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巴掌了?!辟囮叵Φ?。
白二美故技重施,打在她同一邊臉上,又一道口子拉下,往前一道傷口偏移,在匯聚處用力攪動。當(dāng)她的三巴掌打完,手上沾滿鮮血,指間的戒指鉗夾著細(xì)碎的血肉。
鮮血由劃開的口子里一滴一滴連成串快速滾下,染紅了賴曦夕的鎖骨,肩膀,和胸前的衣襟。她看向白二美,那淡淡的不屑的眼神,仿佛在說,你也就能這樣了。
她冷漠的聲音道,“完事了。那我?guī)麄冏吡恕!?br/>
白二美一句話說不出來,看那三個人被松綁,看他們對賴曦夕的慘狀痛哭流涕,看她一言不發(fā)的帶他們離開。
為什么她能做到那么鎮(zhèn)定?為什么她能夠那么無動于衷?她以為她會嘶嚎,她會尖叫,她會咒罵,她會用各種骯臟下流的詞匯罵她,然后她順勢把被激怒的她一槍斃掉,回頭還能給她安個唆使手下鬧事又意圖殺她的罪名??墒撬?br/>
漠然的像個死人,冷靜的令人膽顫心驚……
黑社會最多的就是貪生怕死的烏合之眾,為什么她……好像有一種根本無法撼動的力量……
賴曦夕安排隨行的兩個小弟將那三人帶回去,他們雖是被抽打的體無完膚,但看到賴曦夕臉上的傷,更加抑制不住的痛哭,“夕姐,都是我們不好……”“是我們害了你……”
“我一定要殺了白二美那個j□j!”其中一人驀然出聲。
賴曦夕當(dāng)即冷下臉道,“回去好好休養(yǎng)身體,不要再生事。”
在他們離去后,賴曦夕坐上閻沁之的車。他為她遞過來一塊手帕,賴曦夕用手帕捂住臉,這才止住了血。
閻沁之一言不發(fā),啟動了車子。
白色保時捷在馬路上快速穿行,大約二十分鐘后,停在了一座豪華宅邸前。這是閻沁之在gk的住處。
閻沁之把她帶進(jìn)大廳,隨后,迅速叫來家庭醫(yī)生為她處理傷口。
“這是怎么傷的啊……”醫(yī)生在處理賴曦夕臉上的傷口時,不斷的倒抽涼氣。
“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住。”在上藥過程中,醫(yī)生時不時輕聲道,手下也盡量把動作放慢。但賴曦夕至始至終一言不發(fā),只乖乖的任由他處理傷口,連淡漠的表情都沒有變過。
在醫(yī)生忙碌的時候,閻沁之仍是一言不發(fā)。
處理完傷口,醫(yī)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離去時仍帶著些不可思議。居然對一個漂亮女孩子的臉蛋下手這么狠辣,這是有多大的仇恨……
醫(yī)生離去后,賴曦夕仰靠到沙發(fā)上,閻沁之看著她良久,開口道,“你年輕,你漂亮,你聰明,你身手好,你念過高等學(xué)院,受過良好教育,你會賭術(shù),會彈琴,會唱歌,甚至擅于揣摩人心。”
“然后?”賴曦夕挑眉問道。
“為什么要進(jìn)黑社會?你完全可以擁有很好的人生?!遍惽咧鎸囮叵Φ谋砬椋^一次不那么淡然,取而代之的是莫名,是詫異,是不解,“我找不出你自甘墮落的理由?!?br/>
賴曦夕笑了,“為什么是自甘墮落呢?黑社會不好么?有錢有勢。我想怎么揮霍就怎么揮霍,我看誰不順眼就可以砍了誰。誰能有我這么瀟灑?”
