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五章觀國公
伽藍,一個官奴婢之子,一個敦煌戍卒,何以會贏得慧心和尚的青睞收為弟子?何以會贏得裴世矩、薛世雄的器重和信任?何以會被皇帝欽點驍果并加官升爵獨領龍衛(wèi)?何以會承擔推動和駕馭這場風暴的重任?原因無他,他是貴胄,是身具三個皇族血脈的世家子,更是權(quán)勢顯赫的宗室觀王楊雄的外孫。
楊侗率先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望著伽藍的眼神里,不僅有崇拜,更透出一股血緣上的親近。他不但是孤的沙門師兄,還是孤的族表兄,那么,他肯定會幫助孤,伯父也是一樣。
楊恭仁面對伽藍那雙痛苦、悲憤而殺氣凜冽的眼睛,忽然失去了自信,內(nèi)心里充滿了凄苦,蹣跚后退,無力坐下,思緒紛『亂』,恍惚間便陷入了往事的回憶。大人,為甚,為甚你如此殘忍,如此對待可憐的妹妹?
崔賾理清了錯綜的頭緒,突如其來的答案仿若一道耀眼的金光,霎那間驅(qū)散了埋藏在心底的陰霾。他感激伽藍對崔氏的援手,假如沒有伽藍的“泄密”,崔氏不可能在風暴掀起之初做出正確的決策;他更感激觀國公楊恭仁,假如沒有楊恭仁對崔氏的信任,當著他的面揭開一個塵封已久的皇族秘密,他可能在風暴中『迷』失方向,把崔氏帶向敗落的深淵。
崔氏的確強大,中土第一世家的底蘊太過雄厚,但崔氏的衰落是不爭的事實,而隨著改革進程的加快,像崔氏這樣的大世家必然成為改革的阻礙,可以想像,一旦皇帝贏得了這場博弈,必將對崔氏展開猛烈“攻擊”,所以,崔氏必須未雨綢繆,崔氏決不能坐以待斃。也就是說,東都一旦陷落,楊玄感在博弈中占據(jù)了上風,皇帝失去了對局勢的掌控,那么崔氏就必然要從自己的政治理念出發(fā),選擇一個支持者。
崔氏的心態(tài),實際上代表了帝國保守貴族的政治立場,他們與皇帝,與改革派貴族,與帝國的以中央集權(quán)為目標的改革國策,是對立的。這場風暴實際上就是改革和保守兩種政治理念的戰(zhàn)爭,是中央集權(quán)制和門閥士族政治的生死大戰(zhàn),而這場戰(zhàn)爭沒有勝利者,只有失敗者,一旦皇帝和楊玄感陷入長久僵持,帝國分裂,承擔損失的必定是帝國整個貴族集團。
所以,不要說崔氏反對這場戰(zhàn)爭,以楊恭仁、獨孤震為代表的宗室、外戚貴族也反對這場戰(zhàn)爭,反對皇帝激進的改革策略,但戰(zhàn)爭已經(jīng)開始了,為了減少損失,帝國的貴族集團必須團結(jié)起來,聯(lián)手抗衡。 大隋帝國風云205
楊恭仁從大局出發(fā),用這種含蓄的方式告訴崔氏,不要局限于關隴人和山東人之間的仇怨,而要看到這場風暴的本質(zhì),這場風暴的本質(zhì)是帝國政治理念的戰(zhàn)爭,是保守派和改革派的戰(zhàn)爭,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戰(zhàn)爭,因此,不論是山東人還是關隴人,只要是保守派,就必須攜手自救。
自救的目的是什么?就是阻礙改革進程,迫使改革的步伐停下來,為此,保守派必須聯(lián)合。假如讓改革派贏得了這場博弈,那么保守派必將在風暴過后的大清洗中慘遭重創(chuàng),不論是關隴人、山東人還是江左人,只有是持保守的政治立場,在朝堂上就無立錐之地。
總之一句話,保守派不能因為楊玄感的叛『亂』,因為這場風暴而覆滅,所以,楊恭仁要與崔賾聯(lián)手拯救東都。
楊恭仁是皇族,他拯救的不是自己一個家族,而是整個帝國,但獨木難支,他需要盟友,政治理念和政治利益一致的盟友,而崔氏顯然是最好的盟友之一。只要把崔氏拉過來,讓崔氏接受了拯救策略,那么以崔氏的實力和影響力,足以讓山東貴族集團一分為二,其中保守派會追隨崔氏,而改革派會支持樊子蓋,如此一來,堅守東都以自救的保守貴族會越來越多,支持楊玄感的越來越少,而以樊子蓋為首的改革派則被孤立、架空。
崔賾想明白了,也接受了這一策略。
伽藍是關鍵人物,是“支點”,是“橋梁”,不論在河北還是東都,他的使命都是如此。崔賾至此不得不佩服皇帝和裴世矩的智慧,伽藍的個人能力是次要的,他始終是一把刀,而如何用好這把刀,才是智慧所在。
現(xiàn)在楊侗要用這把刀,楊恭仁也要用,但如何利用這把刀實現(xiàn)他們的目的,則考量他們的智慧。
大堂陷入沉寂,唯有伽藍粗重呼吸聲,但很快呼吸聲便漸不可聞。
伽藍冷靜了下來。
當務之急是借助所有可以借助的力量守住東都,其他都不重要,東都若失,一切都將歸于塵土。這是自己日夜兼程趕來東都的目的,而眾多智慧超群者與自己的目的一樣,也要借助自己背后的勢力,所以便發(fā)生了一系列讓人眼花繚『亂』的變化,而這每一個變化,都正在改變著東都局勢。
楊恭仁為什么要當著楊侗和崔賾的面揭開一個塵封的秘密?
