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秦徵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疏，第一時間得知?dú)J天監(jiān)送來消息后，便馬不停蹄從皇宮趕到欽天監(jiān)。與他同行之人，除了兩位貼身秘書郎外，還有鶴發(fā)童顏，道骨仙風(fēng)的開陽宗老宗主姜寶鶴，以及一位長相俊美，氣質(zhì)陰柔的男子。

    他抬手示意二人免禮，可老監(jiān)正自認(rèn)為有愧于皇帝厚愛，遲遲不愿起身。皇帝笑道：“方才曇悉大師說得對，來者既然已超脫世間定數(shù)，那就不算卿之過錯，老監(jiān)正無需自責(zé)?！?br/>
    聽到皇帝陛下親自開解，老監(jiān)正魏生德心里舒服了不少，他這才緩緩起身。跟隨在皇帝陛下身邊的姜寶鶴與老監(jiān)正魏生德、御國寺高僧曇悉都是舊相識，許久不見，這次難得見面，自然要寒暄一番。

    幾位老朋友相談甚歡，皇帝陛下也不去打擾，他帶著那名陰柔男子走到觀星閣觀星臺邊，一同眺望向鹿林苑方向。而跟隨在他身后的兩名秘書郎則十分識趣地，與皇帝拉開一段距離后停步佇立，等待他的吩咐。

    天幕上那道鋒線與成馬山拔地而起的劍氣迎面相撞后，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繼而爆開一片絢爛璀璨的光芒，罡風(fēng)四射而出，觀星臺上的眾人都能感到腳下傳來的輕微顫動。鋒線與劍氣在相撞后齊齊潰散。待半空中的光芒消散后，一直躲藏在鋒線后的那條金紅云龍驟然發(fā)難，龍頭避開璀璨劍氣，向下幾個翻滾后，猶如真龍落九天，龍頭一扭，再度沖著成馬山直直撲下。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時刻，本已潰散的劍氣再度凝結(jié)成一道白虹，靈動如一條白蟒，徑直撲向金紅云龍，一條云龍，一道白蟒，又一次糾纏在一起，可無論白虹如何借力借勢，企圖改變云龍的前進(jìn)方向都無濟(jì)于事。幾度失敗后，那條白蟒似乎放棄了原本的打算，它一個停頓后，轉(zhuǎn)而加速直直落下，以高于金紅云龍數(shù)倍的速度落地，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大坑，激起了漫天塵埃。

    皇帝秦徵見到這一幕，微微皺眉。他對身邊的陰柔男子說道：“我那小舅子這是要放棄了？想不到這頭孽龍實(shí)力如何強(qiáng)悍，連太極進(jìn)的修士都奈何不得。墨夷卿可否出手相助？”

    陰柔男子面無表情地?fù)u搖頭，說道：“祖父命墨夷鉉赴京是為了護(hù)衛(wèi)陛下，不被這孽物損耗龍運(yùn)。只要它不主動對陛下不利，我也不會主動與它為敵。況且，至妙仙師的傳人怎會如此不濟(jì)，陛下該對自己這位親戚有信心才對。青玄帝君一門引以為傲的蕩魔手段，可不僅僅是說說而已?！?br/>
    話音未落，成馬山便再度異象陡生，剛蒙蒙亮的天色轉(zhuǎn)眼間已是烏云密布，電閃雷鳴。一道道驚雷劃破天空，直落在成馬山周圍，組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雷網(wǎng)，將此處變成一座不可逾越的雷池。

    那條金紅云龍顯然被雷電所阻，幾次強(qiáng)行沖撞都被金雷擊退，只得徘徊于雷池之外，猙獰咆哮著不敢向前。

    觀星閣上，墨夷鉉旁若無人地凝神望向那雷聲大作，轟鳴不止，一龍一陣遙遙對峙的場景，心神向往，無端生出了勝負(fù)之心。他身邊的皇帝秦徵便發(fā)現(xiàn)墨夷鉉負(fù)后的雙手，在不停變化出各種手印，且越來越快，到后來連皇帝的眼睛都跟不上他的手速。

