨母家小住幾天,姨母會在火車站接我們。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火車上的幾個小時是我和他單獨的旅行。
我有那么一點兒慌張,緊緊跟在他的身后,我甚至想扯住他的T恤下擺以防跟丟。他很冷靜,像個大人一樣給乘務員檢票,上火車后穿過人群不慌不忙地找到位子坐下,我在他的對面坐定后才悄悄松下一口氣,他發(fā)現(xiàn)了我的慌張,就毫不掩飾地對著我輕蔑地笑。
我惱羞成怒,但無計可施,就歪著脖子看窗外不理他。窗外望了好一陣子,火車開了,加速了,風景換了好幾波了,脖子也酸得不行,我回過頭來。
他靠著椅背安安靜靜的,閉著眼睛,不是在睡覺,他的耳朵里塞著兩個白色的耳機,他在很悠閑地聽音樂。他在聽什么音樂?我那時候還沒有自己的隨身聽,我不是趕時髦的人,并不非要弄個隨身聽隨時掛在耳朵里裝酷,但我現(xiàn)在有點兒羨慕他,旅行和音樂,多好的搭配啊。
我手托下巴眼巴巴地瞅他,閉著眼睛的他看上去舒服得多,不見輕蔑的表情,不見任何攻擊性的神色,讓人覺得安心,跟著他就不會走丟,有他在旁邊就不會有問題。
一摞軟軟的頭發(fā)覆在他的額頭上,使這張臉也輕輕柔柔的,挺直的鼻梁下那張時常吐不出好話的嘴巴輕輕地無害地抿著,形狀挺好看,其實閉著眼睛的臉哪兒都挺好看的……那睫毛動了動,沒有睜開。
嗯,把眼睛閉著好好聽音樂吧,不過他在聽什么音樂呢?我愣愣地望著他,揣摩他耳朵里的聲音。
那眼睛忽地、沒有任何預警地睜開了,眼神直直地撞過來,撞得我心里猛地一跳,直跳到喉嚨口。怎么了?我為什么這么慌張,我慌得把視線移開,移到這邊又移到那邊,來來回回飄忽不定一不小心又撞上他的視線,轟隆隆一張臉似火燒。
我用雙手捂住臉,眼睛垂下死死定在臺面上,嘴里趕緊爭辯:“我,我就想知道你,你在聽什么音樂,呵呵,呵呵……”
呵不下去了我把嘴巴緊緊抿住,窘得恨不能趴下把臉埋到手臂里。我正考慮是不是要趴下的時候,耳邊的頭發(fā)被撂起,接著耳朵里就被塞進一個耳機,強烈的節(jié)奏轟隆隆響起,我抬頭察看,原來他伸來一只手把他的耳機塞給我聽了,他的另一只手也過來,來到我的耳邊,撂起另一側的頭發(fā)把另一只耳機塞進我的耳朵。
他嘴巴動了動說了句什么,但我聽不清楚,耳邊是怦怦作響的聽不懂的英文歌曲,極強烈的節(jié)奏蓋過原本頭腦里吵鬧的嗡嗡聲,很奇妙地,那熱鬧的節(jié)奏和跳躍的旋律很快壓下我心頭的慌亂與窘迫,我把手從臉上移開。又過一會兒,終于能再度抬起眼睛看他了,再看見那張臉時,心底竟?jié)B出甜甜的味道來,甜甜的,舌尖似乎也能感覺得到……
可是現(xiàn)在變苦澀了,我的耳機里淌出和緩的旋律,我埋著頭,把臉埋進雙手里。
為什么偏偏想起這些?真折磨人,你應該想些別的,比如他很可惡地過分地嘲笑你,奚落你啊,打擊你,嘴巴有多惡毒,行為有多惡劣,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哦,不是的不是的,不管他好也罷壞也罷,你都不該去想,想那些做什么,應該全都忘了,忘了那個混……
我的耳機被誰拿掉了,怎么回事?
我放下雙手抬起頭。
“在聽什么?”他說。
他坐在對面把我的耳機塞進耳朵里,笑嘻嘻地看著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