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馬神醫(yī)一見面,就見馬明超一掃面上的傲氣,躬身抱拳,“見過小叔叔?!?br/>
世間還真有如此多的巧合,馬牛雖年紀輕輕,竟是馬明超的堂叔。
二人給沈煜輪番把脈后,相視而笑,一時無言。
還是馬明超先開了口。
“想來小叔叔已經為沈掌印診治過,莫要看您現(xiàn)下生龍活虎,您這身子,最多半年。”
這個時間,與之前幾次診脈的結果差不多。
可說句心里話,還是挺難過的。
恨他的時候,日日盼著他死。
現(xiàn)下不想他死了,死神卻是一日日臨近。
畢竟他是我孩子的父親。
說不難過,都是假的。
沈煜倒是看得開,神色淡然,俯身抱拳,恭敬道,“多謝馬神醫(yī)?!?br/>
讓宮人帶兩位神醫(yī)歇息后,我道,“勞煩二哥這段日子把持朝政,我想與燁哥哥去殺手營住一段日子?!?br/>
沈煜打斷道,“不可?!?br/>
“如今開元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你我離開,二哥如何撐得住?”
“況且,你手握兵權,坐鎮(zhèn)朝堂尚可,若你不在,怕不是要有各種小人作亂?”
我自然明白,沈煜是擔心夏景淮趁我們不在之時,將我架空。
便是夏從武都曾在朝堂攪動風云,何況是名正言順的夏景淮?
登基大典欽天監(jiān)測的日子,在八月十五。
還有兩個多月。
若是夏景淮與我同時登基,我們文武分治倒也無妨。
不過,當初東周朝堂便有人一再要求他納妃。
如今,四國一統(tǒng),東周的官員自然也來了不少。
到時候,避免不了會有各種爭端。
想起許久不見的許崇山,我問,“為何許崇山至今下落不明?”
“許崇山?”沈煜嘆息道,“他前年親自去南部征糧,路遇南趙主力,逃亡途中,墜崖身亡了。”
“一同前去的人馬無一人生還。”
“是嗎?”饒是見慣了生死,我還是有些接受不了,“尸身呢,可曾帶回?”
沈煜搖頭,“就地掩埋了。”
見我眼眶通紅,沈煜遞來一塊帕子,道,“自古政權無不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br/>
“看開些,我們是幸存者,若我們死了,還不是為旁人做了嫁衣裳?”
“厚待他的族人吧?!蔽姨质萌パ劢堑臏I痕,啞聲道,“不能讓他們白死了?!?br/>
“已然安排妥當。”夏景淮道,“這些事,我和沈煜會處理好,你這段時日好好養(yǎng)著,上回你為謝潤奔喪小產又沒坐月子,如此你便是鐵打的,也扛不住。”
我看了眼房中的兩張龍椅,只覺得,那是我的友人、戰(zhàn)友、兄弟的尸骨搭建,再無往日的誘惑。
茫然失神,我緩緩出了御書房,漫無目的在宮道上走著。
“玉婉?!鄙蜢献妨松蟻?,牽起我的手,道,“你得堅強,咱們的豌豆尚且年幼,夏景淮如今沒什么旁的想法,不代表將來沒有?!?br/>
“他才多大?二十四歲而已。”
“拿捏住他,不然,若他有了子嗣,你們母子便危險了。”
“你不能讓咱們用命換來的江山,落入旁人之手吧?”
“燁哥哥?!蔽遗ゎ^看他,“我只是越發(fā)覺得孤單了?!?br/>
“當年,在這宮里,你難為我,林卿卿她們欺負我,可我一點也不寂寞,我有五個暗衛(wèi),我有殺皇帝的執(zhí)念?!?br/>
“便是逃去了漠北,也有一群兄弟陪我?!?br/>
“如今,我好像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沒有了?!?br/>
“周群他們與我說話,不再如早先那般隨意,詩詞歌賦亦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br/>
“我怎的一點都不快樂?”
沈煜牽著我的手緊了緊,啞聲道,“這便是代價,一將功成萬骨枯?!?br/>
“你不是要去殺手營嗎?”
“咱們且去小住幾日,我伺候你,像以前那樣,可好?”
我搖了搖頭,道,“算了,還是好好把持朝政吧?!?br/>
“如你所說,他日二哥若是起了旁的心思,我與豌豆便又是一場血雨腥風?!?br/>
“不差這幾日?!鄙蜢系?,“我活著,他不敢動你們?!?br/>
“你只需記得將虎符藏好,若有異動,直接起兵?!?br/>
“哪怕是一絲苗頭,也要掐滅在萌芽中。”
“藍九那邊兒,我改日去尋他談談,既然他拒絕進京,想來他已然有了主意?!?br/>
我垂下眸子,繼續(xù)往前走著,步伐不疾不徐,似如此才可將我心中的陰霾一點點散去。
鬼使神差,我竟又來到了昭陽宮。
一路走進了寢殿,才恍然,發(fā)覺此刻,其實不該來此的。
這里記載了我太多太多的委屈和苦悶。
以至于每當我心情煩悶之時,總是會信步來此。
沈煜跟在我身后,輕輕環(huán)住我的腰身,“玉婉,莫要難過,我走之前,會給你和豌豆把所有麻煩清理干凈?!?br/>
“你只需好好做你的女皇,待豌豆大了,你若有心儀之人,與他天涯海角,也能落個自在?!?br/>
“燁哥哥。”我回身,與他擁抱在一處,“若沒有那碟山楂糕該多好?”
“我會在這宮里教養(yǎng)他們,咱們也不會有那么多不愉快?!?br/>
沈煜俯身,輕輕將我托起,“玉婉,我最怕的便是我死后,你的日子過不安穩(wěn)。”
“我活著,再怎么欺負你,也是有分寸的。”
“換了旁人,便是夏景淮,他能否真心待你,我亦是猜不出?!?br/>
“人心這東西,最為善變。”
“誰又敢說下一刻自己的想法不會變?”
我抬手捧起他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低聲道,“燁哥哥,信我,若夏景淮敢對我們母子下手,我定然親手殺了他?!?br/>
“只怕到那時,你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br/>
沈煜擔憂道,“夏景淮在宮里做暗衛(wèi)之時,便是個狠人?!?br/>
“一路上,你覺得他待你坦誠,然與你之合作,他亦是算計良多?!?br/>
“早先西川一戰(zhàn),糧草本應從東周大批運到北齊,他還是用在北齊抄家得來的銀子購進糧草。”
“再說四國一統(tǒng),你占北齊,他占東周,那么,他拿下南趙,你拿下西晉,平分秋色,才能共享江山?!?br/>
“然,他遇襲,之后南趙大戰(zhàn)皆是咱們打的?!?br/>
“糧草軍餉,都是從西晉弄來的,如此,他夏景淮付出了多少?”
“你可知東周有多富裕?”
“最近下面官員報上來的東周國庫銀兩與預估的差了極多?!?br/>
“要么,他私藏這些銀子,打算有下一步動作,要么……”
“燁哥哥!”
我趕忙打斷。
此事,沈煜想到了,我便沒想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