    就在他心無旁騖地結(jié)印時，突然，一聲清晰的骨骼斷裂聲傳來，墨夷鉉愕然低頭，看著自己扭曲折斷的手指，怔怔無言。

    他嘆息一聲，喃喃自語道：“我不如他?！?br/>
    就在墨夷鉉流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時，他抬頭卻看到皇帝陛下投來的關(guān)切眼神，他歉然一笑，毫不在意地說道：“陛下，這點(diǎn)傷不礙事。剛才一時手癢，想試試自己可否與楊兄一樣造就如此聲勢浩大的雷池。下場如何，陛下也看到了，楊兄的太極境可是實(shí)打?qū)?，不摻半點(diǎn)水分吶?！?br/>
    皇帝秦徵低聲說道：“我記得墨夷卿也是躋身上極境的修士，與我那小舅子一境之別，竟能差距如此之大？”

    墨夷鉉苦笑道：“古語云，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這修行之路越往上走，境界的差別只會越來越大。更何況是上極境與太極境之別。如果說下極至中極好比小溪入河流，中極至上極便是河流入大江，而上極至太極那就是大江入海，浩瀚無垠至于那傳說的太極至無極，便是由地上江海入天上星海，螻蟻見青天。差距是顯而易見的，方才一時生出勝負(fù)心，倒是臣不自量力了?！?br/>
    皇帝秦徵還想著安慰這個年輕人幾句，說些什么不必氣餒，來日方長的話語?？稍挼阶爝?，卻忽然心生感應(yīng)?；实勖腿晦D(zhuǎn)頭，就見以成馬山為圓心，一個巨型劍陣正在逐漸成形。數(shù)十丈高的一柄雪白巨劍在劍陣當(dāng)中緩緩凝聚?？罩心穷^金紅云龍明顯感到了致命的威脅，行為更顯張狂，瘋了似的以頭拼命撞擊雷池，就算被金雷擊中造成累累傷痕也渾然不覺。它此刻一心只想沖進(jìn)劍陣，將陣眼主陣之人擊殺，以阻止他使出這驚天一劍。

    “好大的氣魄啊，與那孽龍對峙之人究竟是誰？”在老監(jiān)正魏生德百余年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壯觀的景象，不由得心生好奇。在他的印象中，天下間名聲響亮的劍客劍仙當(dāng)有千百人，修為高低暫且不論，起碼還沒有人能使出這樣殺意卓絕的絕世一劍。

    須發(fā)皆白的開陽宗宗主姜寶鶴瞇眼笑道：“天天把自己關(guān)在這欽天監(jiān)里，孤陋寡聞了不是。那人是皇后殿下的親弟弟，師從至妙道人的楊錦夜，別看不到四十歲，已到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太極境修為。后生可畏啊。”

    老監(jiān)正哦了一聲，遠(yuǎn)望那道雪白飛劍上凝聚的光芒越來越強(qiáng)烈，越來越圓滿。他難掩心中的震撼，動容道：“原來是至妙仙師的關(guān)門弟子。五十年前，有幸與仙師相遇靈岳州，結(jié)伴同行數(shù)日，那時仙師還擔(dān)心自己一身修為后繼無人可傳衣缽，今日見到故人弟子，只覺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風(fēng)采猶在其師之上?！?br/>
    御國寺高僧曇悉也加入話題，“昔年主持師兄與至妙仙師相約海外除魔，歸來后曾對我言道，至妙道人一劍可斬山川江河萬里有余，可令魑魅魍魎絕死不復(fù)出世，可救良人善信于陰府使者之手，可醫(yī)世間苦難者萬千。殺人劍與救人劍都是當(dāng)世翹楚。今日，他的弟子欲召天劍斬孽龍，這后生的美名必將遍傳天下。不知道一向避世隱居的至妙仙師知道后，會作何感想?！?br/>
    三人的言語傳入皇帝耳中，他笑著走到三位老者身旁，說道：“三位莫要捧殺了我那小舅子，他畢竟年輕，資歷與閱歷尚淺，當(dāng)不得如此美譽(yù)?！?br/>
    不待魏生德與曇悉開口，姜寶鶴嘿嘿一笑，打趣道：“怪不得陛下對于小羽兒入我門下修行一事一再拖延，原來還藏著這樣一位年輕才俊，看來我的黃粱美夢是要泡湯了呦?！?br/>
    皇帝秦徵歉然一笑，說道：“姜爺爺哪里話，我那小兒早就對我表明無心修行，身為人父，我也不好一再強(qiáng)求。何況孩子尚幼，出去磨礪幾年，興許會改變主意。至于我那小舅子，是有事相求于他姐姐才肯現(xiàn)身，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我相信他那種人除非是碰到棘手非常的事情，否則并不愿出口求人。至于由他出面教授羽兒，更是無稽之談了?！?br/>
    姜寶鶴聞言，好似吃了顆定心丸。心想自己還是有機(jī)會將這個天資聰穎的三皇子收入門下的，自己這趟可是沒白來。他表面上無動于衷，可心里還是樂開了花。

