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大秦歷三百二十五年的冬末,我和秦纓終于回到了闊別十來年的故鄉(xiāng)，住進(jìn)了依舊金碧輝煌的皇城。

    這座皇城和我記憶中的并無多大不同，即使過了十多年，這個(gè)地方仍舊不曾變過，依舊那樣威嚴(yán)、宏偉，許多宮人都是昔年我伯父在位時(shí)就在宮中服侍的,那時(shí)我尚年幼,而她們正逢青蔥般的年紀(jì),而今她們都已在這個(gè)地方熬過了最美好的年華。

    當(dāng)年宮亂之后，宮中幾位妃子大多隨我伯父去了,唯有冷宮之中那些妃嬪瘋瘋癲癲的活了下來，她們多是前朝的妃子,在那個(gè)地方熬了一年又一年，從滿頭青絲熬到兩鬢霜白，再熬到終老。

    我如今住的這座景仁宮遠(yuǎn)離東西二宮，本來不過是個(gè)偏僻的小宮殿。宮殿的主人是我伯父的一名昭儀，姓楚，生前并不得寵，在邕州行館時(shí)，秦纓彈奏的那首《寒梅夜話》正是這位楚昭儀所作。因?yàn)樗安⒉皇軐?，所以景仁宮從前十分蕭條破敗，而不像今日這般，精致中透著一股嬌氣，像少女的閨房。

    聽宮人說，周氏占領(lǐng)汴京不久后，楚昭儀選擇了自盡，這座景仁宮便廢棄了下來。后來不知為何，周紳下令重修景仁宮，一番精心布置之后，景仁宮便成了這般模樣，此后日日有宮人打掃的一塵不染，卻從沒有人再住進(jìn)來過，也再沒外人踏進(jìn)過。

    我之所以挑中景仁宮，只因它偏僻安靜，后來聽了這些閑言碎語不由得嘖嘖稱奇。

    我和秦纓一入汴京城便被朝中大臣迎入皇城，秦纓是當(dāng)朝公主，她住在皇宮之中名正言順，而我不過是郡主，卻在眾目之下和她平起平坐，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想到這兒，我忍不住柔了柔發(fā)酸的額角。

    我的傷勢已經(jīng)幾近痊愈，劍傷處的結(jié)痂掉了又長出新的，偶爾還有些悶疼，卻已沒什么大礙。刀刀小心翼翼的為我換好藥，服侍我穿好衣裳后說道：“郡主，朝中大臣還在等著您呢！”

    我回神，起身，任由她理平我身上的衣裳，在侯在宮門之外的宮人引領(lǐng)下朝太和殿走去。若非刀刀出言提醒，我怕要忘了今日我與秦纓要面見大臣，共商大事。

    “郝統(tǒng)領(lǐng)和宋大小姐怎么說？”我邊走邊問刀刀。

    刀刀想了想，道：“他們只讓奴婢轉(zhuǎn)告郡主，稍安勿躁?！?br/>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多說什么。

    出了宮殿，才發(fā)現(xiàn)外頭天氣正好，午后的陽光金燦燦的灑滿了宮殿的每一個(gè)角落，天氣雖冷，卻又帶著些許暖意。

    從景仁宮到太和殿的路十分漫長，路過娉婷居時(shí)，我的腳步停了一下。皇宮中的娉婷居與我在齊王府的所住的院落同名，這兒是年幼時(shí)我在宮中的居所，雖不能和后宮中那些宏偉的宮殿相比，卻勝在小巧精致，從前那兒曾處處奢華，為天下所有女子所艷羨。

    闊別十幾年，我再回到這兒，卻不曾再跨進(jìn)這個(gè)地方一步。

    過往已矣，物是人非罷了！

    “姐姐——”

    身后傳來的嬌柔聲音讓我下意識回頭，只見宮人們正抬著一頂軟轎朝我靠近，秦纓一身粉色宮裙，頭上簪著八寶明月簪，華貴而又雍容的坐在軟轎之上看著我。

    回到皇城不過短短兩日，秦纓就隱隱有些變了，不若在邕州時(shí)的溫婉柔弱，添了幾分威嚴(yán)貴氣。我微微一笑，領(lǐng)著刀刀向她屈膝行禮：“公主殿下金安。”

