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主，你那愛寵已昏厥過去了，怎么還不趕快抱去給巫醫(yī)救治？”事已至此，她其實(shí)不必再浪費(fèi)口舌自辯，但還是忍不住嘲弄他一回。

    “嬌嬌。”烏聽到消息也跑了來，和靜女一起把呂姣攙扶了起來。

    “主，饒命，饒命啊?！濒┐藭r(shí)才知害怕，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呂姣看了一眼依舊流血不止的巧人，心緒黯然，低下頭道：“我們走?！?br/>
    此時(shí)，她已不想追究什么了。

    “站住?！惫又?fù)P聲一喝。

    “怎么，夫主還沒看夠我這狼狽模樣，還想我站在風(fēng)口上等著看你處置你的愛寵？”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也太嗆人了，仔細(xì)一品還夾著酸味兒呢。

    “你弄了一身濕透，需跳除惡之舞方能平安。來人，生火?！闭f著話，他便走來一把拉住呂姣的手。

    本就惱他的呂姣猛的甩開他的手，氣道：“都什么時(shí)候了，你還讓我跳舞，我去換衣裳也不行了嗎，還是你想眼睜睜的看我凍死了你才甘心！是啊，我本就不該嫁給你，我若不來，你和你的愛寵不知有多快活呢，都是我不好，是我該死的打散了你們這對苦命鴛鴦，這樣，你滿意了吧！”

    一霎，萬籟俱寂。

    公子重的面色唰的一下變冷，就像秋日清晨瓦上覆蓋之霜。

    杜氏、虢姬等旁觀之人有一瞬的愕然，少頃諸人都忍俊不禁起來，唯有看著公子重變了臉色的齊國之婢們個(gè)個(gè)惶然。

    靜女扯扯貌似占了理的呂姣，低聲道：“嬌嬌，是除惡之舞啊，非是娛人之舞?！?br/>
    “……”呂姣剎那想了起來，除惡之舞，那是這個(gè)時(shí)代的人用于驅(qū)散風(fēng)寒，防止感冒的，具有巫術(shù)意味兒的舞蹈。

    她的臉唰的紅透，眼神躲閃死活不愿抬頭看人。

    公子重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哎……”她忙抬眼看他，小聲挽留，卻只看見他無情的后背。

    不知怎的，委屈一下涌上來，嘀咕一聲：“我就不跳，愛誰跳誰跳。”話落，捂著臉羞惱的跑了，靜女、烏等齊國之婢連忙跟上。

    杜氏撲哧一聲笑了，攜著虢姬的手慢慢走回宴席，道：“這個(gè)齊姜可真糊涂。怎能那樣跟自己的夫主說話。”

    虢姬心里可高興了，親昵的挽著杜氏的手道：“都說齊女賢淑美貌，性子溫和如兔，今日我見了這呂氏嬌嬌才知，大誤啊?！?br/>
    杜氏沒有接話，而是道：“走吧，今日之宴該散了?！?br/>
    門口，公子重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含笑的面容一下就拉了下來，心里想著那個(gè)不識好歹的小女人，重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回府，本想冷她一夜算了，可那腳走到岔路口時(shí)，竟不由自主的往后面寢殿里去了。

    彼時(shí)，金烏已完全隱沒到遠(yuǎn)山后頭去了，天光昏暝。

    馬車上，杜氏對世子申道：“夫主，您看到了嗎，今日之宴上來的那些人都是有自己封地的小領(lǐng)主啊。一個(gè)小封主像一滴水，落地就能被太陽曬干了，可當(dāng)這些水滴匯聚成溪，成河了呢？太陽還能一下子把它們曬干嗎？這些水滴遲早有一天是會(huì)掀起一場洪水來的?！?br/>
    世子申制止杜氏繼續(xù)說下去，無所謂道：“公子重親近我，以我為尊，他不會(huì)的?！?br/>
    “可是世子，您還記得嗎，若論年紀(jì)，他還比您大上一歲呢，若非當(dāng)年君上寵愛您的母親齊姜，排除眾議立您的母親為第一夫人，如今被封為世子的便不是您了?！?br/>
    世子申看了杜氏一眼，雙手緊緊交握，輕聲道：“這些話都是你父親要你告訴我的吧?！?br/>
    “不然，這些都是我自己推想出來的?！倍攀细采鲜雷由甑氖钟值溃骸笆雷樱浟?，您的母親一開始是誰的夫人?！?br/>
    “不要說了?！笔雷由昴樕y看起來。