    就在這時，墨夷鉉略顯興奮的聲音傳來。“劍成了?！?br/>
    四人齊齊望向劍陣方向。果然一柄與那金紅云龍齊高的雪白飛劍懸停在成馬山劍陣之上，雄沛劍氣縈繞劍身。散發(fā)出攝人心神的殺意與難以抵御的致命吸引力。

    目睹這一劍令墨夷鉉覺得自己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他從小練劍、鑄劍、藏劍，還從未能想象到天下竟然還能有如此美麗的一柄劍，見此劍曾經(jīng)被他視為珍寶的諸劍皆如浮萍，轉(zhuǎn)眼皆可棄。

    而這一劍落在曇悉眼中，就如同一尊端坐于白玉蓮花臺上的金身佛陀，低眉順目，將人世間萬事萬物盡收眼底，他悲天憫人，氣象萬千，令遠(yuǎn)在觀星臺上的曇悉都不禁雙手合十，口誦佛號，無比虔誠地躬施一禮。

    這一劍再入老監(jiān)正魏生德之眼，令他仿佛看到了無數(shù)星辰懸于高天之上，自己則卑微如一只螻蟻的，只配仰頭眺望，俯首膜拜。殊不知，在高天之外，星河之上也有數(shù)對眼睛正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這渺小的塵埃。

    這一劍在老宗主姜寶鶴看來，就是那衣袂飄飄，仙風(fēng)道骨的出塵仙人，翻手為云，覆手為雨。這位仙人孤身屹立于山河盡頭，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一人一劍面對如潮水般涌來的妖魔鬼怪，獨(dú)身護(hù)山河，赴死成大義。要想踐踏他身后的萬家燈火，需先從他的身上踏過去，需先問過他的手中劍。

    這一劍讓皇帝秦徵感慨萬千，似乎在回顧他的一生。他又一次看到了兩次北伐的赫赫武功，看到了章元治世下的太平盛世。家家有余糧，戶戶添新丁。這一劍讓他看到了當(dāng)年迎娶愛人的一刻，兩個嫡子出生的畫面，看到了秦慕璟榮登大寶，繼承皇位，意氣風(fēng)發(fā)的一幕，看到了秦慕羽一身戎裝，北征雪原，志得意滿將大恒的旗幟插上蠻族北疆的土地。而最后他看到了一把造型詭異的劍，無聲地劃開自己的胸膛，而他則在眾人的驚呼中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滿頭冷汗的皇帝猛然驚醒過來，那種真實(shí)的觸覺讓他不寒而栗，他看向身邊眾人，希望能得到一個答案。但在場的其他四人顯然也剛剛從幻夢中醒來，他們神色各異，顯然在楊錦夜天劍大成的一刻，眾人都不同程度地陷入了幻境之中。

    有些幻境折射出理想，有些幻境勾勒出野心，有些幻境浩氣凜然，有些幻境則是對命運(yùn)的預(yù)言。

    劍陣當(dāng)中，凌厲剛猛的勁風(fēng)吹得楊錦夜一襲青衣獵獵作響，他的額頭滲出細(xì)密的汗珠，一連造就雷池與天劍兩大勝景，使他靈力消耗甚劇。也虧得他擁有太極境的天人體魄，換做旁人早就被雷池或者天劍任一術(shù)法反噬重傷。他一手掐劍訣，一手虛握天劍劍柄，數(shù)十丈的雪白長劍緩緩移動，遙遙鎖定那條金紅云龍。