    “姐姐，你我姐妹之間何須這等大禮？”秦纓笑開，嫵媚而又嬌艷，好似含苞待放的花兒，口中卻訓(xùn)斥碧玉道：“碧玉，你這丫頭真不懂事，還不快快過去請郡主過來與我同乘軟轎一道去太和殿？”

    碧玉唯唯諾諾的上前，道：“郡主，請?！?br/>
    “多謝公主憐愛?！蔽覜]有拒絕，走上前去，絲毫不客氣的上了軟轎，待我坐好后，秦纓便柔柔問道：“姐姐，景仁宮去太和殿路途遙遠(yuǎn)，你怎么也不乘頂軟轎？”

    “故地重游，多走走看看，緬懷下從前也是好的?！蔽倚θ菘赊?。

    秦纓“呀”了一聲，隨即又笑道：“姐姐不提我倒是忘了，這娉婷居不正是姐姐從前在宮中小住時(shí)的居所嗎？若姐姐喜歡這兒大可同我說一聲，再住進(jìn)去就是了。”

    “謝公主美意，我在景仁宮住的挺好的?！?br/>
    見我笑容不變，秦纓咬了咬唇，斂了笑意，低頭柔弱而又疑惑的問道：“姐姐可知今日朝中大臣請我們?nèi)ヌ偷钏^何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嗎？”我微笑。

    “姐姐如此聰慧，又一手掌握鐵騎軍，難道就一點(diǎn)都猜不到嗎？”秦纓的話依舊柔柔的。

    “公主多慮了，鐵騎軍從來都只聽命于郝統(tǒng)領(lǐng)，哪輪得到我做主？”我不由得低呼了一聲，蹙眉。

    刀刀慌忙問道：“郡主，可是舊疾復(fù)發(fā)了？”

    秦纓跟著關(guān)懷道：“要不要喚太醫(yī)來看看？”

    “無事，待會兒就不疼了?！蔽覈@息道：“也不知怎么回事，這傷總不見好……”

    “郡主，太醫(yī)老早就吩咐過來，您這傷需要靜養(yǎng)。您今日本該留在宮中休息的，奴婢勸了您好多次可您就是不聽……”刀刀順勢埋怨，我慌忙打斷了她的話。

    “好了，小傷罷了！”我偏頭看向秦纓，見她正淡淡看著我，嘴角輕勾，道：“幸虧那些刺客多是沖著我來，若是沖著公主去，可就麻煩了。”

    秦纓神色微僵，正要說話，便聽前頭的內(nèi)侍高聲說道：“公主，太和殿到了。”

    她所有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和秦纓下了軟轎，在內(nèi)侍的尖聲通傳中踏進(jìn)了太和殿。

    太和殿正殿是皇帝與群臣朝議國家大事的地方，鮮少有女子涉足，這是我和秦纓第一次來到這個(gè)地方。

    進(jìn)入正殿時(shí)，我的視線在四周掃了一圈，文武百官站了兩排，為首的便是裴毅和顧淵。顧西丞和裴炎也在，裴炎見我看向他時(shí)回以一笑，而顧西丞依舊是那副冷漠的模樣。昭兒倒是不曾在場，郝心緊緊貼著郝漢站著，見我在看他，沖我咧開了嘴角直笑。

    我的視線落在其他陌生的官員身上，看著他們恭敬服帖的模樣，我忍不住在心中冷哼了一聲。這些人中有很多都是墻頭草，大難來時(shí)都各有明哲保身的一套。

    “請公主與郡主上座?！迸嵋阏f這話時(shí)，低眉順目，溫順恭敬。

    上座，就是龍椅。

    坐上這張精心雕刻著飛龍的椅子是許多人的夢想，它代表著全天下。

    秦纓緊緊捏住了我的手，她似乎有些緊張，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手心在泌在冷汗。我兀自朝前，秦纓與我并肩，一步不落，雙雙在椅子上坐下。

    這張龍椅足夠?qū)挸?，坐下我和秦纓綽綽有余。

    龍椅所在的位置是正殿之中最高處，居高臨下，只覺得堂下那些大臣顯得渺小了許多，有一種傲視眾生的感覺。秦纓不知何時(shí)松開了我的手，我偏頭看她，見她面容恬靜，已不再像剛才那般局促不安，顯得從容鎮(zhèn)定。

