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有鏡光閃爍,閃了兩組,一組三次,意思是:“鷂子”回巢了。
六扇門的人迅速的躲進(jìn)了預(yù)定的藏身處,窗戶虛掩,大門關(guān)好,調(diào)整呼吸,掩藏痕跡。
屋子里就只剩兩個人,白晚與溫簡。溫簡的目光重新在白晚身上掃視一遍,確保她看上去不像個剛剛從牢里放出來的“奸細(xì)”。
白晚站在屋子中間,身姿挺立,神色冷靜,面若含笑,斗篷完全遮住了她身后的鎖鏈,也掩蓋住了她消瘦的身體,因?yàn)樗哪樕椎倪^于病態(tài),剛剛還有專人給她稍稍畫了個“淡妝”,使她的面色看上去稍許紅潤了一些。
似乎沒有不妥之處了,溫簡心道。
白晚回望著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溫簡便躍起,縮身藏進(jìn)了屋頂?shù)姆苛褐?。白晚走到屋中間木桌旁,在面對大門的一個凳子上坐下。
午子丑要走過來也需要約半炷香的功夫,這半柱香的時間內(nèi),白晚一直盯著緊閉的大門。
時間就像是靜止了,門外安靜極了。白晚暗道,丑叔的下盤功夫穩(wěn)健,所以不會聽到他的腳步聲,他隨時可能推門進(jìn)來,不知一會兒他看到我,會露出什么樣的表情呢?白晚想著,唇角牽了牽,似乎笑了笑。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像預(yù)料之中的那樣,有人推開了門。
明明是預(yù)料之中,卻還是有種意外的緊張,時間仿佛變得更慢了,兩扇門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直到完全敞開,白晚才清楚的看到門外站了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漢子,他仍像印象中的那般魁梧壯實(shí),面容也依舊那么丑陋,挺直的后背上背著弓箭,一手拿著一柄被舊布裹住的獵刀,另一手提著一只被劈開了膛的狍子。
丑漢見到白晚,怔了一怔。
白晚就已經(jīng)站了起來,原本還算淡定的神色變得十分扭曲,她瞪大了雙眼死死盯著丑漢,臉上逐漸浮現(xiàn)出恐懼、焦急、害怕的神情。她的身體止不住的戰(zhàn)栗,臉上的肌肉抽搐,突然,她帶著一股粉身碎骨的決烈,發(fā)出一聲不顧一切的嘶吼:
“快走——”
其聲厲厲,撕心裂肺。
房梁上的溫簡,心中一沉,腦中有什么閃過,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他來不及細(xì)想,他已經(jīng)沒有了選擇,他必須出手。
白晚早已明白擺在自己面前的下場是什么,她張開了手擋在午子丑面前,當(dāng)死亡臨近,她反倒不再恐懼。
每次崩潰,都是從一處小裂縫開始,但人的心,卻是最不易琢磨的東西。
她的敵人總以為可以打敗她,卻不知,她是白晚。
生是白晚,死亦是白晚!
她不能頂著這個名字,做出讓自己唾棄的決定!