    那頭孽龍被大道化身的天劍壓制，本能地將身形不住盤旋后退，氣焰登時消退了幾分，再沒有之前的張狂氣勢。一個語氣哀婉的女子聲音出現(xiàn)在楊錦夜心湖之上。

    “我歷數(shù)世輪回，今日只為取回亡夫遺物，仙師為何苦苦相逼?！?br/>
    楊錦夜同樣以心聲答話：“貧道遵師命蕩魔降妖，護(hù)衛(wèi)人間。此路不通，孽障速速退回，不然天道無情，你數(shù)世輪回積累的修為也恐毀于一旦。”

    “我澹月龍族于上古之戰(zhàn)中與諸神并肩而戰(zhàn)，立有赫赫戰(zhàn)功。仙師果然不念昔日盟友情面？”

    “情面？”楊錦夜呵呵一笑，以心聲說道：“我知你是那被打碎龍珠墮入輪回的龍女魂魄之一，或者說至少是有希望承襲其名諱的那一部分。別與我講什么情面，昔年澹月龍族與師祖并肩殉道前，將你龍珠打碎，令你進(jìn)入輪回，用心何其良苦。今日拼著這一副殘魂也要破出輪回強(qiáng)行現(xiàn)身，究竟是出于何種考慮，別以為貧道看不透你的想法。秦慕羽不是那魔門圣子萬俟箜篌的轉(zhuǎn)世，你的情人早已身死道消，灰飛煙滅。僅僅因?yàn)殚L相相似，就認(rèn)定為同一人，世上哪有如此荒謬之事。我勸你清醒一些，數(shù)世輪回中，你已歷經(jīng)千難萬險，吃遍世間疾苦，還差些許便可功德圓滿。當(dāng)下該考慮的是，如何早日尋回自己的全部魂魄，而不是沉溺在過去中無法自拔，休要辜負(fù)了族人對你的一片苦心和期望?！?br/>
    “住口，未經(jīng)我苦，怎知我心”。被楊錦夜暫稱為贏頌殘魂的那條孽龍被點(diǎn)破心事，惱羞成怒之下，發(fā)出一聲響徹蒼穹的憤怒咆哮，頓時間這一方天地異象再起，飛沙走石，遮天蔽日。數(shù)不清的斷木、碎石被孽龍氣機(jī)牽引至身前，在短暫停留后，如一柄柄利劍激射向雷池劍陣，一時間在雷池護(hù)佑下的整個成馬山山崩地陷，搖搖欲墜。

    楊錦夜見狀心知苦勸無果，也不可任由它胡鬧下去。他虛握劍柄的一手猛地向前遞出。那柄璀璨奪目的白色巨劍靈光一閃，劍氣噴涌而出，朝著金紅云龍的龍頭徑直刺去。這條孽龍既不躲也不閃，反而主動朝著白色巨劍的劍尖撲下，顯然下定決心要拼死一搏。

    伴隨著一聲刺耳轟鳴與攝人奪目的強(qiáng)光迸發(fā)，天劍與巨龍，兩股龐大的靈力相撞沖擊，巨劍與龍形一同崩碎。以龍頭與劍尖撞擊的一點(diǎn)為核心，激起層層漣漪向四周猛烈擴(kuò)散開去，眨眼間變作滔天之勢席卷整個天幕。包括烏云籠罩的成馬山在內(nèi)，整個天空被滔天氣機(jī)瞬間掃盡，登時萬里無云。天幕之下，護(hù)佑成馬山的整座雷池崩潰塌陷，各處山頭在強(qiáng)勁的靈力沖擊破壞下，被整整削低一半，但神奇的是，在這劇烈變動中，山間溝壑、溪流、草甸等地形地貌，居然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被重塑，霎那間整座成馬山仿佛換了人間。

    遠(yuǎn)在觀星臺上的眾人皆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鹿林苑里發(fā)生的一切，一座在鹿林苑中屈指可數(shù)的綿延山巒，在短暫的時間里崩塌并重塑，一眨眼的功夫又沐浴在初升的一片圣潔朝陽之中，仿佛方才那觸目驚心，令天地色變的一擊并非真實(shí)存在，給人一種如在夢境之中，似幻似真，難辨真?zhèn)蔚母杏X。這種有悖常理的現(xiàn)象，讓人既好奇又畏懼。

    皇帝秦徵從震驚中恢復(fù)過來，他極力克制內(nèi)心的激動與震撼，輕聲對身后秘書郎說道：“五陵，飛書陳玄恭將軍，讓他火速帶領(lǐng)手下全部人馬出動，去成馬山拱衛(wèi)太子、洛王，一定要保護(hù)他們周全。”