    我的視線再看向堂下群臣，似乎在場的每一個(gè)人臉上都掛著一副面具，或恭敬或桀驁不馴。

    “想必諸位今日讓本宮和昭仁郡主來此，是有要事相商？”秦纓的聲音溫柔如水，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分明。

    一名大臣出列，面似恭敬的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局勢漸穩(wěn)，臣等今日請公主與郡主到此，正是為了相商另立新帝一事?！?br/>
    “哦？”秦纓的聲音微微揚(yáng)高了些，“眾位大人有何看法不妨說來聽聽?！?br/>
    郝漢早已將今日朝議之事透露與我，故而我對此并無任何驚詫之處，相較于秦纓，我的情緒收斂的更好些。

    堂下朝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從頭到尾都不曾拿出個(gè)定論。我閉目養(yǎng)神，在心頭冷笑不已。

    另立新君，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與秦纓雖有皇家血統(tǒng)，卻都是女子，就算是選個(gè)可以操縱的好傀儡，選我，抑或是秦纓，都有許多人不服。如若不選我們，勢必要舉賢為尊，裴、顧、宋三家都是有權(quán)有勢的，不論選了誰，都不可能讓另外兩家臣服。

    在此時(shí)說要另立新君，無疑是一件蠢事，也不知這主意是誰率先提出來的？

    裴毅忽然看向我，不急不緩的說道：“郡主自步入正殿以來一言不發(fā)，可是對此事并不贊同？”

    我輕瞥了秦纓一眼，直視他的視線，淡淡說道：“汴京城被攻破已有些時(shí)日，可周紳和周家余孽卻并未被抓捕歸案，談何另立新君？諸位就不怕他東山再起嗎？”

    大殿之內(nèi)頓時(shí)變得安靜。

    “郡主說得不錯(cuò)，周紳余黨一日未清，潛在的危險(xiǎn)就越大。”郝漢的聲音平穩(wěn)不見起伏，鐵騎一直忠于我，在外人面前，他從來都給足我面子。

    許是堂下眾臣中大多都覺得此時(shí)提出另立新君并不明智，聽了郝漢的話后，都紛紛出聲贊同。一直安靜的聽旁人議論的顧淵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平靜的問道：“不知郡主對于抓捕周氏余孽有何看法？”

    我嘴角微勾，“從討伐周氏一族到如今，顧大人與裴大人盡心盡力，不曾出過半點(diǎn)差錯(cuò)，想必對于抓捕周紳余黨一事也早就做好了部署，既然已經(jīng)有了部署，我自是全心全意相信二位大人的。顧大人你說呢？”

    “郡主所言甚是?！鳖櫆Y神色依舊。

    “還望二位大人不要辜負(fù)我與公主殿下一番信任才是。”我看向裴毅，笑容更甚。

    裴毅忙與顧淵應(yīng)下了聲，四周也漸漸靜了下來，所有的視線似乎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瞥了秦纓一眼，她身體微僵，捏著我的手有些用力。

    我輕笑，神色自若的說道：“周氏余黨一日不清，我與公主殿下便一日不得安寧，皇城四周雖守衛(wèi)森嚴(yán)，我與公主殿下卻仍舊夜不能寐。鐵騎軍驍勇善戰(zhàn)，如今戰(zhàn)事稍歇，暫且調(diào)來守衛(wèi)皇城吧！”說罷視線掃過堂下眾臣，“百密總有一疏，防自然是要防的，公主殿下以為呢？”

    現(xiàn)在皇城中的守衛(wèi)除了裴家的人就是顧家的人，有鐵騎在，才能多點(diǎn)保障。

    “加強(qiáng)守衛(wèi)也好，勞鐵統(tǒng)領(lǐng)多多費(fèi)心了。”秦纓無疑是個(gè)聰明人。

    “為郡主和公主殿下分憂是臣的本分?！焙聺h恭敬的應(yīng)了聲，又退回了人群中。

    我滿意的看了看裴毅和顧淵，伸手?jǐn)v扶起秦纓，道：“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適，若諸位大人無事的話，就退朝吧！”