“你呀,”閻沁之扯開唇角笑了起來,但這笑不似以往那淡淡的溫和,而帶有些許譏誚,“偽裝的還不夠好?!?br/>
“閻先生,你喜歡詩歌喜歡音樂喜歡美術(shù),請問你為什么要接手閻氏?為什么在你畢業(yè)后,不是追隨自己的意愿做一個自由從業(yè)者,而是進(jìn)入家族企業(yè)。為什么在閻氏大亂時,你沒有退出,反而是大權(quán)在握?”賴曦夕反問。
“因為我是閻家的兒子?!伴惽咧πΦ?,那淺淡的笑容下是另一種無奈,“我不能看著父親的心血毀于一旦?!?br/>
“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使命。你是。我也是。”賴曦夕笑,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由半山上往下看去,看著萬家燈火的星星點點,看五光十色的夜之城,笑著道,“或許有時候會壓抑,有時候會痛苦,有時候甚至快要把自己逼瘋。但是更多時候,會有滿足感,也會有成就感。這種自我價值和生命意義的肯定,可以超越一切*甚至精神上的磨難?!?br/>
只要想到,她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守護(hù)這些萬家燈火里的幸?!灰氲剑俣嗯σ恍?,就可以使更多的孩子遠(yuǎn)離家庭悲劇……只要想到,她用盡自己生命全部的力量,去阻擋這個世界的惡意……
她真的已然無懼,亦無憾。
閻沁之看著她的表情,和她流溢而出的眼神,再次覺得仿若一團(tuán)溫暖的光。
或許,冰冷漠然的只是她的外表……
閻沁之吩咐家里傭人準(zhǔn)備了兩個漢堡和兩杯熱奶茶。兩人坐在窗邊,隨意的吃了起來。
“也只有你這種酷愛漢堡的人,才會在家里隨時準(zhǔn)備這種東西?!辟囮叵φ{(diào)侃道。
“果然,你是有備而來。”那次在洛杉磯的街頭,他還以為她只是隨手買到了他喜歡吃的東西。
兩人避開一切沉重的話題,隨意的閑聊起來。賴曦夕不排斥跟閻沁之聊天,他氣質(zhì)溫文、知識淵博、涉獵廣泛,聊什么都信手拈來,輕松又隨意。她也可以終于由黑社會漫天漫地的血腥里探出頭,喘上一口氣。
當(dāng)賴曦夕由閻沁之那里回到家時,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那輛火紅色跑車。
侯晁楠由車上走下來,與她四目相對。她臉上的紗布灼痛了他的眼。他在名爵里安排了眼線,所以,那里面發(fā)生的事情,他當(dāng)晚就知道了。
“夕夕,收手吧。”在她經(jīng)過他身邊時,侯晁楠開口道。
“你沒有權(quán)利干涉我的行為。”賴曦夕冷聲道。
“你想怎么樣?干掉白二美為南宮蝴蝶報仇?然后當(dāng)上新業(yè)區(qū)的老大?最后進(jìn)入那個黑幫的高層?殺人放火販毒走私嗎?!”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嚴(yán)厲。
“那我應(yīng)該怎么樣?!”賴曦夕驀然站定,低喝出聲。
其實她也有情緒,她也很憤怒。在眾目睽睽之下,她被人打到臉都破了,而且是她恨之入骨的人,這是何等的屈辱。但是,她努力在閻沁之跟前壓制住了自己的戾氣。因為,她需要他。她需要他的認(rèn)同和好感。而他溫和靜謐的氣質(zhì),也使得她不那么血氣上涌。
此刻,面對侯晁楠的質(zhì)問,賴曦夕內(nèi)心的憤怒就像烈焰一般噴涌而出。她眼神冰冷而銳利的盯著他,“現(xiàn)在收手?不玩了?然后呢?被人剁碎活埋?老大,你在要我的命?。 ?br/>
侯晁楠突然放柔了聲音,低聲道,“我會保護(hù)你。”
她走近侯晁楠,突然扯開臉上的紗布,露出那猙獰的傷口,冷笑著道,“侯警官,你真的不懂黑社會。你也玩不明白!請你不要再高高在上的指責(zé)人。”
侯晁楠心里驀然抽了下,眼里浮出痛苦之色。
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的抬起,似要碰上她的臉,又頓在了半空。
他知道她今晚被打了,但他不知道,會是這個樣子……
賴曦夕瞳孔微縮,突然頭也不回的快步離去。她不想他再多看自己這丑陋又狼狽的模樣,哪怕只是一分一秒。
侯晁楠快步追上,由身后抱住了她。她掙扎,他抱的更緊。
“夕夕,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我會用盡我全部的力量,照顧你,保護(hù)你,不讓你再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相信我,好嗎?”