    杜氏所幸捧起他的臉，輕聲道：“是現(xiàn)在的君上寵幸了自己父親的女人啊。至今朝中那些不服你的人都會(huì)拿您的母親來詆毀您啊?！?br/>
    “那你說我該怎么辦？”世子申連忙抓住杜氏的手。

    “不能讓公子重的賢行再繼續(xù)下去了?！倍攀戏谑雷由陸牙锏吐暤?。

    世子申沉默不語。

    公子夷的府離著公子重不遠(yuǎn)，一回到自己的主殿，他就招來府上食客議事。

    在食客的各抒己見之下，他再次堅(jiān)定了繼續(xù)親近公子重，同時(shí)遵從世子申的戰(zhàn)略。

    正事議完之后，他腦海里便回旋起優(yōu)施絕妙的舞姿并魅惑的容顏，身軀漸漸灼熱起來，不知想到什么，他猛的睜開眼，低喃道：“優(yōu)施呢？”

    與此同時(shí)，被優(yōu)施所迷的公卿夫人們也在嘀咕，“優(yōu)施呢？”

    “公子重真的留宿了優(yōu)施？”

    有些人甚至已經(jīng)開始意淫公子重今夜的三人同歡是何等享受。

    然而，公子重卻把那個(gè)他本就沒看在眼里的優(yōu)人施忘到腦袋后面去了，呂姣落了水，忠仆烏更不會(huì)去在意一個(gè)低賤陌生的優(yōu)人，她全副心思都放在勸說呂姣跳除惡之舞上了。

    院子里，火堆燃燒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呂姣命人架起一個(gè)小青銅鼎，在廚下找到一大塊姜，切成了片，正命人在煮，“烏，我知道你的好意，但現(xiàn)在我有傷在身，不能動(dòng)胳膊動(dòng)腿，我告訴你一個(gè)秘方，同樣可祛除惡，那就是喝煮開的姜水?！?br/>
    烏看著呂姣就像在看一個(gè)正玩過家家的胡鬧孩童，滿臉的不贊同。

    烏，長了一副嚴(yán)肅的面容，可心卻是極慈祥的，尤其是待呂姣。而對呂姣來說，烏，就像只有她的夢里才會(huì)出現(xiàn)的媽媽，這個(gè)媽媽連對她發(fā)脾氣都舍不得，總是讓她予取予求，但該規(guī)勸的時(shí)候即便冒著被貶斥的危險(xiǎn)她還是會(huì)規(guī)勸。

    母愛大抵就是這樣的吧，她打從心尖上喜歡烏。

    “嬌嬌，還是跟著我一起跳吧，您看，我已不感覺寒冷了，渾身熱的冒煙?！眹鸲烟鴣硖サ撵o女催促道。

    靜女，比烏年輕幾歲，細(xì)眉細(xì)眼，顴骨高而唇薄，是一種刻薄的相貌，但她待人溫柔細(xì)膩，說話也謙和有禮，并不和她的長相一致，她也挺喜歡靜女。

    靜女的舞姿，有種說不出的壯美，像是大自然草木野獸之靈的縮形，雙臂的一張一合都富有某種隱含的信息，猿的捶胸頓足，猴的奔跑跳躍，虎的蹲踞咆哮，龍的扭轉(zhuǎn)盤旋。

    這舞歡快之余又讓她心生敬畏。這個(gè)時(shí)代的人們，即便沒有藥物，他們也能靠著自身的智慧，祛寒預(yù)冷，保持身心健康，這也解釋了，為何此時(shí)的審美不論男女是以壯碩為美。

    她瞥了下自己小巧的身板，禁不住樂了，若不看她的臉只看身材，她大概就是“丑”的了。

    “你可不是已冒煙了嗎，一身濕衣也不換，就那么硬生生的烤，水蒸發(fā)散出來就是煙了。”

    “??？”靜女迷惑的看向呂姣。

    呂姣哈哈笑了，擺擺手道：“沒什么，我的湯煮好了。烏，幫我舀出來吧。”

    “嬌嬌，還是不要亂吃東西吧?！睘跣崃诵釓你~鼎里飄出來的刺鼻的味道皺眉道。

    “那我自己舀。”呂姣假裝要靠近燒紅的銅鼎，烏連忙制止，端起陶琬，拿起木勺擋在呂姣身前，輕瞪她一眼，“若燙了手如何是好，嬌嬌快去一旁呆著?！?br/>
    “在煮什么，味道怎得如此刺鼻?！惫又卮蟛阶邅?，劍眉幾要擰成一團(tuán)。