    堂下眾臣聞言忙跪地恭送，我攙扶著秦纓不急不緩的離開太和殿后，她掙開了我的手，斂眉，低頭輕聲冷笑道：“秦滿兒，我不是你手中的棋子，永遠(yuǎn)也不是！”

    “這句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你?！蔽倚θ菘赊涞馁嗽谇乩t耳畔低語，秦纓面容恬靜，一副側(cè)耳恭聽的模樣，這情景落在不遠(yuǎn)處的宮人眼中甚是姐妹情深。

    秦纓抬頭，笑容變得溫婉可人，牽起我的手走到早早侯立的軟轎旁后問道：“我送姐姐一程如何？”

    “那就有勞公主殿下了?！?br/>
    那日之后，再也沒有人提起另立新君一事，郝漢手中的鐵騎大部分已經(jīng)駐扎在皇城中，我光明正大見郝漢的時(shí)間也漸漸多了起來，而我和秦纓之間，形成了一種難言的默契，我足不出戶，將自己關(guān)在了景仁宮中，她也不曾上門來打攪，倒讓我省心了不少。

    冬末的最后一場雪終于在一夜之間融化，白雪皚皚的汴京城又恢復(fù)了一片清明，之后便是開春。

    年三十我和秦纓按照舊日習(xí)俗去太廟祭祖，太廟是秦氏宗族牌位的安防場所，大秦人崇敬鬼神，周氏一族謀逆之后并不曾到動過太廟，但他們也不曾派人清掃過，不過在我和秦纓抵達(dá)汴京之前，早已有人將太廟打掃得一塵不染。

    太廟的新牌位是我和秦纓回來后新添置的，其中包括我父王與母妃的。秦纓撲在皇伯父的牌位上哭得肝腸寸斷，我靜靜的拜過父母牌位，最終跌坐在地上，沒有像秦纓那般哭，甚至一滴淚都不曾落過。

    我當(dāng)真不孝，這么久以來都不曾去父母墳前祭拜過。說來可悲，他們那么的疼我，死后我卻連尸首都不曾找到，在皇陵之中的不過是衣冠冢。

    我忽又想起了齊王府。

    我歸來至今都住在皇城之中而不曾踏足齊王府一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回到那兒就會想起從前一家和樂融融的情景，觸景傷情是極可悲的一件事。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刀刀入內(nèi)，輕聲道：“郡主，公主殿下準(zhǔn)備回宮了?！?br/>
    “我知道了?！蔽移鹕恚牧伺纳砩系幕覊m，深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身看向刀刀時(shí)已將情緒收妥，踏出室內(nèi)。

    秦纓早已在外頭等著，她的眼睛微有些紅腫，依稀可以看到方才哭過的痕跡，她見我面容平靜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又很快恢復(fù)了正常，沒有像平日那般假意親近，只低聲說道：“回宮吧！”

    “嗯?！?br/>
    而后便是大年夜。

    每年的除夕，汴京城都會燃放一整夜的焰火。

    焰火在夜空中散開，兩條金龍一飛沖天，我站在紅墻之上看著天上絢麗的焰火，腦海中浮現(xiàn)出逃離汴京那年我看過的最后一場焰火。那時(shí)的我倚靠在齊王府最高的閣樓窗邊，也像現(xiàn)在這般欣賞著它們的嫵媚多姿，而后驚嘆不已。

    身后傳來的腳步聲很輕，我知道那是刀刀。

    “可有他的消息了？”這樣的話我每日都會問上一遍，不論早晚，刀刀早已習(xí)以為常。

    她走上前為我圍上了披風(fēng)，道：“依舊毫無音訊?？ぶ鳎估镲L(fēng)寒，您的傷勢才痊愈不就久，該保重身體才是?！?br/>
    這樣的回答早已在意料之中，問得久了，連我自己都有些麻木。

    “倒是有件事要稟告郡主……”刀刀話語中夾雜著一絲遲疑。

    “嗯？”

    “裴家軍抓到周紳了?！?br/>
    我渾身一震，下意識咬緊了牙關(guān)，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漸漸平靜下來，淡淡的開口道：“是嗎……回去吧！”