“相信又怎么樣?我并不需要啊。”賴曦夕冷聲回應(yīng),帶著輕蔑和嘲諷,“你要是真為我好,就讓條子少找些麻煩?!?br/>
“五年前,在我向你求婚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認(rèn)定的妻子!”他的雙臂驀然加大力氣,緊緊抱住她,似乎要將她融入他的血骨,冷硬的聲音帶著沙啞,卻又堅定而清晰。
賴曦夕用力的深呼吸,拼命克制住胸臆間洶涌翻騰的東西,她知道現(xiàn)在只要一個不小心,所有的情緒就會隨著眼淚崩潰而出。
賴曦夕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張張死去的臉孔,那些張牙舞爪的血腥,那些血肉模糊的軀體……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與他無關(guān)。她不能將他拖入一個絕望的深淵。沒有她的明天,對他來說,會更好。
賴曦夕用極度冰冷的聲音,輕悠悠道,“可是,我對你實在沒興趣了呀。”
話剛落音,她猛地出肘,朝侯晁楠胸腔擊去,猝不及防的侯晁楠受到這一重襲,被迫連著后退了幾步??墒牵眢w的痛,萬萬不及心里的痛來的兇猛……
他看著她的背影逃也般的迅速離去,像是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他們有過的那些幸福,都是假的嗎……
為什么他被傷害到痛不欲生都放不下,她卻可以如此絕情和冷漠……
為什么每次抱住她的感覺,卻又是那么真實……
回到家中,賴曦夕對著鏡子仔細(xì)端詳自己臉上的傷,確實,慘不忍睹。
她對著鏡子,自嘲的扯了扯唇角。
還好,上次的事情后,阿來去瑞士了。也或者說,是被她強行送走的。如果被他看到自己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不知道又會是怎樣的一場風(fēng)波。
她走到臥室的梳妝臺旁,由最里層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盒子,里面是一枚閃閃發(fā)光的鉆戒。
幾年前的畫面,再一次浮現(xiàn)在腦海中……
他跪在她身前,手中一個小盒子,眼底一片虔誠,仰望著她,一字一頓無比堅定的說,“賴曦夕,我想娶你。我們已經(jīng)走過了三年,我想跟你走過接下來的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直到我們都白發(fā)蒼蒼,直到我們走不動路,依然在一起?!?br/>
他打開盒子,一枚碩大的鉆石,被包裹成心的形狀,嵌在戒指上,安靜的躺在絲綢中,在月光下發(fā)出璀璨的光芒。
她一言不發(fā)的看著他,眼神有些忡怔。
他的臉龐染上絲絲縷縷潮紅,平日堅毅俊朗的線條也有了些局促和緊張,但他仍一瞬不瞬的看著她,“三周年紀(jì)念日的時候,就想送給你了。但你卻在那天提分手,我一氣之下,把戒指扔進(jìn)海里??墒恰艺娴姆挪幌隆矣秩屏似饋怼彼行┳猿暗墓雌鸫浇牵罢媸亲宰髂?,扔它只用了三秒,撈出它花了三個月……”他的目光隨即轉(zhuǎn)為熱切,“但我知道這輩子是怎么也放不下你了……夕夕,你也不要放棄我,給我們的愛情一個歸宿?!?br/>
山林中刮起的風(fēng),在兩人之間穿梭而過。
少女細(xì)碎的發(fā)絲被吹起,一雙瞳孔里的種種情緒,被低垂的濃密的眼睫毛所遮擋。
“可我并不想嫁給你啊?!痹S久,她輕聲道。
“……到底是為什么?”他憤怒的低吼,“三年了,你對我不會是假的!”
賴曦夕蹲□,看著他,雙眼是不帶一絲情感的冰冷與漠然,“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不愛你了。這世間最不能勉強的,就是感情。如果你還有一點男人的自尊,就不要再糾纏一個對你毫無感覺的女人。”
因求婚而染紅的臉龐變得煞白又煞青,痛苦、恐懼、憤怒、不甘、羞辱……各種情緒在他眼里擁擠著、喧囂著,沉沉下墜,漆黑的瞳孔猶如絕望的無底深淵。
她由他僵硬的手中拿過鉆戒,唇角勾起一抹笑,贊嘆道,“cartier定制鉆戒,真美!既然原本打算送給我,那我就收下了?!彼H上蓋,裝入自己兜里?!澳奶旎觳幌氯チ?,靠它也不愁吃喝。謝了。”
說完,他淡然自若的邁步離去……
當(dāng)賴曦夕躺在床上時,電話響了起來。是閻沁之。
她接起來,但沒人說話。隨后,電話那端傳來鋼琴聲。是她晚上彈奏的那個曲子。
她跟著音樂輕輕的哼了起來,“……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知道,曾與我同行的身影,如今在哪里……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在意,是等太陽升起,還是意外先來臨……”
她揚起手,看著指間那枚閃亮耀眼的鉆戒,眼底光華流轉(zhuǎn),“……我寧愿所有痛苦都留在心里,也不愿忘記你的眼睛……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越過謊言去擁抱你……每當(dāng)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每當(dāng)我迷失在黑夜里……夜空中最亮的星,請照亮我前行……”
一曲落畢,那端傳來閻沁之清潤柔和的聲音,“晚安?!?br/>
“晚安。”她回道,掛了電話,眼淚在不經(jīng)意間由眼角滑落而下。
她將戒指送至唇邊,輕輕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