    陳玄恭乃是尉遲龍城麾下最為得力的副將之一，常年駐扎鹿林苑，統(tǒng)領(lǐng)苑內(nèi)全數(shù)禁軍兵修。此時命他前往成馬山救援太子與洛王，無疑是最佳的選擇。

    名喚五陵的貼身秘書郎向前走出一步，對皇帝恭敬施禮后，瀟灑轉(zhuǎn)身，領(lǐng)命而去。

    “陛下?！蹦你C拱手施禮。

    皇帝秦徵對墨夷鉉想要說些什么，心知肚明。他朝墨夷鉉使了個眼神，說了聲：“去吧，墨夷卿一路當(dāng)心?！?br/>
    墨夷鉉謝過皇帝后，便身形一閃，瞬間已來到觀星臺之外。他御空而立，化作一道赤虹，直奔成馬山。

    “大恒律規(guī)定，嚴(yán)禁任何修士在神都王域之內(nèi)隨意施展術(shù)法。陛下今日難得破例?！崩媳O(jiān)正魏生德瞇起眼看著那條赤虹遠(yuǎn)去，才開口提醒皇帝。

    皇帝搖搖頭，輕描淡寫地說道：“無妨，事急從權(quán)。破例就破例吧。”

    皇帝對這個男人異乎尋常的寬容，讓在場幾人都有些出乎意料，皇帝不喜公卿子弟放縱跋扈，對那些自命不凡的宗門弟子，更是冷眼相向，怎就唯獨(dú)對這個男人青睞有加？

    一直沉默不語的曇悉和尚首先想到一人，他出聲問道：“方才聽陛下說，這位年輕人，復(fù)姓墨夷，難道是......”

    皇帝聞言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歉然道：“哎呀，方才忘記與兩位介紹了。他叫墨夷鉉，乃是先皇宰輔之一墨夷瑾大人的嫡孫，長生宗的少宗主?！?br/>
    ”原來是他的孫子，怪不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氣息?！睍蚁ず蜕心贻p時，曾西游桃李州，在焉岐山與長生宗老宗主墨夷瑾有過一場連續(xù)數(shù)日的閉門論道。后來在墨夷瑾的盛情邀請下在焉岐山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也曾與年幼的墨夷鉉有過一面之緣。只是沒想到與故人之孫再見，已是數(shù)十年之后了。

    聽聞是墨夷瑾之孫，老監(jiān)正魏生德頓時心生不安，他憂心忡忡地說道：“既是長生宗門人，陛下令他去助楊先生一臂之力，會不會......”

    皇帝笑著安慰道：“老監(jiān)正莫要多疑，長生宗雖曾為魔門，但效忠我朝七百余年來，再未與那些邪魔外道在有過牽連。且每一甲子都會送出一名族中雛鳳玉樹入朝為官，這幾百年下來，為我朝立下汗馬功勞。朕對墨夷家是絕對的信任。”

    老監(jiān)正魏生德見皇帝態(tài)度堅(jiān)定，也不好再多說什么，他識趣地退到一邊，在心里犯起嘀咕。

    皇帝也不去搭理這位年紀(jì)越大，越有些啰里啰唆的老監(jiān)正。他將目光轉(zhuǎn)向一旁候命的另一名秘書郎。后者感到皇帝投過來的眼神，連忙向前幾步，走到皇帝近前。

    “韓元崇，你猜猜，朕會給你道什么旨意？”皇帝笑問道。

    名為韓元崇的秘書郎略微思索，便開口答道：“陛下令五陵飛信陳將軍，臣當(dāng)親赴大明臺，讓廉公出面善后?！?br/>
    “聰明?！被实坌那榇蠛?，他沖韓元崇使了個眼神，說道："去吧。"

    韓元崇領(lǐng)旨退下。

    待這位秘書郎離開后，老宗主姜寶鶴湊到皇帝近前，捻須笑道：“小韓子依舊聰明伶俐，將來可有想法培養(yǎng)成輔政宰輔？”

    皇帝聽到老宗主的建議笑意更濃，但嘴上卻說道：“閱歷尚淺，仍需磨礪。”言罷，皇帝突然對身邊三位長者說道：“時間不早了，三位可否陪朕吃個早膳，然后一同上個早朝？”