    “你來了，嘿嘿。”呂姣十指扭在一起，低下頭赧然道：“我方才對你說話沖了些，你一個(gè)頂天立地的丈夫就莫要和我一個(gè)小女人計(jì)較了，好不好？”她小步靠近他，偎著他站著，用手肘輕碰他的胳膊。

    “姣，嘴如蜜也?！彼麡O為滿意被夸成一個(gè)頂天地里的大丈夫，胸腔里那么一米粒的氣一霎便散了個(gè)干凈。不過面上他還是要做足家主該有的模樣，冷冷一哼，甩袖便走入寢殿。

    呂姣自知把人家的好心當(dāng)成了驢肝肺踐踏了一回是自己不好，忙從烏手里端過姜湯追上去，甜蜜蜜喊道：“夫主，你等等我啊。烏，把蜂漿拿過來?！迸R走還不忘囑咐烏把她好不容易在廚下找到的甜蜜帶著。

    “嬌嬌，注意腳下。”烏的話剛落，呂姣便被石階絆了一小下，踉蹌往前傾身差些摔倒，不過她平衡性還不錯(cuò)，歪扭了一下又站穩(wěn)了，回過頭來對著烏笑一聲嘿嘿，忙又追上去。

    烏嘆一聲不省心，忙領(lǐng)著侍婢們跟了過去，院子里的火堆自有忙粗活的奴仆們處理干凈。

    “燙，哎呀，好燙啊，手指頭要燒起來了。”隨著呂姣嗚咽一聲，走在前頭，看似大步往前，但其實(shí)并沒走多快的公子重驀地轉(zhuǎn)過身來瞪了她一眼，帶著薄繭的大掌輕而易舉接去大陶琬，轉(zhuǎn)身，冷背，大踏步往前，大馬金刀往床榻上一坐，“嘭”一聲把陶琬往上頭一放，姜汁微濺，滿室驟靜。

    呂姣卻不怕他，自知有錯(cuò)，臉上猶如抹了厚厚一成臘，他冷臉上所射的生人勿進(jìn)之光一點(diǎn)也影響不到她，屁顛顛坐過去，歪著頭笑看他，小手指頭在床榻上爬啊爬，爬到他袖子上，那么一扯一拽，屁股緊跟著又靠近他一尺一寸，嘻嘻著，糯糯道：“真生氣了?。糠蛑鳎俊?br/>
    “哼。”公子重把頭往旁邊一扭，牛氣哄哄。

    呂姣忙又跑他另外一邊坐著，嬉笑哄道：“夫主，給我笑一個(gè)嘛?！?br/>
    公子重瞇起他那雙危險(xiǎn)重重的魅眼，重復(fù)道：“給你笑一個(gè)？”

    滿面似被颶風(fēng)襲來，呂姣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忙道：“那我給你笑一個(gè)?；仨恍Π倜纳绾危俊?br/>
    她玩心一起，側(cè)轉(zhuǎn)身，以袖遮面，緩慢回轉(zhuǎn)，肌白如玉，媚眼生波，低眉信首，婉轉(zhuǎn)一句：“夫主?！?br/>
    端的是嬌媚可愛，有融化男人心腸的魔魅。

    他故作冷冽的神情一霎便煙飛云散了，色授魂與后，他鐵臂一伸將這可人摟在懷里，薄唇覆下便要親弄。

    呂姣嬉笑乍然，捂著他的嘴躲避開來，“笑了吧。”

    他一怔，薄唇上揚(yáng)，輕吻她的手心，低低笑開，無奈一句：“你呀?！蹦菍櫮绲奈兜滥且凰惨不怂男摹?br/>
    她癡然望他，此一刻不能將自己把持。

    “夫主……”這稱呼，有那魔力，叫著叫著她便當(dāng)了真，把他隱約當(dāng)做了倚靠。

    “你這小婦啊?！彼孟滤氖址揭堕_衣行那事，門外家宰揚(yáng)聲稟報(bào)道：“主，臣有事稟報(bào)?！?br/>
    “滾！”

    門外卷耳被殿內(nèi)一聲怒沖天似的虎嘯震的一愣一愣的，懦懦不敢言語。

    半響光著膀子的公子重從殿內(nèi)赤腳走出來，冷氣咄咄道：“何事！”

    卷耳連忙抱拳行禮道：“在涼亭處逮到優(yōu)施，原來他至今沒走。”

    公子重磨了磨牙，冷笑陰鷙，“好一個(gè)挑撥離間的小人！叉出去！不必給他留臉?！?br/>
    “喏?！本矶还又厣砩夏顷帨y測的冷氣嚇著了，連忙告退離去，不敢久留。

    殿門后頭，呂姣捂著嘴偷笑，心里快活的要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