    走下城墻時(shí)，冷風(fēng)依稀，讓人覺得徹骨的冷，我下意識拉緊了身上的披風(fēng)，戴上了兜帽。

    明明已經(jīng)入春，為何還這般寒冷？

    【第五十三章】

    大秦歷三百二十五年的冬末,我和秦纓終于回到了闊別十來年的故鄉(xiāng)，住進(jìn)了依舊金碧輝煌的皇城。

    這座皇城和我記憶中的并無多大不同，即使過了十多年，這個(gè)地方仍舊不曾變過，依舊那樣威嚴(yán)、宏偉，許多宮人都是昔年我伯父在位時(shí)就在宮中服侍的,那時(shí)我尚年幼,而她們正逢青蔥般的年紀(jì),而今她們都已在這個(gè)地方熬過了最美好的年華。

    當(dāng)年宮亂之后，宮中幾位妃子大多隨我伯父去了,唯有冷宮之中那些妃嬪瘋瘋癲癲的活了下來，她們多是前朝的妃子,在那個(gè)地方熬了一年又一年，從滿頭青絲熬到兩鬢霜白，再熬到終老。

    我如今住的這座景仁宮遠(yuǎn)離東西二宮，本來不過是個(gè)偏僻的小宮殿。宮殿的主人是我伯父的一名昭儀，姓楚，生前并不得寵，在邕州行館時(shí)，秦纓彈奏的那首《寒梅夜話》正是這位楚昭儀所作。因?yàn)樗安⒉皇軐?，所以景仁宮從前十分蕭條破敗，而不像今日這般，精致中透著一股嬌氣，像少女的閨房。

    聽宮人說，周氏占領(lǐng)汴京不久后，楚昭儀選擇了自盡，這座景仁宮便廢棄了下來。后來不知為何，周紳下令重修景仁宮，一番精心布置之后，景仁宮便成了這般模樣，此后日日有宮人打掃的一塵不染，卻從沒有人再住進(jìn)來過，也再沒外人踏進(jìn)過。

    我之所以挑中景仁宮，只因它偏僻安靜，后來聽了這些閑言碎語不由得嘖嘖稱奇。

    我和秦纓一入汴京城便被朝中大臣迎入皇城，秦纓是當(dāng)朝公主，她住在皇宮之中名正言順，而我不過是郡主，卻在眾目之下和她平起平坐，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想到這兒，我忍不住柔了柔發(fā)酸的額角。

    我的傷勢已經(jīng)幾近痊愈，劍傷處的結(jié)痂掉了又長出新的，偶爾還有些悶疼，卻已沒什么大礙。刀刀小心翼翼的為我換好藥，服侍我穿好衣裳后說道：“郡主，朝中大臣還在等著您呢！”

    我回神，起身，任由她理平我身上的衣裳，在侯在宮門之外的宮人引領(lǐng)下朝太和殿走去。若非刀刀出言提醒，我怕要忘了今日我與秦纓要面見大臣，共商大事。

    “郝統(tǒng)領(lǐng)和宋大小姐怎么說？”我邊走邊問刀刀。

    刀刀想了想，道：“他們只讓奴婢轉(zhuǎn)告郡主，稍安勿躁?！?br/>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多說什么。

    出了宮殿，才發(fā)現(xiàn)外頭天氣正好，午后的陽光金燦燦的灑滿了宮殿的每一個(gè)角落，天氣雖冷，卻又帶著些許暖意。

    從景仁宮到太和殿的路十分漫長，路過娉婷居時(shí)，我的腳步停了一下。皇宮中的娉婷居與我在齊王府的所住的院落同名，這兒是年幼時(shí)我在宮中的居所，雖不能和后宮中那些宏偉的宮殿相比，卻勝在小巧精致，從前那兒曾處處奢華，為天下所有女子所艷羨。

    闊別十幾年，我再回到這兒，卻不曾再跨進(jìn)這個(gè)地方一步。

    過往已矣，物是人非罷了！

    “姐姐——”

    身后傳來的嬌柔聲音讓我下意識回頭，只見宮人們正抬著一頂軟轎朝我靠近，秦纓一身粉色宮裙，頭上簪著八寶明月簪，華貴而又雍容的坐在軟轎之上看著我。

    回到皇城不過短短兩日，秦纓就隱隱有些變了，不若在邕州時(shí)的溫婉柔弱，添了幾分威嚴(yán)貴氣。我微微一笑，領(lǐng)著刀刀向她屈膝行禮：“公主殿下金安?！?br/>
    “姐姐，你我姐妹之間何須這等大禮？”秦纓笑開，嫵媚而又嬌艷，好似含苞待放的花兒，口中卻訓(xùn)斥碧玉道：“碧玉，你這丫頭真不懂事，還不快快過去請郡主過來與我同乘軟轎一道去太和殿？”