    這個建議，讓三位老人都有些措手不及。老監(jiān)正魏生德身為朝官，不好拒絕，可曇悉和尚和姜寶鶴就沒有那么多顧忌了。他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希望對方開口婉拒了皇帝的要求。

    曇悉和尚遠(yuǎn)離廟堂且性格直率，不喜歡繞彎子，他低誦佛號，率先開口道：“吃個早膳尚可，至于陪陛下去早朝么，還是免了吧。今日鹿林苑鬧出那么大的動靜，還不知道這場早朝要開到何時，會耽誤貧僧的每日功課?！?br/>
    不待皇帝開口勸說，老監(jiān)正魏生德便瞪著眼睛搶先質(zhì)問道：“你這老禿驢，一連跟我下了好幾天棋，日日茶飯不思，也不見你做那每日功課，怎么？陛下請你旁聽早朝你就借口推三阻四，當(dāng)真是不知好歹?！?br/>
    “功課在心，不在形式，與你對弈怎就不能心中禮佛了？”曇悉和尚懶得跟他多費(fèi)口舌。

    老監(jiān)正被曇悉和尚激出了火氣，擼起袖子就要和這個禿驢大吵一架。

    “好好好，兩位莫要爭執(zhí)，先去用膳可好？朕又是一夜未眠，五臟廟早就鬧起來了。”皇帝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帶頭走下觀星臺。一旁好像置身事外的姜寶鶴對著兩人搖頭嘆了口氣，緊跟著皇帝的腳步也下樓去了。魏生德和曇悉互不服氣地互瞪了一眼，在眼神交流中卻皆是陰謀得逞的得意，兩人攜手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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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錦夜御風(fēng)而立，盡力散去仍在反噬肉身的殘余劍氣。他的一條衣袖已盡數(shù)揮去，小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令人觸目驚心。沒想到那條孽龍?jiān)谙徘暗膴^力一擊，還是令他受了些許皮肉傷。不過這點(diǎn)小傷對他的太極境體魄而言不算什么，小臂在靈氣灌輸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恢復(fù)。但令他疑惑不解，甚至有些擔(dān)心的是，自己借天道的屠龍一劍，雖將孽龍劈散，但卻讓他生出一種劍劈在棉花上，綿軟無力的錯覺。楊錦夜內(nèi)心中忽然生出疑問，莫不成這條孽龍僅是一幕心思巧妙的障眼法？可大張旗鼓鋪就如此陣仗，不可能僅僅為了掩人耳目。那么，在表象背后是否還存在一些自己尚未發(fā)覺的陰謀呢？

    正在他苦思不得解時，忽見一道赤虹自神都疾掠而來，停落在自己身邊。紅光散去，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長相十分出彩，身材修長，氣質(zhì)陰柔的男子。

    來者身份不明，楊錦夜難免心生警覺，待將對方上下打量一番后，他才開口問道：“閣下是？”

    陰柔男子同樣將他仔細(xì)端詳了一番，楊錦夜明顯感到對方眼中一亮。陰柔男子抱拳說道：“在下墨夷鉉，自王域欽天監(jiān)而來，奉陛下旨意來助楊兄一臂之力?！?br/>
    聽聞眼前之人是姐夫擔(dān)心自己而派來的助手，楊錦夜心中戒心大減，如對方一般拱手抱拳說道：“在下楊錦夜，墨夷兄幸會。”

    “楊兄一手天道屠龍的手段，當(dāng)真蔚為壯觀。在下修道數(shù)十載，走遍各州名山仙府還從未見過有人能使出如此驚人氣象的劍術(shù)?！蹦你C由衷贊揚(yáng)道?！叭魲钚钟锌眨章愤^桃李州焉岐山，可否到光臨寒舍，讓在下討教一二？”

    楊錦夜說道：“墨夷兄客氣，他日有空，定當(dāng)?shù)情T拜訪?！?br/>
    “那條孽龍就這么煙消云散了？”墨夷鉉好奇問道。

    “希望如此吧?！睏铄\夜也不隱瞞，將自己的擔(dān)憂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墨夷鉉聽罷后，沉吟片刻。問道：“楊兄在與那孽物交手時，沒有趁機(jī)一探其中究竟？”