明概上座肯定在第一時間把自己抵達東都的消息告訴了楊恭仁,而楊恭仁在看到楊侗、崔賾和自己聯(lián)袂而來后,肯定第一時間想到了皇帝和裴世矩,而自己在這一關鍵時刻出現(xiàn)在東都,并第一時間與楊侗、崔賾取得聯(lián)系,然后又在第一時間趕來懇請其起復,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一切都源自皇帝和裴世矩的謀劃。
楊恭仁極度被動。楊侗和崔賾上門來請他復出,如果拒絕,他便把自己推到了楊侗和崔氏的對立面,假若東都丟失,他必受連累,純粹是無妄之災,更甚至有同情或暗通楊玄感之嫌,反之,如果答應,便上了楊侗這條“船”,被卷進皇統(tǒng)之爭?;式y(tǒng)的選擇與皇族雖然密切相關,但皇族中人未必就有資格或者敢于卷進皇統(tǒng)之爭,但像楊恭仁這等位高權(quán)重的宗室大臣,遲早都要卷進皇統(tǒng)之爭,根本無從躲避。
既然無從躲避,坐在家里禍事都上門了,楊恭仁當然要“反擊”。
觀王楊雄文武干略,權(quán)勢傾天,門生故吏眾多,勢力龐大,更難得的是,他在每一次政治風暴中都選擇了正確的立場,屹立不倒。宗室太強悍,對皇帝是個威脅,尤其在今上的改革大計中,宗室也是遏制和打擊的對象,雙方的矛盾很激烈。幸運的是,去年東征,觀王楊雄病逝,但他的長子楊恭仁是吏部侍郎,次子楊綝是司隸大夫,三子楊續(xù)是地方郡守,這樣一個龐大宗室不是說打倒就能打倒的,必須選擇一個恰當時機。 大隋帝國風云205
時機就這樣出現(xiàn)了。伽藍來了,他的背后站著皇帝和裴世矩,這意味著楊恭仁必須義不容辭地站出來輔佐楊侗,但楊侗的助力是崔氏,而崔氏是山東人,是朝堂上的保守派。楊恭仁也是保守派,他一旦上了楊侗這條“船”,關隴保守派和山東保守派的兩個領袖級人物就結(jié)盟攜手了,無疑,這股保守力量將成為皇帝和改革派勢力首要的打擊對象。
既然未來政治形勢已經(jīng)是既成事實了,楊恭仁唯一的辦法就是借助這場風暴,給楊侗以功勛,增加楊侗的實力,最大程度地保全保守派力量。
伽藍,都是因為伽藍的到來,都是因為他忠實地不折不扣地執(zhí)行了皇帝和裴世矩的計策,東都的保守派力量才在惡劣局勢的推動下,不得不攜手結(jié)盟,而這一結(jié)盟的后果,必然導致皇帝和改革派在摧毀了以楊玄感為首的叛『亂』貴族后,接下來要清洗的對象。
楊恭仁借助揭開伽藍這個秘密堅固楊侗、崔賾和自己的聯(lián)盟,而伽藍必然會向皇帝和裴世矩稟報這一切,那么楊恭仁則借此告訴皇帝和裴世矩,我們是忠誠你的,如果你一定要大開殺戒,那么在關隴和山東兩大保守派貴族攜手結(jié)盟的情況下,必是兩敗俱傷甚至是玉石俱焚之局。維持抗衡,有利于帝國,反之,魚死網(wǎng)破,帝國便有分崩離析之危。
伽藍不能再沉默了,他必須表明自己的立場,不論崔賾和楊恭仁是否相信,他都必須推動東都局勢向有利于帝國穩(wěn)定的方向發(fā)展。
“明天,洛水以北,楊玄挺將兵臨太陽門,而落水以南,楊玄感將陳兵上春門?!?br/>
伽藍神態(tài)平靜,仿若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刻根本沒有發(fā)生。
“觀公,東都危在旦夕,如今唯有觀公起復,振臂一呼,方能力挽狂瀾?!?br/>
楊恭仁也恢復了平靜,也像剛才那一幕沒有發(fā)生一般,輕輕搖手,“戍守東都者,樊留守也?!?br/>
“樊留守一出,東都必定血流成河。”
楊侗目『露』驚『色』。崔賾微微頷首,他也看到了這一步,裴弘策也看到了,所以干脆不回來,躲到北邙山去了。
楊恭仁更是心知肚明。樊子蓋若要守住東都,首先就要建立威權(quán),就目前形勢而言,建立威權(quán)的唯一辦法就是殺人立威。必須阻止他,必須壓制他,必須掌控東都局勢。
“伽藍,你給某一個承諾?!?br/>
伽藍猶豫著,權(quán)衡著,但在楊恭仁的期待下,在崔賾的『逼』視下,在楊侗的祈盼中,在東都危局的重壓下,他不得不屈服。
“某誓死拱衛(wèi)殿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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