    碧玉唯唯諾諾的上前，道：“郡主，請?！?br/>
    “多謝公主憐愛?！蔽覜]有拒絕，走上前去，絲毫不客氣的上了軟轎，待我坐好后，秦纓便柔柔問道：“姐姐，景仁宮去太和殿路途遙遠(yuǎn)，你怎么也不乘頂軟轎？”

    “故地重游，多走走看看，緬懷下從前也是好的?！蔽倚θ菘赊洹?br/>
    秦纓“呀”了一聲，隨即又笑道：“姐姐不提我倒是忘了，這娉婷居不正是姐姐從前在宮中小住時(shí)的居所嗎？若姐姐喜歡這兒大可同我說一聲，再住進(jìn)去就是了?！?br/>
    “謝公主美意，我在景仁宮住的挺好的?！?br/>
    見我笑容不變，秦纓咬了咬唇，斂了笑意，低頭柔弱而又疑惑的問道：“姐姐可知今日朝中大臣請我們?nèi)ヌ偷钏^何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嗎？”我微笑。

    “姐姐如此聰慧，又一手掌握鐵騎軍，難道就一點(diǎn)都猜不到嗎？”秦纓的話依舊柔柔的。

    “公主多慮了，鐵騎軍從來都只聽命于郝統(tǒng)領(lǐng)，哪輪得到我做主？”我不由得低呼了一聲，蹙眉。

    刀刀慌忙問道：“郡主，可是舊疾復(fù)發(fā)了？”

    秦纓跟著關(guān)懷道：“要不要喚太醫(yī)來看看？”

    “無事，待會兒就不疼了。”我嘆息道：“也不知怎么回事，這傷總不見好……”

    “郡主，太醫(yī)老早就吩咐過來，您這傷需要靜養(yǎng)。您今日本該留在宮中休息的，奴婢勸了您好多次可您就是不聽……”刀刀順勢埋怨，我慌忙打斷了她的話。

    “好了，小傷罷了！”我偏頭看向秦纓，見她正淡淡看著我，嘴角輕勾，道：“幸虧那些刺客多是沖著我來，若是沖著公主去，可就麻煩了?！?br/>
    秦纓神色微僵，正要說話，便聽前頭的內(nèi)侍高聲說道：“公主，太和殿到了。”

    她所有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和秦纓下了軟轎，在內(nèi)侍的尖聲通傳中踏進(jìn)了太和殿。

    太和殿正殿是皇帝與群臣朝議國家大事的地方，鮮少有女子涉足，這是我和秦纓第一次來到這個(gè)地方。

    進(jìn)入正殿時(shí)，我的視線在四周掃了一圈，文武百官站了兩排，為首的便是裴毅和顧淵。顧西丞和裴炎也在，裴炎見我看向他時(shí)回以一笑，而顧西丞依舊是那副冷漠的模樣。昭兒倒是不曾在場，郝心緊緊貼著郝漢站著，見我在看他，沖我咧開了嘴角直笑。

    我的視線落在其他陌生的官員身上，看著他們恭敬服帖的模樣，我忍不住在心中冷哼了一聲。這些人中有很多都是墻頭草，大難來時(shí)都各有明哲保身的一套。

    “請公主與郡主上座。”裴毅說這話時(shí)，低眉順目，溫順恭敬。

    上座，就是龍椅。

    坐上這張精心雕刻著飛龍的椅子是許多人的夢想，它代表著全天下。

    秦纓緊緊捏住了我的手，她似乎有些緊張，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手心在泌在冷汗。我兀自朝前，秦纓與我并肩，一步不落，雙雙在椅子上坐下。

    這張龍椅足夠?qū)挸ǎ挛液颓乩t綽綽有余。

    龍椅所在的位置是正殿之中最高處，居高臨下，只覺得堂下那些大臣顯得渺小了許多，有一種傲視眾生的感覺。秦纓不知何時(shí)松開了我的手，我偏頭看她，見她面容恬靜，已不再像剛才那般局促不安，顯得從容鎮(zhèn)定。