    楊錦夜搖頭說道：“此物神魂殘缺，我原本以為它強(qiáng)破輪回前來是為了尋找前世孽緣。可后來細(xì)細(xì)思量，或許是我想錯了。從頭到尾，它的目標(biāo)也許并不是來尋我那與舊情人有八九分外貌相似的小外甥，難不成是為了其他目的？”

    墨夷鉉一頭霧水地問道：“楊兄現(xiàn)在所言又是何事？可否將來龍去脈完整告知在下？也好為楊兄分憂。”

    楊錦夜當(dāng)下也急需幫手來幫自己分析狀況，祭出天道一劍已讓他損耗太多靈氣，如今又要勞神費(fèi)力，屬實(shí)有些力不從心。見墨夷鉉愿意幫忙，楊錦夜索性又將前事一一講給他聽。

    待聽完那些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后，墨夷鉉猶豫片刻，還是向楊錦夜講出了一些昔日魔門中的隱秘舊聞?！皸钚謶?yīng)該知道我長生宗出身魔門，卻一定不知曉昔日長生宗侍奉的是哪一位尊者。”

    楊錦夜點(diǎn)頭道：“尊者？不才有幸曾在宗門典籍中了解到一些。在那場大戰(zhàn)之前，魔門天君之下尚有一位魔子、五位魔尊，皆列至尊之位，有統(tǒng)領(lǐng)天下魔門之權(quán)。萬俟箜篌脫離魔門后，魔子之位空懸許久，五位魔尊則為了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魔子之位相互之間勾心斗角，傾軋不斷。除去赤尊·虞全，尚有玄、夢、皓、緗四尊魔神，但不知墨夷家昔日是哪一尊魔神座下賓客？”

    “昔日宗門祖師堂供奉有夢尊神位，墨夷家乃是夢尊的門客?！蹦你C答道，

    “怪不得?！睏铄\夜恍然道，“墨夷兄氣質(zhì)優(yōu)雅，有那遨游人間的風(fēng)流姿態(tài)。在下還是第一次不是以問劍的姿態(tài)，與夢尊門人如此平和相談。”

    “哦？”墨夷鉉好奇問道，“楊兄此前還遇到過身為夢尊后人的其他人么？”

    楊錦夜有些尷尬地笑道：“實(shí)不相瞞，曾在盛樂城出手?jǐn)貧⑦^兩名擅長采陽補(bǔ)陰，濫殺無辜的女子妖修，她們自稱夢尊傳人，我當(dāng)時并未深究就將其斬殺，現(xiàn)在想來，恐怕也是借夢尊之名想讓我知難而退，可惜她們遇到的是我，如果換做其他人，聽聞夢尊之名，說不定就被要被唬住，放走她們了?！?br/>
    “夢尊于那場大戰(zhàn)中身受重傷，以自我封印兩千年，不問世事為代價，得以與諸位神仙簽約議和。難得當(dāng)下還有人會打著她的名號招搖撞騙，實(shí)屬難得。”墨夷鉉自嘲一笑，“夢尊門人凋零，除了長生宗當(dāng)年主動選擇與大昇王朝合作，換得茍且偷生至今，其他源自夢尊的同宗門派都已湮滅，些許殘余也在大昇王朝孜孜不倦的打擊下煙消云散了?！?br/>
    見楊錦夜神色有些古怪，墨夷鉉馬上會意，他笑著解釋道：“楊兄莫要多慮，在下可沒有重歸魔門的打算，相反我與魔門還有一場血海深仇尚未了結(jié)，故而絕不會改換門庭，再入歧途?！?br/>
    楊錦夜心想這男人臉皮也是真厚，他搖了搖頭，說道：“正說反說都是你在說，有理沒理也不全憑一張嘴。我向來只看如何做，不管如何說，若有朝一日墨夷兄被舊主感召，走到與我對立的陣營，我也只有與你拔劍相向，全力一戰(zhàn)，才算對得起今日相逢，再無第二種選擇?！?br/>
    “那我就希望那一日不要到來好了。時間已逾千年，就算夢尊蘇醒，也未必會招攬到我頭上。”楊錦夜的直接，讓墨夷鉉對他好感倍增?！把詺w正傳吧，之所以與你講那些往事，是因?yàn)閴糇鹜〞阅чT中一門玄之又玄的鑄魂之法。當(dāng)年萬俟箜篌貴為魔門圣魔子，與龍女贏頌私通相好，為見證雙方至死不渝的愛情，萬俟箜篌便求夢尊將他與贏頌的一片神魂從體內(nèi)提出，各自鑄入兩人定情的一對陰陽刀劍中，陽刀名曰太卿，陰劍名曰少卿。這一對刀劍在萬俟箜篌死后，被他的眷屬們藏了起來?！?br/>
    聽到這兒，楊錦夜心中疑問已解開了大半。