白晚已有慷慨赴死之心,與此同時,六扇門的伏兵發(fā)動了攻擊,最先發(fā)動的是離得最近的溫簡,他的劍從房梁上,像一朵流星一般向白晚的后背刺了過去。
然而——
然而——
幾乎是同時,溫簡的劍尖滑過了白晚的肩頭像丑漢刺過去,而丑漢也用手中的狍子向著白晚肩頭的那柄劍尖砸去,白晚看到丑漢砸自己的肩膀,也下意識的像另一邊躲開。
然后,狍子擊中了溫簡的劍,白晚差點(diǎn)跌倒在地。
一切發(fā)生的太快,這一幕在別人看來,就像是溫簡要?dú)淄?,而丑漢用狍子阻止了他。而在場至少有兩個人知道,那一劍攻向的其實(shí)是丑漢。
一個是丑漢,另一個是溫簡自己,最后關(guān)頭,他放過了白晚,即便是,她一再的欺騙了他。
狍子串在了溫簡的劍上,此時窗外埋伏的人已跳窗而入,溫簡一邊揮劍甩開了狍子,一邊用另一只手去抓站在一邊白晚。
但有人比他更快,丑漢丟開了狍子之后,伸手控著內(nèi)力一吸,白晚就朝著他那邊滑去,溫簡晚了千分之一秒的時間,便只抓住了白晚身上那件斗篷,而丑漢拉住了她的胳膊。
丑漢拉著白晚躍出了門外,白晚的斗篷被溫簡扯落,露出了她后背上的琵琶鎖。
“丑叔,你逃吧。”白晚絕望的道。
卻不想,那丑漢說了一句讓她難以置信的話——
“先生叫我來救你,我不逃?!背鬂h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仍是盯著那群從屋子里,房頂上,以及周圍的樹木之后出現(xiàn)的六扇門捕快。
丑漢一直跟隨白墨,對其心悅誠服,一直以“先生”相稱。這次既然是“先生“叫他來救白晚,那么就算拼了命,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白晚愣了,竟是驚大于喜,她道:“他知道……”
知道她落入六扇門的手中?知道她在地牢里過著不人不鬼的日子?知道今天她會出現(xiàn)在這里?委實(shí)不可思議!
“你受的苦,他都知道?!背鬂h沉聲道。
江湖上傳出風(fēng)聲,說“玉面仙”白晚已向六扇門投誠,一些綠林同道在她的出賣下被捕。丑漢看著白晚從小長到大,他不相信任何傳言,只相信一點(diǎn),不管她做任何事,都會有她的原因。
他奉命救出她,所以他才故意泄露自己的蹤跡,今天如果她沒有來,那么他也會在六扇門里見到她,在這個計(jì)劃里,丑漢根本沒有自己全身而退的打算,他的打算只有一個,救她出去!
丑漢一句話,令白晚泣不成聲,不知是喜是悲: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沒有拋棄她……
兩句話的功夫,丑漢和白晚就已經(jīng)陷入了六扇門的包圍。
溫簡站在他們面前,朗聲道:“你們逃不掉的,下山的路都被堵死了,不要做不必要的抵抗,那樣很蠢?!?br/>
他說最后半句的時候,瞟了一眼白晚,仿佛就是在說她太蠢。
是的,她很蠢,因?yàn)樵谒纳校行┤巳缤募胰?,她的父輩,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出賣的。
“姑娘,是他把你弄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嗎?”丑漢大聲道。
“……不是。”白晚道。
“一樣該死!”丑漢喝道。
白晚咧嘴而笑,笑得像哭一樣難看又暖心,丑叔總是心疼她的。
卻不想,丑叔突然抓起她往外一送,舉起刀向她砍去——
確切的說,是砍向她背后的琵琶鎖,這琵琶鎖乃黑鐵鍛造,堅(jiān)固非常,一般刀劍損不了它分毫,可是丑叔這一砍,銷金斷玉,竟然將鎖環(huán)砍斷,同時他的另一只手一拽,只聽白晚一聲慘叫,兩股血箭從她肩頭射-出,她因劇痛而摔倒在地,原來丑漢砍斷琵琶鎖的鎖環(huán)之后,又一鼓作氣,將鎖鏈拉出了白晚的身體!
她自由了!
白晚趴在地上,有種劫后余生的不敢相信。
丑漢手上的武器,是那把原本用舊布包裹的獵刀,可是現(xiàn)在亮了出來,白晚才發(fā)現(xiàn)那不是普通的刀,那是九大名器之一的“寒影”,是她師父白墨最珍愛的收藏之一,能削鐵如泥,摧金斷玉。
丑叔是有備而來!
白晚心潮澎湃,而這時,有個離得較近的捕快見她跌倒在地,趁機(jī)躍上前來要將她挾走,不妨丑漢揮舞著手中的琵琶鎖鏈擊向他,但見那捕快還來不及撈起白晚,鎖鏈便已纏住了他的脖子,丑漢猙獰一笑,手上使力,便要生生勒死他!