    我的視線再看向堂下群臣，似乎在場的每一個(gè)人臉上都掛著一副面具，或恭敬或桀驁不馴。

    “想必諸位今日讓本宮和昭仁郡主來此，是有要事相商？”秦纓的聲音溫柔如水，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分明。

    一名大臣出列，面似恭敬的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局勢漸穩(wěn)，臣等今日請公主與郡主到此，正是為了相商另立新帝一事。”

    “哦？”秦纓的聲音微微揚(yáng)高了些，“眾位大人有何看法不妨說來聽聽。”

    郝漢早已將今日朝議之事透露與我，故而我對此并無任何驚詫之處，相較于秦纓，我的情緒收斂的更好些。

    堂下朝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從頭到尾都不曾拿出個(gè)定論。我閉目養(yǎng)神，在心頭冷笑不已。

    另立新君，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與秦纓雖有皇家血統(tǒng)，卻都是女子，就算是選個(gè)可以操縱的好傀儡，選我，抑或是秦纓，都有許多人不服。如若不選我們，勢必要舉賢為尊，裴、顧、宋三家都是有權(quán)有勢的，不論選了誰，都不可能讓另外兩家臣服。

    在此時(shí)說要另立新君，無疑是一件蠢事，也不知這主意是誰率先提出來的？

    裴毅忽然看向我，不急不緩的說道：“郡主自步入正殿以來一言不發(fā)，可是對此事并不贊同？”

    我輕瞥了秦纓一眼，直視他的視線，淡淡說道：“汴京城被攻破已有些時(shí)日，可周紳和周家余孽卻并未被抓捕歸案，談何另立新君？諸位就不怕他東山再起嗎？”

    大殿之內(nèi)頓時(shí)變得安靜。

    “郡主說得不錯(cuò)，周紳余黨一日未清，潛在的危險(xiǎn)就越大?！焙聺h的聲音平穩(wěn)不見起伏，鐵騎一直忠于我，在外人面前，他從來都給足我面子。

    許是堂下眾臣中大多都覺得此時(shí)提出另立新君并不明智，聽了郝漢的話后，都紛紛出聲贊同。一直安靜的聽旁人議論的顧淵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平靜的問道：“不知郡主對于抓捕周氏余孽有何看法？”

    我嘴角微勾，“從討伐周氏一族到如今，顧大人與裴大人盡心盡力，不曾出過半點(diǎn)差錯(cuò)，想必對于抓捕周紳余黨一事也早就做好了部署，既然已經(jīng)有了部署，我自是全心全意相信二位大人的。顧大人你說呢？”

    “郡主所言甚是?！鳖櫆Y神色依舊。

    “還望二位大人不要辜負(fù)我與公主殿下一番信任才是。”我看向裴毅，笑容更甚。

    裴毅忙與顧淵應(yīng)下了聲，四周也漸漸靜了下來，所有的視線似乎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瞥了秦纓一眼，她身體微僵，捏著我的手有些用力。

    我輕笑，神色自若的說道：“周氏余黨一日不清，我與公主殿下便一日不得安寧，皇城四周雖守衛(wèi)森嚴(yán)，我與公主殿下卻仍舊夜不能寐。鐵騎軍驍勇善戰(zhàn)，如今戰(zhàn)事稍歇，暫且調(diào)來守衛(wèi)皇城吧！”說罷視線掃過堂下眾臣，“百密總有一疏，防自然是要防的，公主殿下以為呢？”

    現(xiàn)在皇城中的守衛(wèi)除了裴家的人就是顧家的人，有鐵騎在，才能多點(diǎn)保障。

    “加強(qiáng)守衛(wèi)也好，勞鐵統(tǒng)領(lǐng)多多費(fèi)心了?！鼻乩t無疑是個(gè)聰明人。

    “為郡主和公主殿下分憂是臣的本分?！焙聺h恭敬的應(yīng)了聲，又退回了人群中。

    我滿意的看了看裴毅和顧淵，伸手?jǐn)v扶起秦纓，道：“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適，若諸位大人無事的話，就退朝吧！”