    墨夷鉉接著說道：“果真如楊兄所言，那條孽龍乃是神魂不全的贏頌的話，她的目標(biāo)必然就是收納著她最后一片神魂碎片的陰劍少卿了。她之前種種瘋癲張狂，都是神魂不全帶來的負(fù)面影響，收回這片神魂，她應(yīng)該就會變回真正的龍女贏頌?！?br/>
    楊錦夜點(diǎn)點(diǎn)頭，“但愿如此。墨夷兄陪我走一趟，我們下去看看，如果可能的話，我會想辦法再次召來苦樵翁，希望他能帶我們找到那對刀劍，釋放出其中的殘存魂魄，讓贏頌?zāi)苡袀€好結(jié)局?！?br/>
    墨夷鉉道：“聽楊兄口氣，很是憐憫那位龍女？”

    楊錦夜嘆了口氣說道：“輪回?cái)?shù)世為找回自我，這女子已經(jīng)受盡苦難，沒有必要再承受更多的痛苦。世間女子皆可憐，淪為各種欲望的犧牲品。惟愿她尋回真我后，能大徹大悟，遠(yuǎn)離凡塵，再不要步入世俗這條渾水才好啊?！?br/>
    墨夷鉉嘆道：“想不到楊兄也是性情中人，一句世間女子皆可憐，可謂風(fēng)流至極，試問天下哪家仙子見到楊兄不會傾心呢？”

    楊錦夜聞言，神情略微凝滯了一下，旋即恢復(fù)正常，他瞥了墨夷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埋怨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楊錦夜身形一閃，化身白虹，投向那支離破碎的成馬山。

    墨夷鉉嘴角扯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秘微笑，也化身赤虹，跟在楊錦夜身后，投向成馬山。

    楊錦夜一路循著徒弟安思靜的氣息，來到了成馬山腳下的一處空地?？裳矍笆剂衔醇暗膽K狀，讓他心中涌起了不安與愧疚之情?，F(xiàn)場一片狼藉，顯然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苦戰(zhàn)，每個人身上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傷痕。境界最高的蘇起受傷最重，他的左臂和右腹的兩處劍傷最為要命，皆是一劍貫穿的霸道招式，顯然出手之人下手頗重，完全沒有絲毫顧慮，且手段境界都極為高明，讓蘇起這樣的修士都吃了大虧。其次受傷較重的則是他的小徒弟安思靜，雖然看起來外傷不重，僅僅是一只手臂脫臼，但內(nèi)傷卻不輕，她此時癱坐在地，艱難地調(diào)整著氣息，一張俏麗的臉龐上七竅流血，讓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是毫無血色，見到師父出現(xiàn)，她忍不住哭出了聲。凄慘可憐，讓人心生憐愛，不忍直視。

    秦慕璟是唯一沒有受傷之人，此時他正披頭散發(fā)，幫蘇驤一起為蘇起上藥包扎傷口，見楊錦夜和一個陌生男子出現(xiàn)，他眼神中總算有了一絲光彩。秦慕璟連忙起身，幾步來到楊錦夜面前，一把抓住小舅舅的肩膀。他雙目通紅，聲音嘶啞地說道：“小舅舅，小羽不見了?！闭f罷，兩行焦急的眼淚不爭氣地從他眼眶中流出，貴為太子的男人淚流滿面，“我沒有護(hù)住他?！?br/>
    楊錦夜聽聞秦慕羽失蹤，大吃一驚，他連忙安慰秦慕璟道：“璟兒冷靜下來，堂堂太子殿下如此成何體統(tǒng)，有失儲君威儀。把眼淚擦干，跟小舅舅說說，這是怎么回事?！?br/>
    秦慕璟聞言擦干淚水，將剛剛發(fā)生的一場變故告訴了楊錦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