突然人影一閃,溫簡眨眼間就站在捕快之前拽住了鎖鏈,阻止丑漢勒死他的屬下。
論資歷,丑漢名聲大作之時,溫簡還是個孩子;論武功,溫簡有家傳絕學(xué),而丑漢有“天縱奇才”白墨的點(diǎn)撥;論內(nèi)力,丑漢的修為又遠(yuǎn)遠(yuǎn)高于溫簡??墒菧睾喿钃醯墓Ψ?,就給了那捕快從脖子上解開鐵鏈的時間。因此當(dāng)他慌忙從鎖鏈上解脫了下來,鎖鏈就變成了溫簡和丑漢二人的“較力”。
丑漢手一松,溫簡扯著鏈子向后一退,丑漢趁機(jī)伸手抓過才爬起來的白晚,一聲暴喝,將她重重的甩了出去,憑著驚人的臂力,竟然將她甩出了六扇門的包圍。
莫看他使了這么大的力,然而白晚落地之時,居然是一點(diǎn)都不疼,可見內(nèi)勁非凡。
“姑娘,走!”丑漢吼著,轉(zhuǎn)身如一頭怒獅般的瞪著這群六扇門的捕快。原來他將白晚甩出包圍是想讓她先逃,而他打算自己纏住這群人,為他爭取時間。
溫簡又如何能讓他奸計(jì)得逞,喝道:“拿下他們!”
捕快們紛紛一擁而上,大部分都是圍攻丑漢,另外還有幾人去追白晚。
作為朝廷鷹犬的六扇門,最大的優(yōu)勢是,捉拿犯人可以不折手段以眾凌寡。
丑漢武功高強(qiáng),卻也雙拳難敵四腿,何況白晚才剛從地上爬起來,剛剛揭開琵琶鎖的她,又豈逃得過六扇門捕快的追擊?
關(guān)鍵時候,丑漢仰頭發(fā)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暴吼。
“啊啊啊啊——”
猶如訊雷疾瀉,長空獅子吼,掀起飛沙走石,驚得林中野獸狂竄,飛鳥無數(shù),溫簡半跪在地,雙手捂住耳朵,臉上浮現(xiàn)痛苦難耐的神情,他的屬下們比他更忍受不住,有的已經(jīng)七竅滲血,有的在地上捂住耳朵打滾。
這是少林絕學(xué)“獅吼功”!??!
這丑漢竟然學(xué)過“獅吼功”?!!
修為越高,獅吼功對其傷害就越大,相反若是內(nèi)力平平甚至沒有,情況就會好得多,今天六扇門里出動的俱是精銳,當(dāng)然受阻不小,而白晚雖然頭昏腦脹,氣息不調(diào),但還站得起來。
她心中一片冰冷。
獅吼功對內(nèi)力的需求極大,丑叔為了讓她能夠逃走施展“獅吼功”,如此消耗內(nèi)力,那么當(dāng)她離開之后,要如何逃出生天?
縱使心中難過異常,白晚還是掙扎的爬起來逃走,丑叔為了救她不惜一切,她又豈能辜負(fù)他用心良苦?何況她的武功尚未恢復(fù),留下只會成為拖累,不如離去!
白晚走了幾步,腳就被剛剛追過來的一個捕快抱住。
那捕快剛剛追過來要拿白晚,途中被獅吼功鎮(zhèn)壓,耳膜充血,胸如石壓,倒在地上打滾,因他離白晚最近,恍惚中見她起身逃竄,便撲上去抱住她的小腿,阻止她離開。
白晚一心要逃,哪容得被人阻止,撿起地上一柄官刀,就要向那人砍去。
“不要,白晚——”溫簡的聲音淹沒在“獅吼功”里,但仿佛心有靈犀,白晚竟然抬了一眼,正好看見溫簡看著自己苦苦的搖頭。
這里的人都是他的同僚和屬下,都是他在一個官衙相處的弟兄,溫簡愛惜他們?nèi)缡肿?,不忍看到他們犧牲?br/>
但是,如果他們不死,死的就會是丑叔和她,白晚無奈一笑,溫簡竟能從那抹笑容里,看出她的意思——你說的對,你是兵我是賊,有時候立場決定了一切。
白晚手起刀落,扎進(jìn)了那人的后背。溫簡眼看屬下慘死于白晚手中,心中悲憤異常,而此刻,白晚已經(jīng)踢開那人的尸體,逃走了。