    堂下眾臣聞言忙跪地恭送，我攙扶著秦纓不急不緩的離開太和殿后，她掙開了我的手，斂眉，低頭輕聲冷笑道：“秦滿兒，我不是你手中的棋子，永遠(yuǎn)也不是！”

    “這句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你?！蔽倚θ菘赊涞馁嗽谇乩t耳畔低語，秦纓面容恬靜，一副側(cè)耳恭聽的模樣，這情景落在不遠(yuǎn)處的宮人眼中甚是姐妹情深。

    秦纓抬頭，笑容變得溫婉可人，牽起我的手走到早早侯立的軟轎旁后問道：“我送姐姐一程如何？”

    “那就有勞公主殿下了?！?br/>
    那日之后，再也沒有人提起另立新君一事，郝漢手中的鐵騎大部分已經(jīng)駐扎在皇城中，我光明正大見郝漢的時(shí)間也漸漸多了起來，而我和秦纓之間，形成了一種難言的默契，我足不出戶，將自己關(guān)在了景仁宮中，她也不曾上門來打攪，倒讓我省心了不少。

    冬末的最后一場雪終于在一夜之間融化，白雪皚皚的汴京城又恢復(fù)了一片清明，之后便是開春。

    年三十我和秦纓按照舊日習(xí)俗去太廟祭祖，太廟是秦氏宗族牌位的安防場所，大秦人崇敬鬼神，周氏一族謀逆之后并不曾到動過太廟，但他們也不曾派人清掃過，不過在我和秦纓抵達(dá)汴京之前，早已有人將太廟打掃得一塵不染。

    太廟的新牌位是我和秦纓回來后新添置的，其中包括我父王與母妃的。秦纓撲在皇伯父的牌位上哭得肝腸寸斷，我靜靜的拜過父母牌位，最終跌坐在地上，沒有像秦纓那般哭，甚至一滴淚都不曾落過。

    我當(dāng)真不孝，這么久以來都不曾去父母墳前祭拜過。說來可悲，他們那么的疼我，死后我卻連尸首都不曾找到，在皇陵之中的不過是衣冠冢。

    我忽又想起了齊王府。

    我歸來至今都住在皇城之中而不曾踏足齊王府一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回到那兒就會想起從前一家和樂融融的情景，觸景傷情是極可悲的一件事。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刀刀入內(nèi)，輕聲道：“郡主，公主殿下準(zhǔn)備回宮了?！?br/>
    “我知道了?！蔽移鹕?，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深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身看向刀刀時(shí)已將情緒收妥，踏出室內(nèi)。

    秦纓早已在外頭等著，她的眼睛微有些紅腫，依稀可以看到方才哭過的痕跡，她見我面容平靜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又很快恢復(fù)了正常，沒有像平日那般假意親近，只低聲說道：“回宮吧！”

    “嗯?！?br/>
    而后便是大年夜。

    每年的除夕，汴京城都會燃放一整夜的焰火。

    焰火在夜空中散開，兩條金龍一飛沖天，我站在紅墻之上看著天上絢麗的焰火，腦海中浮現(xiàn)出逃離汴京那年我看過的最后一場焰火。那時(shí)的我倚靠在齊王府最高的閣樓窗邊，也像現(xiàn)在這般欣賞著它們的嫵媚多姿，而后驚嘆不已。

    身后傳來的腳步聲很輕，我知道那是刀刀。

    “可有他的消息了？”這樣的話我每日都會問上一遍，不論早晚，刀刀早已習(xí)以為常。

    她走上前為我圍上了披風(fēng)，道：“依舊毫無音訊?？ぶ鳎估镲L(fēng)寒，您的傷勢才痊愈不就久，該保重身體才是。”

    這樣的回答早已在意料之中，問得久了，連我自己都有些麻木。

    “倒是有件事要稟告郡主……”刀刀話語中夾雜著一絲遲疑。

    “嗯？”

    “裴家軍抓到周紳了?！?br/>
    我渾身一震，下意識咬緊了牙關(guān)，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漸漸平靜下來，淡淡的開口道：“是嗎……回去吧！”

    走下城墻時(shí)，冷風(fēng)依稀，讓人覺得徹骨的冷，我下意識拉緊了身上的披風(fēng)，戴上了兜帽。

    明明已經(jīng)入春，為何還這般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